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小小骚动,在他的弹压下迅速平息。
苏瑾禾已借着他那一托之力站稳,迅速将惊魂未定的林晚音完全护在身后,自己则垂首屈膝,向着谢不悬的方向福了一福,低声道。
“多谢郡王殿下。” 礼数周全,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险与接触从未发生。
谢不悬似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和林晚音苍白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却未再言语。
他转身,继续指挥着侍卫疏导栈桥附近的人流,确保登船秩序。
玄色的身影在纷杂的人群与灰暗的天光水色背景下,挺拔如松,带着一种与周遭忙乱格格不入的冷静与掌控力。
林晚音紧紧抓着苏瑾禾的衣袖,方才那一瞬的惊变让她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不悬离去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声问:“瑾禾,你没事吧?”
“奴婢没事。”苏瑾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深沉地望向方才那太监滑倒的方向,又扫过周遭看似混乱、实则各有位置的各色人等。
刚刚是意外?还是……
她心中警铃微作,将这份疑虑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登船。
“走,咱们上船。”她搀扶着林晚音,不再看别处,稳步踏上那微微晃动的跳板。
登上船后,进入分配给林晚音的舱房,关上门,苏瑾禾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舱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两椅,有个小小的轩窗,正对着船舷外的水面。
但终究是个独立且暂时安全的空间。
菖蒲忙着归置随身行李,穗禾打了热水来给林晚音净面压惊。
林晚音坐在床边,依旧有些怔忡,手里无意识地攥着那个装有橘皮普洱的香囊。
苏瑾禾走到窗边,透过窗隙望出去。
码头上依旧人声鼎沸,庞大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谢不悬玄色的身影,已移动到更远处的栈桥指挥。
方才肘间那一托的力度与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他当时就在附近,是恰好巡视至此,还是……一直留意着景仁宫这边的登船情况?
他匆匆一瞥中难以解读的深意,让苏瑾禾心中那根关于这位郡王的弦,悄然绷得更紧了些。
他出手,是因为职责所在,维持秩序,还是因为除夕雪夜那一眼之后……
“姑姑,”菖蒲走过来,打断了苏瑾禾的思绪,低声禀报,“行李都安置妥了。方才真是吓人。多亏郡王殿下及时。”
苏瑾禾收回目光,转身,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沉静。“意外难免。以后路程还长,需得更加小心。”她顿了顿,又道,“方才之事,莫要对外人多言。只当是寻常拥挤。”
“是。”菖蒲会意。
林晚音此时缓过些神来,轻声道:“方才……是意外吧?”
苏瑾禾走到她身边,温言道:“码头忙乱,难免有失。美人受惊了。喝点热水,定定神。船马上就要开了。”
她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林晚音手中,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浩渺的运河,连绵的船队,前方未知的旅途,以及这刚刚开场便暗藏玄机的混乱……
南巡之路,果然不会平坦。
码头上,沉重的号角声呜咽响起。
龙舟启锚,庞大的船队,如同一道缓慢移动的锦绣长城,开始向着水汽迷蒙的南方,迤逦而行。
第46章
二月廿五, 夜,船行水上。
离开通州码头已三日。
龙舟凤舸,连同随行的数十艘大小官船,首尾相接, 组成一支庞大沉默的锦绣队列, 昼夜不息地滑行在初春的运河上。
白日里, 两岸景致如缓缓展开的长卷:先是京畿附近略显萧索的田畴村舍,灰扑扑的屋瓦上残雪未净,田间有农人驱着牛马。
过了天津卫, 河道骤然开阔, 水面浩渺, 连接天际。
再往南, 空气中的寒意悄然褪去,渗入一丝润泽的、属于南方的潮意, 岸边的杨柳虽未吐绿, 枝条却已柔软了许多,在风中袅袅拂动。
白日凭窗远眺, 尚有些新鲜意趣。
可到了夜间, 船队通常择稳妥处下锚暂歇, 四下里唯有墨黑的水面, 以及船上星星点点、在风中摇曳的灯火。
船舱成了唯一的天地, 便显得单调沉闷。
最大的不便,莫过于饮食。
御膳房的厨子与大部分食材自然都在帝后及高位妃嫔的主船上。
像彩鸾号这等供给低位妃嫔合乘的船只,配给的厨役有限, 食材更是按份例每日从主船调拨下来。
多是些耐储存的米面、腊味、干菜、咸鱼之类。
烹饪方式也因船上条件所限,无非是蒸、煮、炖,以求稳妥。
连吃了三日几乎毫无变化的蒸腊味、炖干菜、咸鱼饭。
莫说林晚音这般肠胃娇弱的宫眷, 便是苏瑾禾自己,也觉得口中寡淡,食欲不振。
林晚音脸色有些蔫蔫的,对着晚膳那碟色泽黯淡的蒸咸肉和一碗菜汤,实在提不起筷子。
连日舟车劳顿,加上饮食不惯,她眼见着清减了些。
“美人多少用些,空着肚子更易晕船。”苏瑾禾温声劝道,将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林晚音勉强舀了一勺汤,不由蹙了蹙眉,放下勺子:“瑾禾,我吃不下。”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中暗忖。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旅途漫长,若林晚音的身子先垮了,便是大麻烦。
她想起上船时,曾瞥见船尾有个极小的小厨房,是给本船宫人制备简单饭食之处。
偶尔也会有负责采买的太监,从沿途靠岸的市镇补充些时鲜菜蔬鱼虾。
“美人稍待,奴婢去瞧瞧,看能不能另做点清爽的。”
她示意菖蒲照顾好林晚音,自己起身出了舱房。
夜已深,船上大部分灯火已熄,只有廊下悬挂的灯随着船只轻微的摇晃而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运河上的风带着水汽的微腥,穿透廊庑,寒意侵人。
苏瑾禾裹紧棉衣,沿着狭窄的船舷通道,小心地向船尾走去。
那小厨房果然还在使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热气溢出。
推门进去,里面狭窄局促,只容一灶一锅。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蹲在灶前打盹,见有人来,迷迷糊糊地起身。
“这位姑姑是?”老太监眯着眼打量她。
苏瑾禾和气地福了福:“公公安好。我是景仁宫林美人跟前的苏瑾禾。美人连日舟车,脾胃不适,想看看可否借贵处灶火,做点清淡汤水?”
那老太监在船上日久,倒也通达。
知道这些随驾的宫眷不好得罪,尤其听说这位林美人似乎颇得皇后娘娘青眼,态度便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苏姑姑。灶火倒是现成,只是这船上食材简陋,怕是……”
“无妨,有些寻常东西便好。”苏瑾禾微笑道,目光已迅速扫过墙角几个木桶和竹篮。
果然,除了常见的萝卜白菜,竟有一小桶活水养着的、手指长的河虾,还在微微蹦跳。
另有一个木盆,里面是两条巴掌大小、鳞片闪着银光的白鱼。
还有些豆腐、青葱、姜块之类。
“这些是今日晌午后,前头靠岸补给时送上来的,还没来得及收拾。”老太监解释道,“姑姑若用得着,尽管取用。”
苏瑾禾心中一定,连声道谢。
她挽起袖子,先就着缸里的清水将手洗净,然后利落地处理起食材。
两条白鱼去鳞剖洗干净,鱼身两侧浅浅划上几刀,抹上细盐、淋少许黄酒,腹内塞入姜片葱段,静置一旁。
河虾剪去长须,冲洗干净。
豆腐切成均匀的小方块,嫩青葱切成细碎的葱花。
小铁锅坐在灶上,注入清水。
待水将滚未滚、泛起细密的泡泡时,她将腌好的白鱼放入一个敞口的深盘,连盘放入锅中,盖上锅盖,隔水清蒸。
火候是关键,需得保持水持续微滚,让蒸汽均匀而温和地渗透鱼肉,方能保持其鲜嫩本色。
趁着蒸鱼的功夫,另起一个小锅,烧开清水,投入几片姜、一撮盐,水滚后迅速倒入河虾。
虾壳遇热瞬间变红,蜷曲成优美的弧形。
不过片刻,便用笊篱捞出,沥干水分,盛在雪白的瓷盘里。
虾身红艳透亮,热气腾腾,最简单的盐水煮法,却最能凸显河虾本身的清甜。
豆腐羹更简单。
用蒸鱼渗出的少许鲜美汁水做底,加入清水烧开,放入豆腐块,小火慢煨。
待豆腐滚透,汤汁微白,撒入细细的盐,勾上薄薄一层芡汁。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滴两滴香油。
一锅清淡滑嫩、暖胃适口的豆腐菜羹便成了。
最后是那两条蒸鱼。
算准时辰,掀开锅盖,一股饱含鱼鲜与姜葱清香的白色蒸汽轰然腾起。
鱼身已变作莹润的乳白色,她将鱼小心移入盘中,滗去多余汁水,重新撒上极细的姜丝和葱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