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秀秀终于忍不住了,这话她忍了好些天,一直没找着机会说出来。
这些天她心里一直像针扎似的,可算有机会爆发了。
她指着窗户外面,看着顾建锋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看自己的眼神,她就心里头更难受了。
就知道二哥是故意的,想给那林晚星好处,给她那么多彩礼!
那些好东西,也不紧着她们顾家!全便宜外人了。
“我都听说了,哥,你把你在部队那点积蓄全掏空了吧?又是上海表,又是缝纫机票,还有彩电……那林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就全给他们了?你看吧,这些东西,肯定被他们林家吞得骨头都不剩,卖女儿也没这么卖的啊!”
顾秀秀昨天在外面偶遇了疯玩的林小丫,她乐得什么似的,一股子趾高气昂的姿态。
顾秀秀总觉得不对,还带着上次被她连累的气,板着脸几句话一套,那蠢丫头就得意洋洋地把家底炫耀了个干净。
她这才知道彩礼的事儿,气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顾建锋手里的筷子不夹菜了,放下来,眼睛看着顾秀秀,眉头紧皱。
顾母也傻眼了:“什么,那么多?”
“建锋你疯了?”
“那林家一年到头挣不到几个工分,怕是全盯着我们家的条件了!”
顾建锋皱眉道:“别说了。”
顾秀秀继续说话,声音更大,恨不得左邻右舍都听见,手指着外面:“我不说,只怕林小丫和林家都要传开了,现在村里谁不知道林家走了狗屎运,嫁个‘望门寡’还能捞这么一大笔!都在说他们家卖女儿呢!就你还蒙在鼓里!”
顾建锋难得严厉地放大了声音:“顾秀秀!”
他古铜色的脸庞更显刚硬,“彩礼的事,是我做的决定,跟林家无关。”
“……怎么无关?”
顾秀秀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更加委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二哥!你是不是被那林晚星迷了心窍了?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那些钱、那些票,是你多少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你拿命在部队拼出来的!你就这么轻易全给了外人?”
“你想想妈,想想爸,想想这个家。我们才是你的亲人!”
顾母也捂着心口,脸色发白,气儿都要喘不过来了。声音带着哭腔,她是在哭那些白花花的钱和票证。
“建锋啊,秀秀说得在理啊!那林家是什么人家?王淑芬那眼皮子浅的,林建国那闷头算计的,你给他们那么多,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他们能念你的好?指不定背后怎么笑话你傻呢!”
顾父也听愣了。
这个时候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建锋,你妈和妹妹话糙理不糙。”
“咱们顾家现在这情况,建斌刚过世,家里底子也薄,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往后怎么过?依我看,要不你去跟林家商量商量,那彩电、缝纫机什么的,是不是先缓一缓?或者,那手表,要不先拿回来?就说……就说部队有纪律,不能太铺张?”
顾建锋没出声,只是霍然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带着军人特有的坚决。
“军中无戏言。我既然答应了林家,就没有反悔的道理。这些东西,是我自愿给晚星的,是对她后半生的保障,也是替大哥做出的补偿。”
他语气坚定得有些生硬:“爸妈,这件事,不用再商量了。”
他看着眼前震惊的家人,心中五味杂陈,但语气依旧不变:
“晚星嫁过来,就是顾家的人。以后她的日子过得好,也就是我们顾家好。我希望你们……也能对她好一点,不要让她听到这些话了。”
顾母嘴都在抖。
听听这是什么话,是说他们为他着想,还想得不是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胃部一阵绞痛,她捂着肚子,指着顾建锋,痛心疾首。
“你这个犟种,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犟种!你大哥要是知道你这么把家底往外掏,他……他在地下能安心吗?”
说着,她真的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起来,额角冒出虚汗。
“妈!”顾秀秀赶紧扶住她,怨恨地瞪了顾建锋一眼,“你看你把妈气的!”
顾建锋见母亲脸色不对,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顾母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儿子!”顾母推开顾秀秀,捂着胃,把筷子一甩,“这家里你呆!我是待不下去了!”
顾母一气之下,推了门就径直去了隔壁关系好的老姐妹家。
一进门,她就拉着对方的手,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
“老姐姐啊,我这心里苦啊……建锋那孩子,真是被他那没过门的媳妇迷了心窍了!”
“把他这些年攒的家底,全掏空给了林家啊!上海手表、缝纫机、自行车,还有那金贵的大彩电!我们顾家都快被掏空了啊!”
“那林家是什么好人家?王淑芬恨不得把女儿论斤称了卖……这哪是结亲,这是要我们顾家的命啊……”
她添油加醋,将顾建锋的傻和林家的贪渲染得淋漓尽致。
那老姐妹听得目瞪口呆,连连咂舌,安慰之余,心里也把这当成了了不得的谈资。
这年代,农村里几乎没有秘密。
顾母这番哭诉,不过半天功夫,就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顾家那个建锋,这次可是让林家坑惨喽!”
“咋了咋了?我光听小丫说彩礼可厚了,还能咋的?”
“厚?那是掏空啦!顾家嫂子亲口跟我说的,建锋那孩子在部队攒了这些年的血汗钱,一分没剩,全填了林家的无底洞啦!上海表、缝纫机、大彩电……乖乖,听得我心都直哆嗦!”
“嚯!我就说嘛!那王淑芬这两天走路都带风,那小丫头片子更是见人就显摆她家有自行车、缝纫机,敢情是全从顾家扒拉来的!这不是卖女儿是啥?比旧社会那买卖婚姻还狠呐!”
“不能吧……建锋那孩子看着挺稳重的,级别也高,能这么由着林家拿捏?”
“作孽哦!建斌才走多久,这当妈的心里该多苦!儿子没了,攒下的家底还被未来儿媳妇娘家这么刮一层皮,换谁谁不气?”
“我还听说,顾秀秀为这事跟她二哥大吵一架,说林家就是冲着东西来的,以后有她嫂子受的!”
“瞧着吧,这林家现在笑得欢,等闺女嫁过去,有他们受的!顾家嫂子那性子,能轻饶了把她气病的亲家?这往后啊,且有的闹呢!只是苦了建锋那孩子,一片好心,被当成冤大头咯!”
“是啊是啊……真是看不出来林家是这种人……”
就在村里几个妇人常聚的井边、河边传扬开来。
言语间,对林家尽是鄙夷和嘲讽。
然而,这些闲言碎语,丝毫未曾传入正沉浸在巨大喜悦和期待中的林家。
林家小院里,王淑芬正拿着块软布,第一百次地擦拭着那辆刚换来的、崭新的永久自行车,车轱辘都要被她擦得反光了。
林建国则蹲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满意地看着屋里那台“蝴蝶”缝纫机。
最让他心潮澎湃的,还是……
墙角电视柜上,那个裹着红布、未拆封的大纸箱。
那可是他专程扛回来,牡丹牌的彩电!
到时候一揭开,全村人谁不恭维他!眼红他生了个好女儿,嫁了个好女婿!
林大宝和林小丫连蹦带跳,围着这几样稀罕物叽叽喳喳打转,兴奋地讨论着以后谁先骑自行车,谁先看电视。
他们全然不知,村里人正在怎么议论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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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夏日的清晨,露水还挂在田埂边的草叶上,红星生产大队便已苏醒。
炊烟袅袅,鸡喊狗叫。
社员们扛着锄头陆续出工,新的一天在熟悉的节奏中拉开序幕。
离林晚星出嫁还有两天,王淑芬打发她去洗她结婚那天要穿的衣服。
林晚星早有准备,此刻计上心来。
“好啊,妈,我先去了。还有没有别的衣服被褥什么,我也一块拿去洗了。”
王淑芬一听她愿意这么勤快,当即也不说了,把自己屋里自个儿的、林建国的、大宝小丫的脏衣服全部拿出来,塞给她。
林晚星微笑:“那我去洗了啊!”
“去吧去吧!别耽搁了,结婚可没两天了。到时候我们全家体不体面都看你了。”
王淑芬颐指气使,语气嫌弃。
林晚星没做声。
她拎着一个大大的木盆,故意绕了最远的路,朝着村子另一边的河走去。
这条路上去洗衣服和上工的村民很多,正是大家都在陆续出门的时候。
看见她出来,有不少人都凑在一起说闲话,使眼色。
林晚星一直往前走,装作没看见。
她故意穿了最简朴的旧衣服,都有些不合身,打着好几个补丁。
一弯腰,连腰都能露出来。
一看就不是享用了什么好处的样子,反而显得日子过得很艰难。
“张婶儿。”林晚星擦了擦汗,笑容明媚的跟她打招呼。
张婶愣了愣,有些尴尬。
她刚才还在跟别人蛐蛐林晚星彩礼的事,现在看到正主来了,难免心虚。
此刻,她看着林晚星有些粗糙的头发、憔悴的样子,还有那一身不合身的衣服,不由得心头疑惑。
她不由得问道:“晚星啊,你都要结婚了,也没收点好处,扯几尺布料,做件像样的衣裳?”
林晚星一怔,腼腆地笑说:“张婶儿说笑了,那些好东西哪里轮得上我呀,都有更重要的去处罢。”
张婶儿心里一咯噔,问:“你的彩礼呢?”
林晚星清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家里都是爹妈在管,我只管嫁过去就好了。彩礼都是老思想了,旧时代卖女儿才这样,顾家是烈士家庭,不能索要他们的好处,我们要知大体,给他们节省才是正确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