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大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往来如织的锦绣衣袍、珠光宝气。
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尚未驾临。
下方,按着品级高低,设着数排紫檀雕花大案。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铺设碗箸,摆设果品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香、脂粉香。
林晚音跟在容嫔身后,寻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靠后,不甚起眼,却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视线。
她垂眸敛息,静静坐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案几上。
耳边是各色寒暄笑语。
淑妃与几位高阶妃嫔的温婉应对,德妃与宗室命妇的规矩见礼,恪嫔张扬清脆的笑语,慧嫔含笑低语的周全,怡贵人天真未泯的惊叹……
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嚷的背景音。
帝后驾临,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身着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乐工奏起雅正欢快的乐曲。
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龙肝凤髓自是虚言,但猩唇熊掌、驼峰鹿尾、鲍参翅肚。
乃至各地进贡的时鲜奇果,无不精致奢靡。
光看那盛器的华美,便知所费不赀。
林晚音依着规矩,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
偶尔动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皆是浅尝辄止。
宴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妃嫔们借着敬酒、赏菜的机会,言语间暗藏机锋者有之,互相打量比较者有之。
向帝后展示才艺孝心者亦有之。
皇帝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却带着一种居于九重之上的疏淡。
皇后凤冠霞帔,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端庄地坐在皇帝身侧,应对得体。
只是眉眼间那丝病后的倦意,以及深藏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热闹,于林晚音而言,只觉嘈杂而遥远。
那些精美的食物失了滋味,悦耳的乐曲成了噪音。
她只觉得殿内过于暖热,空气过于窒息。
那些闪烁的珠翠与笑容,晃得人眼晕。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容嫔,容嫔也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并无参与任何交谈的意思。
张才人更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苏瑾禾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不出挑,不落后。
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嘴角得体的弧度。
目光放空,任由这浮华的盛宴从身边流过。
不知过了多久。
宴至中段,帝后略感疲乏。
先行起驾回宫歇息,嘱众妃与宗亲继续欢宴。
帝后一走,殿内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却也更加微妙。
淑妃与德妃自然成了众人的焦点。
景仁宫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容嫔率先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告退。
林晚音与张才人立刻跟着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乾元宫那暖热喧嚷的大殿,扑面而来的清冷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外头雪光映着尚未撤去的各色灯火,天地间一片朦胧的清辉。
积雪已被宫人清扫至道路两侧,堆得高高的。
回到景仁宫,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中,回到了踏实的人间。
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晕。
窗上的剪纸福字,在灯影里栩栩如生。
“可算是回来了!”
穗禾长出一口气,一边帮林晚音解下沾了寒气的大氅,一边嘀咕。
“那宴上,瞧着都累得慌。”
菖蒲已端来温水帕子给她净面。
洗去厚重的脂粉,换上家常柔软的旧袄,林晚音才觉得浑身上下松快下来。
那股在宴上强撑着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
“宫宴是给皇上、皇后和那些有体面的主子娘娘们瞧的。”
苏瑾禾将一直温在炉子上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温声道。
“咱们回来,关起门,过自己的年。”
是啊,自己的年。
景仁宫的年夜,自然没有乾元宫的煊赫。
却另有一番用心经营的温暖。
正间的炭盆烧得旺旺的,特意添了带有松柏清香的银炭,气味好闻。
两张并起来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守岁的吃食。
并非宴上的山珍海味,而是苏瑾禾带着菖蒲穗禾她们亲手做的。
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巧果、撒着芝麻的焦香糍粑、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软糯香甜的八宝饭。
还有一小碟一小碟的腌渍梅子、盐炒花生、糖渍冬瓜条。
最当中,是一个红泥小炉。
上面坐着个砂锅,里头是下午便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好的高汤。
此刻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袅袅,香气四溢。
旁边摆着洗净切好的白菜、豆腐、粉丝、肉圆、蛋饺。
等着一会儿边守岁边涮煮。
林晚音看着这一桌虽不奢华却样样用心的食物。
看着菖蒲穗禾她们带着期待的眼眸,看着小禄子小福子憨厚喜悦的笑脸,连翠环脸上也难得有了一丝松快。
心中那点宫宴带来的疏离与寒意,终于被这暖意驱散。
“都别站着了,”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笑意,“今儿除夕,咱们景仁宫自己守岁,没那么多规矩。都坐下,一起吃,一起说话。”
众人欢天喜地地谢了恩,围着桌子坐下。
苏瑾禾也破例没有坚持侍立,在林晚音身侧添了张凳子,陪坐下首。
火锅很快沸腾起来。
众人涮菜吃菜,说说笑笑。
菖蒲说起家乡过年的习俗。
穗禾讲起小时候偷吃祭灶糖挨打的趣事。
小禄子小福子比划着宫里往年放烟花的盛况。
林晚音含笑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气氛轻松融洽,是她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温馨热闹。
吃到一半,苏瑾禾忽然起身。
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匣,笑着道。
“光吃也没趣儿,奴婢备了点小玩意,给咱们守岁添些彩头。”
众人好奇望去。
只见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约莫两寸见方的厚实彩笺。
有红、粉、金、绿数色。
边上还放着几十个龙眼大小、用各色蜡封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圆球。
“这是什么?”
林晚音好奇地拈起一张红色彩笺,只见上面用极秀逸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扫雪迎春至”,旁边空白处,涂着一层均匀的银色石蜡,遮住了下面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