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老臣说起年轻时随先帝秋狝的旧事,言辞间颇有追忆往昔的慨叹。
武官那边则热闹得多,猜拳行令,笑声豪迈。
妃嫔席间,起初还算安静。
淑妃与德妃偶尔低声交谈,慧嫔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恪嫔却已有些坐不住,眼睛直往烤鹿那边瞟。
被身旁宫女轻轻拽了拽袖子,才勉强坐正。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一位坐在妃嫔席末位的刘选侍,大约是饮了几杯酒,胆子壮了。
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福身,声音娇脆。
“皇上,今夜月明风清,篝火煌煌,臣妾见之欢喜。斗胆提议,何不以秋猎为题,请诸位姐姐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苏瑾禾心头微凛。
刘选侍,入宫三年。
位份低微,平日并不出头。
此刻忽然提议作诗,绝不简单。
她抬眼,快速扫过席上众人神色。
淑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德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慧嫔则端起酒杯,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却并未驳斥,只笑道。
“刘选侍倒有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淑妃放下酒杯,温声道。
“刘妹妹提议甚好。秋狝本是风雅事,赋诗助兴,正合时宜。”
德妃也开口,声音平稳。
“只是即兴赋诗,恐有些妹妹为难。不若自愿为之,有心者献技,无心者赏鉴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却也埋了钉子。
自愿献技,那献与不献,便成了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有愿者便作,不必强求。”
话虽如此,目光却已扫过妃嫔席。
最先起身的是柔婕妤。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锦裙,外罩月白纱衣。
立在篝火旁,身形袅娜。
略作沉吟,便柔声念道。
“霜刃裁云叶,弓声破晓岚。不知林深处,狐兔可惊眠?”
诗作清丽,带着女儿家的娇柔。
将秋猎写得如画境般。
话音落,几位文臣微微颔首,皇帝也笑了笑。
“柔婕妤才思敏捷。”
接着是另一位李美人,作了一首五言。
平平无奇,却也稳妥过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王才人,林晚音的邻座。
她起身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
随即向御座福身,声音温婉。
“臣妾不才,也愿一试。只是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顿了顿,又道。
“久闻林美人诗书娴熟,不知可否请林美人一同品题?若有不足,还请林妹妹指点。”
来了。
苏瑾禾背脊微微绷紧。
林晚音猝不及防被点名,手指攥紧衣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想看向苏瑾禾,却又生生忍住。
只起身福礼,声音微颤。
“王姐姐过誉了,臣妾岂敢……”
王才人却已笑着转向她。
“林妹妹何必过谦。听闻妹妹入宫前便以诗才闻名,今日正好让皇上与诸位姐姐瞧瞧。”
席间目光霎时汇聚过来。
林晚音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自幼读书,作诗并非不能。
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要以“秋猎”为题,仓促间哪里想得出妥帖的?
若作得好,难免招人嫉恨。
若作得不好,又落人笑柄。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能清晰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中飞快转动。
秋猎、篝火、弓马、山林……
要作得不出错,须得中正平和,不露锋芒。
最好还能带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电光石火间,她有了主意。
借着起身为林晚音斟酒的姿势,苏瑾禾俯身靠近。
以极低极快的语速,在她耳畔吐出八个字:
“弓弦惊雁,寒潭留影。”
声音轻如蚊蚋。
混在篝火的噼啪声与远处的谈笑中,几乎无法察觉。
下一刻,林晚音她抬起头,面向御座方向。
声音依旧有些轻,却已稳了许多。
“王姐姐既如此说,臣妾便献丑了。”
她略作沉吟,实则是在心中将那八个字飞快地铺展成句,而后缓缓念道:
“弓弦惊雁去,寒潭留影深。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
四句二十字,平平仄仄,对仗工整。
前两句写秋猎场景,后两句转以女儿家口吻,问那驰骋猎场的客归何处。
既合秋猎之题,又带了几分懵懂闺秀的好奇。
不涉政事,不露才情。
稳妥得近乎平庸。
席间静了静。
几位文臣交换眼神,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抚须道。
“林美人此诗,质朴清新,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皇帝也笑了笑。
“确是有趣。不知驰骋客,何处觅归音。倒像个小女儿家在问话。”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并无责怪之意。
林晚音松了口气,连忙垂首。
“臣妾愚钝,让皇上见笑了。”
王才人脸上笑容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
也跟着赞了两句,坐下了。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
苏瑾禾重新跪坐好,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那一瞬,她看似镇定,实则心跳如鼓。
若林晚音未能领会,或接续得不好,便前功尽弃。
幸而,林晚音虽慌张,灵性却在。
将那八个字化成了四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