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还听见素心和汪嫔娘娘身边的宫女在廊下低声说话,提到账房、对不上、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什么的。声音很小,我没听全。”
苏瑾禾眸光一凝。
是德妃在查的账?
她想起谢不悬昨夜眼前那些弹幕:“钱账房领盒饭倒计时……”
时间不多了。
“美人听到的这些,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苏瑾禾肃然道,“尤其是账房二字,就当从未听过。”
林晚音被她凝重的神色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我记住了。”
苏瑾禾缓和了神色,温声道。
“美人今日做得很好。看、听、记,这三样,是宫里立足的基本。往后每日,美人都可以试着这样观察身边人事,晚上说与奴婢听,咱们一起琢磨。”
“好。”林晚音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亮。
那是走出懵懂后,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清这个世界轮廓的渴望。
……
午后,穗禾从内务府回来了。
带回了这个月的蜡烛灯油,也带回了一堆消息。
“刘福来公公不在,说是昨儿夜里吃坏了肚子,告假了。接待的是他徒弟小顺子。”
穗禾一边帮着苏瑾禾清点物品,一边低声汇报。
“小顺子说,中秋份例要等到八月十号才开始发放,今年有变化,除了常规的月饼、瓜果、衣料,每位妃嫔额外加了一匹秋香锦,是江南新贡的,颜色雅致,做秋装正合适。”
苏瑾禾点点头:“可说了按什么位份分配?”
“说了。美人位份是一匹,嫔位两匹,妃位三匹。”穗禾道。
“小顺子还特意提了,这锦缎金贵,各宫都是按制领取,若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得提前去打点,不然领到的可能就是别人挑剩的。”
这是暗示要银子了。
苏瑾禾心里有数,又问:“还听到什么?”
穗禾压低声音。
“奴婢在院子里等着的时候,看见妍美人宫里的彩月也来领份例,和内务府一个小太监吵起来了。说是妍美人要的螺子黛颜色不对,送去的都是青灰的,她要的是远山黛那种青黑里带紫光的。那小太监说话阴阳怪气,说什么妍美人如今还用得着螺子黛么?皇上都多久没去她那儿了,把彩月气得直哭。”
苏瑾禾手中动作一顿。
妍美人失宠,已是宫中心照不宣的事。
但内务府奴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踩,说明淑妃那边,已经彻底放弃这枚棋子了。
甚至可能有意敲打,或者逼她做些什么。
“还有呢?”
“还看见德妃娘娘宫里的素心姑姑,匆匆忙忙进来,直接去找了内务府总管太监。脸色很不好看,奴婢隐约听见她说账目必须对得上、宫里容不得蛀虫之类的话。”穗禾回忆着,“总管太监出来时,额头上都是汗,一路赔着笑送素心姑姑出去。”
苏瑾禾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德妃查账,已经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那么,那个掌握关键证据的“钱账房”,此刻恐怕已是命悬一线。
“对了,姑姑。”穗禾忽然想起什么,“奴婢回来时,在御花园西边那条僻静宫道附近,看见郡王爷了。”
苏瑾禾抬眼:“郡王?”
“是。郡王爷带着两个侍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低着头一路看地面。奴婢没敢打扰,绕路走了。”穗禾道,“不过郡王爷脸色不太好,看着有些着急。”
谢不悬在找东西?
苏瑾禾眸光微闪。
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在找谁?
……
此刻,御花园西侧,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宫道尽头。
谢不悬半蹲在地上,手指拂过青石板缝隙间一摊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
是血。
量不大,但溅开的形状显示,是有人在这里受过伤,或者被拖行过。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宫墙高耸,墙角杂草丛生,几丛半枯的野菊歪斜着。
这里靠近冷宫,平日连洒扫太监都偷懒,石板缝里积着厚厚的苔藓。
一个时辰前,他眼前弹幕突然疯狂刷屏:
【钱账房便当热好了!】
【啊啊啊别去御花园西边!有埋伏!】
【尸体要出现了吗?】
【谢不悬快去找账本残页!在第三块石板下面!】
他立刻带人赶来。
没有埋伏,也没有尸体。
只有这摊血,和凌乱的、被拖拽过的痕迹。
弹幕还在跳,但内容已经变了:
【来晚了……】
【尸体被转移了?】
【账本残页还在不在啊急死我了!】
【谢不悬挖地啊!第三块石板!】
谢不悬目光落在那排青石板上。
一共七块,从墙根铺到路中央。他走到第三块前,用靴尖点了点。
声音空闷。
“撬开。”他下令。
两个侍卫拔出腰刀,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石板松动,掀起。
底下是潮湿的泥土,混杂着碎瓦和枯叶。
而在泥土中,赫然露出一角纸边。
谢不悬俯身,小心地将那叠纸抽出来。
是几张被烧得残缺不全的账页。
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部分还勉强能辨认字迹。
他快速扫了几眼。
入目是熟悉的宫中采买条目:银丝炭、红箩炭、宫绸、锦缎……但数量与金额,与宫中明账对不上。
多出来的部分,流向标注着一个“容”字。
慕容?
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损毁更严重,但几个关键词还能看清。
北境、铁器、漕帮、兑银。
还有一处,盖着半个模糊的私章印。
印文是篆书,只剩下“慕容”二字的右半边。
谢不悬呼吸微窒。
弹幕炸开了锅:
【证据!实锤!】
【慕容家私通北境,倒卖军械!】
【淑妃完了完了完了!】
【可是钱账房死了,人证没了啊……】
【尸体在哪?会不会被沉井了?】
谢不悬将残页仔细收进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
“去查,昨夜到现在,有哪些人经过这附近。还有各宫水井,尤其是冷宫那边的废井,派人去探。”
“是!”
侍卫领命而去。
谢不悬站在原地,望着高耸的宫墙。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那些漂浮在眼前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
听鹂馆。
晚膳时分,林晚音看着桌上几道清淡小菜,忽然没什么胃口。
她脑子里还在回放白日里的所见所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