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铁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顾副团长,林同志,我们这些工人……其实都知道刘厂长不是好人。他克扣工资,用次等的煤烧窑,出的砖质量不行,还虚报产量。可我们不敢说啊,说了就得丢饭碗。家里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前世在剧组,也见过类似的事。
小包工头克扣群演工资,大家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上这种人。
“笔记本我们先保管。”顾建锋开口,声音很稳,“陈同志,王同志,你们先回去,该工作工作,别让人看出什么。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志远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顾副团长!”王铁柱连连鞠躬。
送走两人,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收好,坐在床边看着顾建锋:“你打算怎么办?”
“刘富贵这种人,不能留。”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他今天敢为私利害人,明天就敢做更大的恶。砖厂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可你的眼睛……”
“眼睛不影响脑子。”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韩老,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用添油加醋,就照实说。沈清源的笔记本,也给他看看。”
林晚星点头:“好。那你呢?”
“我就在医院。”顾建锋说,“刘富贵不是来试探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正直、负责,但有时候太讲规矩,不懂变通。
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在规则内用手段,知道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是好事。
“行,我听你的。”林晚星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养伤,别乱来。”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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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换药。
纱布解开,顾建锋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但回去后还得继续上药,不能见强光。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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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