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她沿着过道走向主席台,脚步很稳。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讶的、好奇的、赞赏的。
一个来自林场的女同志,能做出获得如此殊荣产品,这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
走上主席台,那位讲话的老领导亲自为她颁奖。
他双手捧着一个红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奖章。
奖章有掌心大小,中间是齿轮和麦穗环绕的图案,上方刻着“优质产品创新”六个字,下方是一行小字:“全省轻工业产品创新交流展,1979”。
“林晚星同志,祝贺你。”老领导将奖章递给她,又和她握了握手,“你们利用林区资源,自力更生搞创新,这种精神值得学习。要继续努力,为人民做出更多好产品。”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谢谢领导,我一定继续努力。”林晚星双手接过奖章,感觉沉甸甸的。
台下掌声更热烈了。
接着,工作人员又递给她一个卷轴——是获奖证书。红绸面,金色字体,盖着鲜红的公章。
林晚星捧着奖章和证书,面向台下鞠躬。
闪光灯亮起,有记者在拍照。这一刻被定格在黑白胶片上,也将定格在这个年代的记忆中。
颁奖典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散场时,很多人围过来想和林晚星交流。有问她配方秘诀的,有想谈合作的,也有单纯表示祝贺的。林晚星一一礼貌回应,既不卑不亢,也不过度热情。
“林晚星同志!”一个圆脸微胖、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挤了过来,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秘书,“我是市轻工业局的赵副主任,这次专门带队来参加展会。”
“赵主任好。”林晚星点头致意。
赵副主任上下打量着她,脸上堆满笑容:“不错,不错,真是给咱们市争光了!你这香辣酱我尝过,味道确实好,比市面上的那些强多了。”
“谢谢主任夸奖。”
“这样,”赵副主任压低声音,“颁奖典礼结束后,你留一下,咱们谈谈。市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有些想法想跟你沟通。”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的,我一会儿过去。”
她知道,荣誉来了,麻烦往往也会跟着来。
---
傍晚,省城饭店的餐厅里。
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的拱形窗户,厚重的丝绒窗帘,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餐厅里摆着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塑料花。
赵副主任特意要了个小包间。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宫保鸡丁、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蛋汤。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
“来,小林,坐。”赵副主任热情地招呼,“今天你是功臣,咱们边吃边聊。”
林晚星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年轻秘书机灵地给两人倒上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小林啊,你今年多大了?”赵副主任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问。
“二十五了。”林晚星回答。
“二十五,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赵副主任夹了块鸡肉,“听说你爱人在部队?”
“是,在林场边防团。”
“军人家庭,好啊,光荣。”赵副主任点点头,“这次你们香辣酱获奖,领导很重视。我跟你交个底,市里正在筹备成立‘食品工业研发中心’,需要你这样的创新人才。”
林晚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这是要调她走。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研发中心……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研究和开发新型食品,推动全市食品工业发展。”赵副主任说得头头是道,“你去了,可以带一个课题组,专门研究山货深加工。市里会给你配实验室、配助手,经费也不用愁。”
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林晚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赵主任,我是在林场土生土长的,工坊也是靠林场和姐妹们支持才办起来的。”她放下茶杯,语气诚恳,“要是我走了,那工坊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干的姐妹们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赵副主任大手一挥,“工坊可以保留,作为研发中心的下属生产点。姐妹们愿意的,也可以跟着你去市里。不愿意的,留在林场继续生产,研发中心给技术支持。”
他说得轻松,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问题。
去了市里,她就成了市里的人,工坊的控制权自然会转移到研发中心手里。
到时候,配方、工艺、销售渠道,都不再是她能完全掌控的了。
“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林晚星没有直接拒绝,“毕竟我爱人还在林场,家里的事也得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赵副主任也不逼她,“这样,你回去好好想想,跟家人商量商量。不过小林啊,我得提醒你,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市里的发展空间,可比林场大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你爱人那边,如果需要调动,局里也可以帮忙协调。”
这话就说得更直白了——只要你来,你爱人的工作也能解决。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主任关心,我回去一定好好考虑。”
一顿饭吃了近一个小时。
赵副主任又讲了许多好处,什么文化宫、图书馆、大商场,还说要给她分配住房,孩子以后上学也方便。
刘秘书在一旁帮腔,把市里描绘得跟天堂似的。
林晚星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吃完饭,赵副主任让刘秘书送她回招待所。
走在夜晚的街头,秋风吹来,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地驶过。
“林同志,赵主任是真的欣赏你。”刘秘书边走边说,“像你这样能干的女同志不多。去了研发中心,以后评职称、提干,都容易。”
“刘秘书,市里的生活成本高吧?”林晚星突然问。
“这个……是比下面高一些,但工资也高啊。”刘秘书说,“研发中心正式职工,一个月最少四十五块,还有各种补贴。你要是带课题组,还能更高。”
“那住房呢?”
“局里可以给你分一间筒子楼,大概二十平米,有自来水,有公共厨房和厕所。”刘秘书说着,觉得这条件已经相当好了。
林晚星心里更明白了。
二十平米的筒子楼,一家三口挤着住,还要跟十几户共用厨房厕所。而她现在在林场,有自己的小院,三间房,宽敞明亮。工坊的院子更大,姐妹们干活说笑都自在。
更重要的是,在林场,她是自己的主人。
去了市里,她就是别人的下属。
“我再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回到招待所,林晚星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那枚奖章,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看着。金色已经有些暗淡,但“优质产品创新”那几个字依然清晰。
她又打开证书,红绸面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荣誉,也是责任。
她不能辜负这份荣誉,更不能辜负工坊的姐妹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林晚星闭上眼,想起了顾建锋。
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了吧。
---
三天后,林晚星回到了林场。
顾建锋来接的她。
她迫不及待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红丝绒盒子,打开给他看。
金色奖章在夕阳下闪着光。
顾建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看看证书,嘴角勾起笑意:“真好。”
就两个字,但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骄傲。
“工坊的姐妹们都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全场都传开了。李书记说要在场部给你开庆功会。”
林晚星笑了:“就是得了个奖,不用这么隆重。”
“怎么不隆重?”顾建锋看着她,“这是全省的奖,整个省也没几个。你给林场争光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路两边的房子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能看见屋里晃动的人影。有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是家家户户在做晚饭。
经过工坊时,林晚星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
“这么晚了,她们还没收工?”
“估计是在等你。”顾建锋说。
果然,车刚停下,工坊的门就开了。秦晓梅第一个跑出来,后面跟着李寡妇、王婶、还有工坊的其他姐妹,足足十几个人。
“林姐回来了!”
“晚星,你可回来了!”
大家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秦晓梅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林晚星手里的盒子:“这就是奖章?快让我们看看!”
林晚星打开盒子,奖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真好看!”李寡妇赞叹,“金的呢!”
“什么金的,应该是镀金的。”王婶比较实际,但脸上也满是笑容,“不过镀金的也了不起,这可是国家给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