面对众人指责,他实在承受不了,找了村里的一个孩子,交代了几句话之后就溜了。
原话是:他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想把本儿掰回来,所以才跑去赌的,他不想输,可还是输了。他这一去,不混出个人样就不回来,让家里人不要找他。
说话的孩子只有六岁大,说话磕磕绊绊,反正意思就是这个,小柳氏浑身缟素,听到这话,一头栽倒在地。
她年轻,醒过来后只是浑身发软,心里有点难受而已,并没有要死的迹象。
否则,钱立新把爷爷奶奶气死后,还要加上气死亲娘。
他人跑了,可欠下的债没跑。小柳氏不得不为儿子收拾这个烂摊子,眼神一转,立刻就有了主意,她叫来了花儿:“去把你姐姐叫来,长辈没了,她该戴孝。”
楚云梨得到消息赶来,不少人围拢过来,毕竟,如今的钱立妮不是他们想见就能见的。
“奶?听得到我说话吗?”
柳氏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轻微地点了点头。
“听得见就好。”楚云梨笑吟吟,“我还怕你听不清楚呢。说起来,这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是没什么。以前你图二叔给你生了个孙子,你宝贝孙子,所以对他们各种偏心。现在你人都要没了,长孙……好像不在了哦。”
柳氏:“……”
她“噗”一声吐了血。
楚云梨后退了两步,一脸惊讶:“奶,小三他也是想让你过好日子,所以才走的,你等着,最多三五年,他肯定会带着大把银子回来……可惜,你身子破败成这样,大概等不到了,放心,他肯定给你多烧纸。”
她转身就走,“我最近有了身孕,夫君不许我在这里跪着,怕伤着孩子。这样吧,回头我拿二十两银子让人买纸回来烧,算是我这个做孙女的一番心意。”
钱怀夫妻险些气得吐血。
二十两银子,地都可以买个几亩了。全部拿来烧纸……除了让卖纸钱的欢喜外,老太太能不能得,谁知道?
小柳氏强撑着身子不适,喊道:“妮子,银子不是这么花的。”
楚云梨回头,意有所指:“不用你教,我心里有数。”
各村各俗,大部分地方认为,长辈去了之后,不管有什么样的恩怨,人死债消,又有人说死者为大。反正,晚辈都得亲自在灵前送最后一程。而村里呢,也是这样的,但有例外,比如这有孕的人不能触碰死者的东西,更不能去灵前,会冲撞。
因此,楚云梨说自己有孕不来跪灵,谁都没有异议,看她愿意拿二十两买纸钱,没人认为她不孝。
钱怀明白了她的的话中之意,可还是想争取一下,儿子欠了那么多的债得想法子还,这丧事上,能少花钱就省一点,他追了两步:“妮子,你愿意出那么多银子,要不分一点来买一副好些的棺材?”
楚云梨似笑非笑:“二叔,爷奶只得你一个儿子养老送终,她对你们二房简直是掏心掏肺,还爱屋及乌这么多年。寿材……本来就该是你这个做儿子的孝敬,哪里轮得到我一个嫁出去孙女回来抢这份孝心?我要是真的置办来寿材,外人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我不懂事的!过去十几年,你们所有人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懂事,如今我都为人妇,又即将为人母。可不能再干不靠谱的事。你别害我呀!”
东拉西扯的,听着有几分道理,众人纷纷点头。
“嫁出去的孙女回来奔丧,送多送少那都是心意。娘家可不能出言安排!”
“是呢,阿怀,没有这种道理。这寿材……你手头拮据,哪怕只是一副最便宜的棺材,也是你对母亲的心意,她老人家不会怪你的。”
人还没死呢,只是快断气了而已,楚云梨提醒道:“二叔,要不你问一问奶?”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都觉得自己失言。
柳氏靠在茅草铺的床上,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落了满脸,她就那么断了气。
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反正楚云梨是绝对不可能帮衬着办丧事的。
村里人乡性不错,哪怕知道钱怀欠了一大堆债,也还是凑了银子帮忙办了丧事……拿钱出来的人都没指望钱家能还上。因此给得不多,这丧事……办得实在凄凉。
众人都挺唏嘘,谁能想到村里最富贵,往日里最得意的老人家,以前多傲的人,最后居然是这样一个下场?
镇上的赌坊没有在丧事办完之前上门要债,钱家穷得叮当响,肯定要不到钱。可他们要是在别人白事上闹事,那就不占理,让人骂一顿都是活该。
丧事刚办完,村里人还在搬自家的东西……红白事都是各家凑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办完了再各自带回家。院子里挺热闹,就有十多个壮年闯进门。
“钱立新呢,让他还钱!”
钱怀:“……”
村里人还在呢,今儿这脸丢得有点大。
第926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钱怀也不是那欠钱不还的人,事实上,他从记事起,家里就挺富裕的。别人家吃野菜团子是常事,他从来都没有尝过,无论吃的穿的,都是别人羡慕他。
日子一久,他就习惯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样样都比别人好。也习惯了别人羡慕的目光。所以,他想被村里人看笑话,也不想被村里人看不起。上一次卖掉院子和田地还债……就是他的主意。
婆媳两人本来还想拖一拖,最后妥协了,一来是他的坚持,二来也是他们不想让钱立新被人追债。
如果能够还上,他肯定就还了。若只是三五两银子,就算自己拿不出来,他去找村里人借,也一定借来还了。
可这欠的是上百两,他拿什么来还?
就算他想还,也愿意去借,也没人愿意借给他。
“你们宽限几天吧。”钱怀心里恨儿子记吃不记打,都说一个人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儿子可倒好,输了一回还不长记性。
“宽限也行。”说话的人吊儿郎当,“那你得跟我们保证哪天能让我们拿到银子,总不能让我们一趟趟白跑啊。”
钱怀气得牙痒痒,其实他心里明白,赌坊里欠的银子,多半都是被人骗了。不过是他没法跟这些人讲道理罢了,当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我儿子有写借据吗?”
“当然有。”说话间,一张纸递到了面前。
钱怀死心了,闭了闭眼:“我侄女有银子,要不你们去问她要?说实话,你们想收回这笔债,也只有她才拿得出来。”
众人早就听说了钱立新这个姐姐的事,如果只是镇上做生意的人家,他们敢上门去要。可那是城里的蒋府……之前就已经打听过了,蒋府在整个府城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他们只是几个小混混,哪里惹得起这样的大人物?
“你儿子欠的债,我们问你讨要,那是天经地义。没有问到隔房堂姐头上的道理。你可以去借……反正你尽早把银子还上,咱们大家都好过。”丢下一句话,几人转身就走。到门口又有人回头道:“我们后天再来,那时候你要还让我们空着手,可就不会像今日这么好说话了。”
几人气势汹汹而来,凶巴巴的离开。院子里正在搬子家东西的村里人都不敢像方才那般高声说话了,互相对视一眼,拿了东西就走,从头到尾都不敢问钱怀内情……万一钱怀是开口借银子,他们给是不给?
这几年风调雨顺,家家在填饱肚子之余,都有一些存粮和存银。可说实话,那点东西都是从牙缝间省出来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穿,哪里舍得给钱立新还赌债?
钱家欠的是百两!
那就是个无底洞,真要是借了,猴年马月都一定能收得回来。
钱怀看到他们落荒而逃,能够猜得到众人的想法,苦笑之余,也知道为难这些人除了将那点为数不多的邻里之情磨光外,不可能拿得到银子。
转瞬之间,院子里的人就跑光了。
本来剩下了不少菜,他早说了让这些邻居带一点回去吃……这也是村里人的习惯,红白喜事后将剩下的饭菜各家分一点,也是感谢他们帮忙的意思。
但此时厨房里的那些剩菜根本就没有人动,钱怀心里明白,拿人手短。村里人分明是怕拿了菜后没法拒绝他借银子的请求。
小柳氏眼睛红肿,道:“他爹,现在怎么办?”
钱怀看向不远处的蒋家庄子:“我去找妮子。”
小柳氏心情复杂:“那丫头肯定不干。”
“总要试一试的,只要她愿意还债,让我做什么都行,给她道歉,给她跪下,甚至给她磕头。”钱怀缓步出门,整个人身子都佝偻了。
小柳氏像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院子里的地上。
花儿勤快,村里人走得急,院子都没有打扫,她拿着扫帚正忙活得满头大汗,甚至没有发现村里人走得这么快的缘由。
钱立雪从小不爱干活,左右看了看后,去扶母亲:“娘,天气冷,别在外头坐,容易生病……”
话没说完,手还没有碰到小柳氏的袖子呢。小柳氏猛然回过神来,狠狠一把推开了她,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怪你这个灾星,你就是个祸头子,如果不是你贪心,想要嫁入大户人家跑去招惹了王家。立新又怎么会一次次被人骗去赌坊?现在所有人都说他不懂事,却不知道他是被人所骗,罪魁祸首是你!”
越说越生气,她顾不得身上的难受和疼痛,冲着钱立雪踩了两脚。
钱立雪的腰本来就痛,挨了两下后,险些痛得晕过去,恍惚间看着面前满脸戾气的母亲,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这是疼爱了自己十多年的亲娘。
小柳氏对上她眼神,气得失了智,又是一轮狠踹,钱立花看到情形不对,过来又劝又拉,始终没能拉开。最后丢了扫帚蹲在地上大哭。
如果是寻常人家闹成这样,又没个院子遮挡。早就有村里的人来劝说了,可现在钱家的事……没有人敢沾。母女三人又哭又闹,别说有人劝了,连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
钱怀到了蒋家庄子外,敲门后得知主子有事不见人。
他还想求几句装装可怜,大门就已经关上了,无奈之下只得先回家,看到闹得不可开交的母子三人,只觉得浑身疲惫。
傍晚,他又去了一趟。
这一次得以进门,进门的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想要如何说服侄女帮忙还债,余光将路旁的景致收入眼中,又有些疑惑,这个院子他是来过的,何时种了这么多的花草了?
一想到此,又有些羡慕。村里的人,但凡院子大一点的人家,都会开出一片菜地。这家可倒好,全部拿来种花了。
看见侄女,他不敢摆长辈的谱:“妮子,我来找你帮忙来了。”
楚云梨拎着花锄种草药,打算种一些来泡茶,道:“让你进来呢,不是我对你心软想帮忙。而是想跟你说个明白,以前家里长辈在的时候,我们算是一家人。现在长辈不在了,就凭着你们夫妻对我做的那些事,咱们以后没有来往的必要。你再上门,别怪我放狗撵人,不给你留脸面。”
钱怀:“……”
“阿新欠了一些银子,如果不还的话,他都不敢回来。”
“他就是一辈子不回家,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楚云梨说这话时,一脸冷漠,“二叔,之前我给村里人发料子,偏偏漏过了你们家,你还不明白吗?”
钱怀面色发白。
也就是说,在侄女儿的心里,村里人比钱家还要亲近。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可怜兮兮地道:“如果你不帮忙,我们家就完了。”
楚云梨满脸嘲讽:“你亲自把我娘送去做妾,亲自害我们母女完蛋。我只是不帮忙而已,你放心,哪怕你们一家人都死了,我也不会歉疚的。”
钱怀往回走时,整个人失魂落魄。
一整夜,他没有睡着,天刚亮不久,茅草屋的破门板就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人动作粗鲁,后来更是一脚踹了进来。还是那天的那些人,进门后就朝床上的钱怀伸出手:“还钱!”
钱怀:“……”
“再宽限两天吧。”
话音未落,那群人一拥而上,冲着他拳打脚踢。
看见这样的架势,母女三人根本不敢上前,还往角落里躲了躲。
等到众人散开,钱怀已经浑身是伤,鼻青脸肿的,唇角一直在流血。
“今天你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赌坊中的人气焰嚣张无比:“你的这些妻女,每人抵十两银子吧,让她们跟我们走。”
十两银子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