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鼓乐声起,帝后驾临。
所有人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一身玄色金绣常服,神色平和,携皇后入御座。
皇后着明黄礼服,笑容温婉,抬手命众人平身。
宴开。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冷盘八品、热菜十六道、点心四色。
酒是御酿桂花酿,斟在薄胎瓷杯里,澄黄透亮。
淑妃举杯敬帝后,言词恭谨得体。
皇帝颔首,饮了半杯。
德妃随后起身,祝祷国泰民安,语速平稳,字字合仪。
一切都按着最标准的宫廷宴饮流程进行,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苏瑾禾的神经始终绷着。
她看见慧嫔在德妃说完后,轻轻抚掌,温声对邻座的婉容道。
“德妃姐姐这番话,真是字字珠玑,可见平日恪守宫规,心系社稷。”
声音不大,却让上首的德妃耳尖微动,侧目瞥来一眼。
她又看见,当恪嫔因贪杯多饮,开始大声说笑时。
慧嫔微微蹙眉,对身旁宫女低语。
“去给恪嫔送盏醒酒茶,免得失了仪态。”
那宫女奉命前去,恪嫔被这一打断,愣怔片刻,倒是收敛了些。
最精妙的一处,是在献艺环节。
按照惯例,低位妃嫔可献才艺以悦圣心。
妍美人抱琴而出,欲弹一曲《秋江夜泊》。
尚未坐定,慧嫔便含笑对皇后道:“娘娘,臣妾记得去岁七夕,妍妹妹一曲《鹤冲霄》惊艳四座,今年想来更有进益了。”
皇后闻言微笑:“是了,妍美人的琴技确是出众。”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无形中抬高了期待。
妍美人指尖一颤,琴音起时,竟漏了一拍。
慧嫔垂眸饮茶,唇角弧度深了一分。
苏瑾禾看得后背生寒。
这不是明枪暗箭,这是更高明的操控。
用一句好话、一个眼神、一次不经意的提及,微妙地影响局势,引导他人情绪。
自己却纤尘不染,置身事外。
她再次看向林晚音,确保她仍低着头,专心对付碟中一块小巧的荷花酥。
就在这时,慧嫔的目光,似无意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在苏瑾禾脸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
没有探究,没有敌意,甚至带着些许兴味。
像学者发现了有趣的研究对象。
苏瑾禾垂下眼,作恭顺状,心中却警铃大作。
不好。
被边牧盯上了。
*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闹。
舞姬献上《霓裳羽衣舞》,彩袖翻飞,乐声悠扬。
苏瑾禾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轻轻碰了碰林晚音的手肘。
林晚音会意,指尖微颤,抬手轻扶额角。
呼吸略急促了些,身子也微微晃了晃。
苏瑾禾立刻上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美人可是不适?”
林晚音点头,气若游丝:“有些头晕......”
邻座一位嫔妃看来,苏瑾禾已屈膝向御座方向,扬声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林美人旧疾微恙,恐扰圣宴雅兴,恳请恩准提前告退,回宫歇息。”
御座上,皇帝正与皇后说话,闻声看来。
皇后面露关切。
“既如此,快扶林美人回去歇着,传太医瞧瞧。”
“谢娘娘恩典。”
苏瑾禾扶起林晚音,行礼告退。
二人转身,沿着殿侧通道缓缓向外。
林晚音倚着苏瑾禾,脚步虚浮,演得惟妙惟肖。
就在即将踏出殿门时,御座上忽然传来皇帝的声音。
“林美人。”
林晚音身形一僵。
苏瑾禾扶着她转身,垂首听训。
皇帝的目光落在林晚音身上,似在打量她那身素淡衣裳。
片刻,才道。
“朕记得你入宫也近一年了。今日宴上,何以如此素净?”
殿内许多道目光投来。
林晚音深吸一口气,按着苏瑾禾教过的话,垂首敛目,声音轻柔却清晰。
“回皇上,臣妾仰观天家盛宴,见明月华灯、歌舞升平,心已足矣。衣饰不过是外物,不敢僭越,亦不敢以浮华掩真心。”
她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
姿态恭谨,眼神干净,毫无矫饰。
皇帝看着她,忽而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秋水上掠过的一丝风。
“去吧。”他摆了摆手,目光已转向殿中歌舞。
“谢皇上。”林晚音与苏瑾禾再行礼,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琼华殿十余丈,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池塘荷叶的清气。
林晚音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腿一软,几乎靠在苏瑾禾身上。
“瑾禾......我、我说对了吗?”
她声音还有些颤。
“说得极好。”苏瑾禾扶稳她,真心赞道,“美人应对得体,皇上并未起疑。”
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琼华殿。
丝竹声、笑语声隐隐传来,那场繁华盛宴仍在继续。
而她们,安全脱身了。
真好,又成功苟了一天!
苏瑾禾心想,待会得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林美人。
*
殿内,谢不悬坐在皇帝下首偏席,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饮尽杯中残酒,桂花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心底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晦涩。
第27章
七月初九, 晨。
谢不悬在郡王府书房中,将一叠宫档卷宗摊开在紫檀大案上。
晨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宣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墨字,最终停在“苏瑾禾”三字上。
十年宫籍, 清白、寡淡。
升迁按部就班, 考评皆是勤勉妥帖。
无突出功绩, 也无任何错处。
就像宫墙夹缝里一株最不起眼的小花,安分守着那一寸天地。
谢不悬合上卷宗,指尖轻叩案面。
“王爷。”亲卫在门外禀报。
“宫里传话, 三皇子已大安, 汪嫔娘娘向皇上谢恩时, 特提了景仁宫林美人身边的苏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