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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嫁女那日出足了风头,周围几条街的人看够了热闹,都在等着瞧回门时的盛况。
回门的头一日,林家就已经请了相熟的亲戚,让他们那天上门招待新姑爷。
一大早,亲戚陆陆续续而来,院子里热闹非凡,外面街上也有不少人。可城里过来几个方向的道路却始终不见动静,林父也有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变得有些紧张,眼看日头都挂在了正中,他一颗心渐渐往下沉。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人也渐渐没了声息,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有规矩说姑娘家回门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婆家,否则就不吉利,这时候都没到,想要赶回城里的话,时间就会很紧张,端午是大户人家的随从,最会安排事情,应该不会犯这种错。
日头偏西,院子里的人看见林家人脸色不好……开始还是强颜欢笑,后来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众人纷纷提出告辞。
酒楼中定的席面到底是没能送过来,到了天黑还是不见新婚的夫妻俩,林父忍不住,当即就要套马车去内城瞧瞧。被家里其他的人拦住了。
白家独门独户,那什么时候上门都行。可他们是下人,想要进去见人得由戴府的主子答应,有他们家骗了戴青山一场的事在,晚上怎么可能进去?
别说晚上,就是白天也不一定进得去呀。
不管能不能进,林家人都得去试试,第二天一大早,林父就带着大儿子坐着马车准备出发,而林母也忍不住追了上来。
路上,林母受不住沉重的气氛,开口道:“他爹,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夫妻俩昨天是有事情给耽搁了,咱们今天进城,一会儿他们扑个空怎么办?”
林父闷闷道:“端午算是很得脸的随从,府里的人不说能全部指使得动,至少有一大半愿意帮忙跑腿。如果他有事情走不开,应该会让人过来传个口信。”
结果他们等到天黑,甚至是夜里都支着一只耳朵,却没有人上门。
林母早就猜到发生了不好的事,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罢了。听到这话,心头沉甸甸地压得她呼吸都有些艰难。
边上的半大小子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不敢吭声。
林家人猜得没错,他们想要进门得由门房禀过主子,主子答应之后,才得以入内。
于是,楚云梨得知了此事。春娘子看着满桌子的账本,道:“直接把他们打发了就行,这些事,就不该来打扰您。”
“让他们进来。”楚云梨冲着外面吩咐了一句,又朝春娘子笑道:“脑子都懵了,歇一会儿。”
春娘子看见主子往外走,心里有些不解,她已经离开主子许多年,不知道主子这些年的脾气,就凭最近这些事观察下来,主子一半的心思都放在了生意上,剩下的精力放在孩子上,心特别善良,最近都已经给好几个家里有病人的下人赏了银子和药,至于其他普通的人和事是能不管就不管。
今儿……可能真的是累了想歇一会儿吧。
林父在等待门房禀告主子的时间里,心里很紧张。与此同时,他也察觉到了里面的人在悄悄打量自家一行人。
他们一家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林家确实不富裕,但每人也有一身绸缎衣裳穿得出门,最近更是每人又置办了两套,那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绝对不是面子货。如果他是戴府公子的岳父,这身打扮可能不怎么够,但他只是随从的岳父,这一身怎么都不会失礼了。
如果进不去,肯定是女婿出了事,他咽了咽口水,却听见照壁后面有脚步声过来,当即抬眼望去。
来的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管事娘子,一身绸衫干净利落,动作雅致,开口却有点不客气:“让他们进来吧。”
是让,不是请!
林父心里把女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满心恨铁不成钢,如果那丫头不和端午纠纠缠缠,而是做了主子,此时他上门,这些下人肯定是用请的了,绝不会朝他甩脸子。
一家人进了照壁,当真是开了眼界,只见院落掩映在花草间,可见雕梁画栋,精致飞檐,在外城绝对看不得的景致。还有这走的路全部都是青石板铺就,别说泥了,连灰都没有,路旁的花草更是带着一股雅意,一家三口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
林母也对女儿生出了几分不满,好好的主子不做,偏偏跟一个下人,脑子呢?
林家的半大小子左看右看,带路的管事娘子见状,眼带不屑之意。
绕过一片假山,管事娘子不走了,林父正觉得疑惑,忽然就见到前面的亭子里站着一位身着浅紫色衣裙的美貌妇人。身形苗条,上着妆面,脸上不见皱纹,看着特别年轻,只是她通身气质和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让人知道她不再是妙龄姑娘。
“见过夫人。”
林父似模似样的行礼,他自认差不多。落在这院子里的其他下人眼中,就觉得不伦不类。有些甚至忍不住笑。
楚云梨并未责备下人,道:“刚好碰见了,我带你们过去一趟吧。是因为回门吧?”
林母没能请安,觉得很失礼,忙接话:“是呢,昨天我们和满院子的亲戚等了一天都没见着人,端午也是,有事情就该让人传个信嘛。”
话没说完,就被林父扯了一把:“端午身上有活计呢,当谁都跟你一样是闲人?自然是正事要紧。”
楚云梨不管他们的眉眼官司,笑道:“不是端午不来,是他们出不了门。”
林父讶然:“为何?”
楚云梨悠悠一叹:“摊上大事了,他们家欠了十五万两银子还不出来。”
林父:“……”
林母瞪大眼,捂住嘴短促地“啊”了一声。
第940章
林家夫妻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看端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千两银子,且不在乎剩下的一百多两,就猜到这一家子手头很富裕,也私底下猜测过他们银子的来处。
要么是得东家特别看重,在哪个铺子里分红。要么就是他们家悄悄贪墨。
不管是哪一种,在林家夫妻看来,女儿嫁过去之后日子绝不会难过。至于贪墨主家银子此事涉及到的人品问题,林父认为,太老实的人在这个世道容易吃亏。
不要看人怎么做,只要过得好就行了,笑贫不笑娼嘛。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林父试探着问:“之前没听说呀,这债是什么时候有的?”
楚云梨并不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所以,如今他们家想要恢复自由身,必须先把银子还回来,如果不还,那我就只能把他们送上公堂了。”
林母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了似的脸上一片麻木,半晌才道:“他们家真贪了这么多吗?”
楚云梨沉下脸来,不悦地道:“你的意思是本夫人冤枉他们了?”
林母:“……”
她有些害怕,忙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欠下的银子太多,我见都没见过,问了一句废话,夫人别往心里放,就当我是放屁。”
“闭嘴吧!”林父呵斥,“这么粗俗的话怎么能在夫人跟前说?”
林母真就不搭腔了,只是眉目间满是愁绪,也没心思欣赏风景,麻木的跟在后头。
白家的院子外,珍贵的花草已经被挪走,假山有些光秃秃的感觉。但落在林家人眼中,也还是不错的。反正,林父就没有看到过谁家宅子打理的这么齐整。
护卫急忙上来行礼,乌泱泱站了一片。看到这般情形,林父心头一沉。
春娘子上前去敲门,白家人都要被关疯了,急忙过来开。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楚云梨时,秋娘子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急忙跪下:“罪奴给夫人请安。”
身子弯着,腰也塌着,要多卑微有多卑微。楚云梨察觉她在偷偷看自己的神情,顿时恍然。韩意双生来是庶女,从小就学会看眉高眼低。都说礼多人不怪,韩意双在小的时候,无论看见府里的谁都卑躬屈膝,很少将脊背挺直。韩意双这个主子都委曲求全,秋娘子的腰只会弯得更深。
这人挺聪明的,一个动作就提醒了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多年的事。
也对,要是不聪明,韩意双也不会那样信任她,母子俩也不会死。
“起来吧!”楚云梨面色淡淡,“我是随便走一走,刚好看见白家人顺便将他们带过来而已。”
秋娘子见她脸上没有生出怜惜之意,不知道是没有联想到曾经主仆二人艰难的日子,还是真的对她失望透顶不愿相帮,当下也不敢多纠缠,缓缓起身道:“我们一家子都是下人,身不由己,如今又犯了错,本就不该出门。”她抬眼看向林家夫妻,“亲家,亲家母,本来你们上门是贵客,可我们家的身份……白家干的是伺候人的活计,没空待客,你们请回吧。”
林父看到面前的亲家母,还有院子里的亲家,之前见过一次,那时候一家子都意气风发。知道内情的明白他们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东家主子呢。
可那样骄傲的人,此刻却一副卑躬屈膝求饶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戴夫人口中所言为真。
想到此,林父心头像是被一把稻草给堵住了般呼吸困难。亲家欠着这么多债,如果还得出也不会被人关在这里。他们还不出……这事会不会牵连上自家?
忽然又想起端午送回来的那一千两银子,当时收的时候夫妻俩有多高兴,此时就有多懊悔。还完了八百多两的银子之外,还剩下一百多两,全家积蓄都没有这么多的林家人,忽然就觉得自己发财了。尤其他们还觉得,没成亲就送自家这么多银子的白家,在女儿嫁过去之后肯定会拿更多的银子回来,花的时候是一点儿都没省着。此刻他们身上的衣衫都是那些银子置办的。
林母也想到了此处,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袖子。他们家别说帮忙还债了,就是把那一千两银子凑回来都已经很难。
夫妻二人都后悔跑这一趟了,不知道白家发生了什么的他们昨夜辗转反侧,如今知道内情,那是彻底睡不着了,躺都躺不住。
亲家见面,本该气氛热络,互相寒暄,此刻却相顾无言。
林家夫妻一致认为此地不宜久留,对视一眼后,上前起身告辞。
楚云梨似笑非笑:“还是进院子坐一坐吧。今日本夫人心情好,所以才让你们进来,放你们见面。下一次可没有什么好的运气了。”
林母想到女儿,倒也没拒绝。只是进门时特别小心,生怕踩坏了地上的石板。
屋中的林盼儿听到院子里的动静,瞬间就打起了精神,呜呜叫唤着,手不停地捶着窗户。
林家夫妻就算好奇屋内是谁在敲窗,也不敢明着问,此时他们满心都是离开,李母则想着见一面女儿后立即告辞。结果进了院子到处看,将院子里的人都见了个遍,就是没看到女儿的影子。
“盼儿呢?”
端午看到他们时心里就暗叫了一声糟。动手的时候他确实有些冲动,打完就后悔了,不过又一想,他们如今在禁足之中,林家人就算不怕远城外城跑到这里来。也不能进门,更别提见到女儿了。既然见不到,那就没人会责备他。
但他没想到小气吧啦非要让白家人还银子的主子突然就变得大度,不止让人进来,还亲自带过来。
林父看到便宜女婿不搭自己的话,皱眉质问:“我女儿呢?这么难回答吗?”
他那么大一个女儿,总不能是丢了吧?
“在屋里呢,她身子有些不适。”秋娘子怕事情不好收场,急忙接过话头,“不怕亲家和亲家母笑话,我儿子单纯得很,长得这么大还没有碰过其他的女人,新婚那晚下手重了一点。所以盼儿现在还下不来床,不过你们放心,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很快就能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那这下手确实挺重的。还有,你们简直是张口就来,我记得端午在府里和一个丫鬟好了两年,最后人家嫁人了他也没有上门提亲,对了,好像那丫鬟的夫家还找上门过,让你们把孩子接回来……孩子都有了,总不能还是清白的吧?”
这件事情韩意双不知道,是楚云梨来了之后特意打听才得知的。
此话一出,院子内外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与此同时,不知道林家人上门的端午没有将窗户关好,屋中的林盼儿进全身力气推开了窗,露出了鼻青脸肿的脑袋。
林父先是被那个头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是自己女儿,他瞪大了眼:“你们怎么能打人?盼儿做错了什么?”
他急奔过去,拿掉了女儿口中的布。
林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事,夫妻俩以为女儿嫁人之后在夫家有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想到被人暴打成这样:“盼儿,谁打你的?”
林盼儿受伤很重,尤其端午还将她的手捆了起来,出门前也没忘了往她口中塞布。方才她听见爹娘就在外面,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受苦,她真的很怕爹娘这一去,就再也不得见,此后天人永隔。害怕到了极致,终于得见亲人,又是激动又是委屈,抱住母亲的腰嚎啕大哭。
“娘啊……女儿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呜……端午那个骗子,他说心悦我,原来都是骗我。他只是想抢主子的女人,想证明自己比主子厉害……夫人,他害我们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您千万别放过他。”
最后一句,是对着楚云梨说的,语气里含着满腔的悲愤。这还不止,她哭着哀求,“夫人,我想要见公子。”
端午的脸色黑如锅底。
那边林盼儿只觉自己死里逃生一回,哭着道:“如果我知道端午和别的丫鬟不清不楚,绝对不会跟他在一起。公子对我那么好,如果不是他,我怎么可能………怪我太傻太天真……”
林家夫妻以为女儿嫁给端午,就算不如嫁给戴公子那么安逸,至少不会吃苦,自家也能多少占些便宜,可如今看来,那些都只是他们以为。白家不止不干人事,甚至已经败落,可能还要牵连自家。
林父当机立断:“盼儿,他们骗婚,这门婚事不算,爹娘这就带你回家。”
端午上前:“岳父,这婚事办得是挺着急,可三书六礼一样没差。我可没有少了你们家的聘礼,成亲那日,几条街的人亲眼看见盼儿嫁给了我……”
“那又如何?”林母看见女儿浑身的伤,心疼坏了,她虽然疼儿子一些,但没有不拿女儿当人,“盼儿从小到大我都没舍得打她,你可倒好,把人往死里打,你们家欠的债又不关盼儿的事,再生气也不能拿她来撒气呀。盼儿可不欠你的,她为了你,连富家夫人都不做了,你们家不好好待她,反而还这样狠辣,一家子都不是人。畜生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