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追问,便笑一笑,说姐姐们聊得热闹,奴婢愚钝,插不上话。”
菖蒲若有所思:“姑姑是怕有人从咱们这儿套话?”
“不是怕。”苏瑾禾纠正她。
“是防患于未然。宫里人多口杂,一句无心之言,传到有心人耳中,就可能惹出祸事。”
她看向两个粗使宫女。
“春杏、秋桂,你们平日洒扫,难免遇到别宫的人搭话。若有人问起景仁宫的事,就说奴婢只管扫地,别的不知道。”
春杏和秋桂连忙点头:“记住了,姑姑。”
“光记住不够。”苏瑾禾站起身,“咱们来演练演练。”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禾扮演各种刺探者,轮番考验几人。
她先扮淑妃宫里的掌事宫女,端着架子问菖蒲。
“听说你们美人前几日得了汪嫔娘娘的赏?是什么好东西?”
菖蒲起初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答。
“回姐姐,是、是娘娘仁善,赏了些栗子糕......”
“不对。”苏瑾禾摇头。
“要说娘娘体恤,赏了些寻常点心,美人已用过了,感念娘娘恩德。不提具体是什么,也不提美人反应。”
她又扮德妃身边的嬷嬷,板着脸问穗禾。
“林美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可常去御花园?”
穗禾这回学乖了,垂着眼答。
“美人喜静,多在屋里读书养花。天气好时才在院里走走,不大出门。”
“很好。”苏瑾禾点头,“再加一句美人身子弱,吹不得风。”
最难的考验,是扮慧嫔。
苏瑾禾学着慧嫔那种随意却犀利的语气,笑着问小禄子。
“前几日我见英贵人往你们这儿来了?她那人野得很,没吓着林妹妹吧?”
小禄子愣住,支吾半天。
苏瑾禾叹口气。
“这种时候,就说贵人洒脱,美人羡慕却学不来。那日贵人路过,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既不得罪英贵人,也不显得亲近。”
一轮轮演练下来,几人都出了层薄汗。
苏瑾禾却还不罢休。
她让菖蒲和穗禾互问互答。
让小禄子小福子模拟在宫道上遇见别宫太监的情景。
连春杏秋桂都被要求复述只管扫地的说辞。
直到日头升高,窗纸透进明晃晃的光,苏瑾禾才叫停。
“今日就先到这儿。”
她看着几人。
“这些说辞,回去再想想,记牢。从今往后,景仁宫上下,对外必须是一个声音。”
几人齐声应:“是,姑姑。”
......
众人散去后,苏瑾禾独自坐在明间里,倒了杯冷茶。
茶已涩了,她却一口口慢慢品着。
累。
比当年带新人做项目还累。
那时只需要教业务技能,现在却要教生存法则。
这些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五。
放在现代都还是学生。
在这里却要学着在刀尖上走路。
她揉了揉眉心,想起昨日谢不悬那张被噎住的脸。
那句“小嫂子”是急智,也是险招。
堵住了谢不悬的嘴,却也让他更起疑心。
这种人,越是碰壁,越会深挖。
得尽快把景仁宫打造成铁桶。
正想着,里间帘子掀起,林晚音走了出来。
她已梳洗过,换了身家常的杏子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
手里拿着那本《诗经》,脸上却没什么读书的心思。
“瑾禾。”
她在苏瑾禾对面坐下,犹豫着开口。
“昨日郡王爷,是不是生气了?”
苏瑾禾抬眼:“美人为何这么问?”
“我虽在里间,却也听见几句。”
林晚音咬了咬唇角。
“你最后那话......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苏瑾禾放下茶杯。
“美人觉得,奴婢该委婉些?”
“也不是......”林晚音摇头。
“只是听说肃郡王在边关领兵,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你这般顶撞他,万一他记恨......”
“他不会。”苏瑾禾语气笃定。
“王爷若真想为难咱们,昨日当场就发作了。他既拂袖而去,便是知道理亏,不便再纠缠。”
林晚音眨了眨眼:“理亏?”
“王爷那话,本就不该说。”
苏瑾禾正色道。
“他是皇上的弟弟,您是皇上的妃嫔,他过问您的思慕之情,于礼不合。奴婢点破这层,他自然无话可说。”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道。
“不过,肃郡王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苏瑾禾心头一跳:“美人觉得他该是怎样?”
“听传闻,他在边关纵马驰骋,快意恩仇,该是洒脱不羁的性子。”
林晚音托着腮。
“可昨日听他说话,却觉得有点严肃,还有点正经,又有点......我也说不上来。”
苏瑾禾盯着她:“美人对他印象很好?”
“也说不上好。”林晚音摇头。
“就是觉得,和传闻不太一样。而且他关心三皇子,想来心肠不坏......”
“美人。”
苏瑾禾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音一怔,看向她。
“奴婢说句僭越的话。”
苏瑾禾一字一顿。
“在这宫里,对任何人,尤其是王爷、皇子、外臣,都不该有印象,不该觉得如何。您是皇上的妃嫔,心里只该有皇上。旁人再好,再不同,与您无关。”
她看着林晚音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肃郡王是皇上的弟弟,更是外男。您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关注,落在旁人眼里,就是逾矩,就是祸端。昨日奴婢说小嫂子,不是玩笑,是提醒。提醒王爷,也提醒您。”
林晚音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半晌,才低声道。
“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有些特别......”
“特别的人多了。”
苏瑾禾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严肃。
“宫里的娘娘们,哪个不特别?淑妃娘娘端庄,德妃娘娘严谨,慧嫔娘娘聪慧......可这些特别,与咱们何干?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外头的人,是好是坏,是真是假,都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替林晚音理了理鬓边碎发。
“美人,奴婢说这些,不是要吓唬您。只是这宫里,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咱们不求荣华,只求平安。而平安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所有可能带来麻烦的人和事。”
林晚音咬了咬唇,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瑾禾。以后,我绝不提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