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没有进工坊,而是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那里有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他坐在柴垛上,既能看见工坊里的情况,又能观察院子外的动静。
看似随意,实则是最佳的警戒位置。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心里安定不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今天的活是贴标签和装箱。
香辣酱已经灌装好了,一瓶瓶排在长桌上,红油油的,香气扑鼻。标签是场部印刷厂印的,红底白字,上面写着“林场香辣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星林场工坊出品”。
林晚星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均匀地刷在标签背面,然后贴在玻璃瓶上。动作娴熟,每张标签都贴得端正正。
秦晓梅在旁边装箱,她把贴好标签的瓶子用旧报纸包好,放进木箱里,每箱十二瓶,然后用钉子封箱。
“林姐,这批货发走,咱们就能松口气了。”秦晓梅说,“省百货公司说,要是卖得好,还要追加订单呢。”
“那是好事。”林晚星笑道,“等货款结了,给大家发奖金。”
“真的?”旁边的女工听见了,眼睛一亮。
“当然真的。”林晚星说,“咱们工坊能有今天,全靠大家努力。有功就得赏,这是规矩。”
女工们听了,干得更起劲了。
工坊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但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外来了个人。
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大约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衫,头上戴顶破草帽。担子两头是竹筐,里面装着针线、纽扣、顶针、发卡之类的小东西。
“各位大姐,买点针线不?”货郎在门口吆喝,“新到的顶针,铜的,结实耐用。还有红头绳,小姑娘扎辫子最好看。”
女工们抬头看了看,都没理会。林场有小卖部,这些小东西不缺。
货郎却不走,放下担子,抹了把汗:“给口水喝行不?走了半天路,渴得慌。”
李寡妇心软,起身去灶房舀了瓢水递给他。
货郎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抹抹嘴:“谢谢大姐。”他的眼睛在工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这位大姐,买点针线不?我看您手上的顶针都磨薄了。”
林晚星心里一动。
她手上的顶针是铜的,用了好几年,确实磨得有些薄了。但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不用了,我还有。”她淡淡地说。
货郎却不罢休,从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铜顶针:“您看看这个,厚实,能用好几年呢。不贵,就五分钱。”
他边说边往工坊里走。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门槛时,顾建锋突然开口:“站住。”
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货郎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顾建锋,脸上堆起笑容:“这位同志,我就是卖点小东西......”
“工坊重地,闲人免进。”顾建锋站起身,走到门口,“要卖东西,去场部小卖部门口。”
货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好好好,我不进,我不进。”他退出门外,重新挑起担子,嘴里还嘀咕着,“真是的,买不买说一声就是了,凶什么凶......”
他挑着担子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
秦晓梅走到林晚星身边,压低声音:“林姐,那人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的草帽太新了。”秦晓梅说,“衣服是旧的,补丁摞补丁,但草帽是新的,连个汗渍都没有。而且,他挑担子的姿势也不对——常年挑担子的人,肩膀会习惯性塌一边,他没有。”
林晚星心里一凛。
确实,秦晓梅是个细心的人,这些她差点就没注意到。
她看向顾建锋,顾建锋已经坐回柴垛上,但眼神一直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
“晓梅,你去场部一趟。”顾建锋忽然说,“找张连长,把刚才那个货郎的样子描述一下,让他派人盯着。”
“好。”秦晓梅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出去了。
工坊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女工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都感觉到不对劲,干活时更警惕了。
中午,秦晓梅回来了。
“张连长已经派人去查了。”她跟顾建锋汇报,“那个货郎在场部供销社门口摆了一会儿摊,卖出去几根针线,然后就挑着担子往后山方向走了。民兵跟了一段,但那人进了林子,跟丢了。”
顾建锋的脸色沉了下来。
后山,又是后山。
“他卖东西时,跟什么人接触过?”他问。
“跟几个妇女买了针线,还跟供销社的王会计说了几句话。”秦晓梅回忆道,“王会计说,那人问了不少林场的事,比如有多少户人家,主要靠什么营生,还特别问了工坊的事。”
“问工坊什么?”
“问工坊有多少人,谁负责,每天什么时候上工下工。”秦晓梅说,“王会计觉得他问得太多,就没细说。”
顾建锋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
九月的阳光很烈,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知了声声,嘶哑而绵长,听得人心烦。
“下午的活早点收工。”他忽然说,“晚星,你今天就待在工坊,哪儿也别去。”
“那你呢?”
“我去场部一趟。”顾建锋说,“有些事得跟张连长商量。”
林晚星点点头:“你小心。”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坚定有力,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工坊里安静下来。
女工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安。林晚星强作镇定,拍拍手:“都别愣着了,继续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大家这才重新动起来,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下午三点,最后一批货装箱完毕。
三百瓶香辣酱,装了二十五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等着明天县运输队的车来拉走。
“总算干完了。”李寡妇捶了捶腰,“这下可以歇两天了。”
“是啊,累死了。”王婶也松了口气。
林晚星拿出工分本,开始给大家记工分。这是工坊的规矩,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月底按工分发钱。她记得很仔细,谁干了什么活,干了多久,都写得清清楚楚。
记完工分,女工们陆续离开了。
秦晓梅最后一个走,她拉着林晚星的手:“林姐,今晚我留下来陪你吧?”
“不用。”林晚星摇头,“建锋会回来的。”
“那……你小心。”秦晓梅不放心地嘱咐,“晚上锁好门,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们都能听见。”
“知道了,快回去吧。”林晚星送她到院门口。
工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子。码放整齐的木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灶房里飘出淡淡的烟火味,那是早上烧火留下的。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快步走回工坊,关上门,闩好。然后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看着渐渐熄灭的炭火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
她该回家做饭了,但顾建锋还没回来。
正犹豫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脚步很重,很快,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林晚星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火钳。
“晚星,开门!”是顾建锋的声音。
林晚星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顾建锋,还有张连长和三个民兵,个个神色严肃。
“怎么了?”林晚星问。
“那个货郎,找到了。”顾建锋走进来,示意张连长说。
张连长抹了把汗:“我们在后山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他。担子还在,但人已经死了。”
“死了?”林晚星一惊。
“对,死了大概五六个小时。”张连长说,“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应该是熟人作案。”
顾建锋接话:“我们在山洞里还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晚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她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在工坊里干活,侧着脸,很专注的样子。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顾建锋之妻,林晚星。九月十八日。”
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林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九月十八日,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