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容易。”顾建锋的声音有些闷,“刚平反,日子才好过点,就寄这么多钱……”
“这是她的心意。”林晚星握紧他的手,“建锋,姨妈还惦记着你,这是好事。钱咱们不能白要,但这份情得领。等开春她来了,咱们好好招待。”
顾建锋点点头,情绪渐渐平复。他把汇款单和包裹单收好,又拿起信封,从里面倒出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小块折叠整齐的布料。
展开来,是一方手帕大小的锦缎。底色是沉稳的靛蓝,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精致的图案:一丛翠竹,两只嬉戏的熊猫。竹叶青翠欲滴,熊猫憨态可掬,绣工极其细腻,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蜀锦。”顾建锋轻声说,“姨妈绣的。”
林晚星接过那块锦缎,指尖抚过那些精致的绣纹。触感柔滑温润,图案栩栩如生。她前世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也为这手工的精致赞叹。
“真漂亮。”她由衷地说,“姨妈手艺真好。”
“我娘也会绣。”顾建锋看着那块锦缎,眼神悠远,“小时候,我衣服破了她就给绣朵花补上。可惜……没留下什么。”
气氛有些伤感。林晚星把锦缎小心叠好,塞回顾建锋手里:“等姨妈来了,让她教教我。”
他握紧那块锦缎,点点头:“嗯。”
窗外传来赵晓兰喊吃饭的声音。林晚星应了一声,拉着顾建锋站起身:“走吧,先吃饭。明天我去邮局取包裹,看看姨妈都寄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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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揣着包裹单去了场部邮电所。
邮电所是间不大的砖房,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营业员,正低着头织毛衣。见林晚星进来,抬头推了推眼镜:“取件?”
“嗯,有三个包裹。”林晚星递上包裹单和户口本。
营业员接过,核对了一下,转身去后面仓库。不一会儿,抱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包裹,一个个沉甸甸的。
最大的那个是木箱,外面用麻绳捆得结实,箱盖上用毛笔写着“易碎品,小心轻放”。第二个是帆布包裹,鼓鼓囊囊的。第三个是个长方形纸盒,掂着分量不轻。
林晚星谢过营业员,把三个包裹搬到邮电所门外的空地上,犯了愁,怎么弄回去?
正想着,就见顾建锋骑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绑着个自制的大木筐,平时用来拉东西的。
“就知道你拿不动。”顾建锋停下车,把包裹一个个搬进木筐里。
林晚星笑了:“你咋来了?”
“团里上午没事。”顾建锋简短地说,绑好包裹,拍了拍后座,“上来。”
林晚星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顾建锋的腰。自行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两人和三个包裹,往向阳坡方向骑去。
到了工坊,早到的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都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三个远道而来的包裹。
“晚星,这啥呀?”赵晓兰问。
“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林晚星一边解麻绳一边说,“来,大家一起拆,看看都有些啥。”
最大的木箱先打开。里面塞满了稻草和旧报纸,扒开填充物,露出一个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拆开一个,是腊肉,深红油亮,带着松柏枝熏过的特殊香气。再拆一个,是腊肠,红白相间,油脂晶莹。还有腊排骨、腊猪头、腊猪舌……整整一箱,全是川味的腊制品。
“我的天!”赵晓兰惊呼,“这么多肉!这得吃多久!”
家属们也都啧啧称奇。七十年代,肉是金贵东西,这么多腊肉腊肠,够普通人家吃一年了。
第二个帆布包裹打开,里面更丰富。有真空包装的灯影牛肉丝,红油透亮;有保宁醋、郫县豆瓣酱、永川豆豉;有花椒、八角、桂皮等各式香料;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火锅底料,红彤彤的,隔着包装都能闻到那股子麻辣鲜香。
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包真空包装的毛肚和鸭肠,还有一包川北凉粉的干粉。这些都是川省特有的食材,在东北林场根本见不到。
“这……这都是啥呀?”一个家属指着毛肚好奇地问。
林晚星笑了:“这是川省火锅的食材。等哪天得空,咱们用姨妈寄的底料,煮一锅尝尝。”
“火锅?”大家都没听说过。
“就是一种煮着吃的法子,边煮边吃,热乎,味道也足。”林晚星解释着,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搞一次火锅聚餐了。
第三个纸盒打开,里面是些零碎但实用的东西。几块布料,有厚实的灯芯绒,也有柔软的棉布,颜色多是藏蓝、深灰、军绿,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还有两双手工做的棉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是黑色灯芯绒,一看就暖和。
最底下是个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针线、纽扣、顶针、剪刀,还有几团颜色鲜艳的丝线。大概是姨妈绣花剩下的。
“姨妈想得真周到。”林晚星一样样拿出来,心里暖融融的。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大钱,但每一样都透着长辈的关怀和细心。
顾建锋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看到那些腊肉腊肠,看到那些熟悉的川味调料,他的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模糊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拿起一块腊肉,凑到他跟前,“你闻闻,是不是你小时候的味道?”
顾建锋接过,凑近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烟熏味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瞬间唤醒了一些深埋的片段——昏暗的厨房里,灶台上挂着熏得黑亮的腊肉;母亲在案板前切肉,薄薄的肉片透光;空气里弥漫着米饭和腊肉的香气……
他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是。我娘……也会做腊肉。不过没这么多调料,就是简单的盐和花椒。”
“那咱们中午就切一块尝尝。”林晚星兴致勃勃,“用姨妈寄的豆瓣酱炒个腊肉蒜苗,再蒸节腊肠,煮锅米饭。让大家也尝尝川味。”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工坊里立刻忙活起来——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林晚星掌勺,用姨妈寄的郫县豆瓣酱炒了个腊肉蒜苗,又切了节腊肠放在饭上一起蒸。剩下的菜简单,白菜炖粉条,炒个土豆丝。
中午开饭时,整个工坊都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烟熏腊味混合着豆瓣酱的咸香麻辣,是东北林场从未有过的味道。
腊肉炒得油亮,蒜苗碧绿,豆瓣酱的红油裹着每一片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腊肠蒸得油脂渗透进米饭里,米粒油润喷香。
“来,大家尝尝。”林晚星给每人都夹了一筷子腊肉蒜苗。
刘小虎第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唔!好吃!又咸又香还有股……麻麻的?”
“那是花椒的麻。”林晚星笑着解释,“川菜的特点就是麻辣鲜香。”
赵晓兰细细品味着:“这肉真有嚼劲,越嚼越香。和咱们这儿的咸肉不一样。”
“做法不同。”林晚星说,“川省湿气重,腊肉要熏,要加很多香料,既能防腐,又能增加风味。”
大家边吃边讨论,对这陌生的川味充满了好奇。顾建锋默默吃着饭,腊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了更多细节——母亲切腊肉时总把肥的部分留给他,说“我儿正在长身体,要吃油水”;冬天围炉吃饭,腊肉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是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建锋?”林晚星轻声叫他。
顾建锋回过神,见林晚星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他摇摇头,给她夹了块腊肠,“你多吃点。”
林晚星笑了,把那块腊肠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油脂的丰腴、瘦肉的咸香、各种香料复合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忽然想,食物真是奇妙的东西,它能跨越千里,传递亲情,也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这顿午饭吃得格外热闹。饭后,大家抢着刷碗收拾,都说着“不能白吃嫂子这么好的东西”。林晚星和顾建锋站在院子里,看着大家忙忙碌碌,心里都是满的。
“姨妈寄来的东西,咱们留一部分,剩下的分分吧。”林晚星说,“腊肉腊肠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布料、棉鞋,也给需要的人。”
顾建锋看着她:“你决定就好。”
“那我说了算。”林晚星想了想,“腊肉腊肠,工坊里每人分一点,冯工那里送些,李书记那里也送点。布料,给王大嫂一块,她家孩子多,正需要。棉鞋……”她看向顾建锋脚上那双已经磨薄了底的解放鞋,“你留一双,另一双给刘小虎吧,那孩子总说脚冷。”
顾建锋点头:“好。”
“还有那五百块钱。”林晚星认真地说,“咱们不能白要。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招待她。剩下的钱,我想着,给工坊添置些真正需要的设备。冯工说,要是能有个小型的粉碎机,处理根茎类药材就方便多了。这也算姨妈支持了咱们的事业,你说呢?”
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柔软:“你想得周到。就这么办。”
事情定下来,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她不是那种白占便宜的人,姨妈的情要领,但也要用得其所。用在工坊发展上,用在改善大家生活上,这钱才花得值。
接下来的几天,工坊里洋溢着过节般的气氛。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块腊肉或一节腊肠,宝贝似的拿回家。王大嫂得了布料,连夜给大女儿裁了件新罩衫。刘小虎拿到棉鞋,试了试正合脚,乐得见牙不见眼。
冯工和李书记收到腊味,都挺意外,听说是顾建锋姨妈从川省寄来的,又听了林晚星的分配方案,都夸她会办事,既全了人情,又暖了人心。
腊肉腊肠的香气,从工坊飘出去,飘遍了半个林场。不少人打听这新鲜吃食,林晚星就趁机介绍了川省的风味,还说等开春姨妈来了,请她给大家讲讲蜀绣,讲讲川省的风土人情。
顾建锋的话似乎多了些。晚上在家,他偶尔会说起一些关于母亲的零星记忆——母亲做的腊肉没这么红,但也很香;母亲会唱川省的民谣,调子软软的;母亲的手很巧,能绣花,也能用草编出各种小动物……
林晚星总是静静听着,适时问一两个问题,引导他说下去。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就这样一点点拼凑起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温柔、坚韧、手巧的川省女子的形象。
“等姨妈来了,咱们好好问问。”林晚星说,“把你娘的事,都问清楚。以后……等咱们有了孩子,也能跟他们讲讲,他们奶奶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让顾建锋心头一震。他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这个突然出现的亲人,这些遥远的记忆,因为这个女人的存在,不再只是伤感,而变成了某种温暖的延续。
“嗯。”他重重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夜深了,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炉火正旺。林晚星把姨妈寄来的那块蜀锦拿出来,就着灯光细细地看。靛蓝的底色像深沉的夜空,翠竹青翠,熊猫憨拙,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
“真好看。”她轻声说,“等姨妈来了,我一定好好学。”
顾建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信里姨妈的一句话:“知道你一切都好,姨这心里,才稍稍安了些。”
他现在,是真的很好。有家,有她,有奔头。那些曾经的孤苦、飘零,都在这温暖踏实的日子里,渐渐淡去了。
“等有机会,咱们也去川省瞧瞧。”顾建锋轻声说,不知想起什么。
“嗯,那当然。”林晚星上辈子去过川省,但都是拍戏,来去匆匆,连吃个火锅都不太敢放开了吃,怕影响身材。
她很期待自己跟顾建锋去川省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比上辈子轻松很多,能好好游览这个年代的川省。
炉火噼啪,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蜀锦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抹来自遥远蜀地的温柔注视,穿过千山万水,落在这东北林场的小屋里。
第64章
大喜事
腊月里的林场,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规律而充实。
天一亮,向阳坡上就有了动静。
先是王大嫂来生炉子,铁炉子里的木炭噼啪作响,热气慢慢扩散开来,驱散一夜积攒的寒气。
接着是赵晓兰和几个家属陆续到,各自从家里带来的饭盒放进碗柜,换上工装。
其实就是深色的旧衣服,袖口扎紧,头发用头巾包好,利利索索开始干活。
林晚星总是到得最早的那批。
她先检查一遍头天晚上封好的烘箱,摸摸温度,看看药材的干燥程度。
再清点原料区的库存,在挂在墙上的小黑板上记下需要补充的品类。
最后把当天要完成的任务列出来,分配给不同的小组。
工坊运转了半个多月,已经摸索出一套自己的节奏。
上午精力最充沛,干需要细致耐心的活:切片、挑拣、分类。下午气温稍高,适合做烘制、包装这些对温度有要求的工序。
中间休息两次,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大家围着炉子喝口热茶,说说闲话,紧绷的神经松一松。
这天上午,工坊里一片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