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雨辣得直吸溜,但还是不停筷:“过瘾!哥,嫂子,你们到了云省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川菜了,今天多吃点!”
“云省也有好吃的。”顾建锋笑,“过桥米线、汽锅鸡,等你来了,请你吃。”
“那说定了!”沈小雨眼睛亮晶晶的,“我暑假就去!”
吃完饭,慢慢散步回家。
阳光斜斜地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有卖布匹的,有卖文具的,有卖日用品的。橱窗玻璃擦得明亮,里面陈列的商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现在日子真是好了。”沈静秋感慨,“早些年,这些店铺哪敢开门?街上冷冷清清的,人都躲在家里。”
“妈,您又忆苦思甜了。”沈小雨挽着她的胳膊。
“该忆苦思甜。”沈静秋正色道,“不记得过去的苦,就不知道现在的甜。建锋,晚星,你们年轻,没经历过那些年。但要知道,今天的好日子来之不易,要珍惜。”
“我们知道。”顾建锋和林晚星异口同声。
回到家,已是下午。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沈静秋让大家都去休息,自己却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红木盒子出来。
盒子有些年头了,红漆斑驳,铜扣却擦得锃亮。她在顾建锋和林晚星面前坐下,郑重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对银镯,一册泛黄的手抄本。
银镯是老的,样式古朴,镯身上刻着缠枝莲纹,纹路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在阳光下,银镯泛着温润的光泽。
手抄本是用线装订的,蓝布封面,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角磨损。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常见草药简易方》,字迹娟秀工整。
“这对银镯,是我母亲,也就是你们的外婆留下的。”沈静秋拿起银镯,轻轻摩挲,“她娘家原是杭州的中医世家,后来战乱,家道中落。这对镯子是她出嫁时的嫁妆,我和姐姐一人一只。姐姐那只,想必是随她下葬了。我这只,今天传给晚星。”
她拉过林晚星的手,把银镯戴在她手腕上。
镯子有些沉,凉丝丝的,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晚星,你是个好孩子。你有志气,想学医,姨妈支持你。”沈静秋握着她的手,眼神慈爱,“这对镯子,不光是首饰,更是传承。咱们沈家祖上行医济世,虽然后来断了,但血脉还在。你戴着它,记着这份传承。”
林晚星抚摸着腕上的银镯,心里沉甸甸的:“姨妈,我记下了。”
“还有这个。”沈静秋拿起那本手抄本,“这是我年轻时抄的。那时我在野战医院帮忙,认识了一位老中医,他教了我不少草药知识。我白天工作,晚上就着煤油灯抄写,把常用的方子都记下来。后来下放农村,这本册子我藏在地窖里,躲过了搜查。现在,传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手抄本。
纸页很脆,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抄写的药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页面还画着草药的插图,虽然简陋,但特征鲜明。
“这是治感冒的,这是治腹泻的,这是治外伤的......”沈静秋一页页翻给她看,“都是些简单的方子,用的也都是常见的草药。你初学,从这里开始正合适。”
林晚星仔细看着,如获至宝。
“姨妈,这太珍贵了......”
“东西就是要传给有用的人。”沈静秋拍拍她的手,“你拿着,好好学。等到了云省,那里山多林密,草药丰富。你一边学,一边认,一边用。将来真成了医生,救死扶伤,也是替咱们沈家续上这份医缘。”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郑重承诺。
顾建锋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家人。不只有血脉相连,还有精神传承。
傍晚,沈静秋又下厨做了一桌好菜。这次不是麻辣的川菜,而是清淡的杭州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她说,要让顾建锋尝尝母亲家乡的味道。
鱼是早上买的活鳜鱼,洗净后只用沸水烫熟,淋上糖醋汁,鱼肉鲜嫩,酸甜适口。虾仁用的是河虾,手剥的,晶莹剔透,用龙井茶汁炒过,带着淡淡的茶香。东坡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鱼羹鲜美,里面有鱼肉、香菇、笋丝,勾了薄芡,撒上香菜。
“姨妈,您真是......”林晚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一顿家常饭了。”沈静秋给每个人都夹菜,“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多吃点。到了云省,想吃家乡菜可不容易。”
气氛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温暖。
沈小雨讲着医学院的趣事,逗得大家直笑。顾建锋说了些部队里的见闻,沈静秋听得津津有味。林晚星则把工坊的故事又说了一遍,这次添了些细节,比如女工们怎么学认字,怎么算账,怎么把产品卖到省城。
“真好。”沈静秋感叹,“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空话。晚星,你做得对。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腰杆才能挺直。”
“姨妈,您也是。”林晚星说,“您经历了那么多,还能保持这份坚韧和善良,是我学习的榜样。”
沈静秋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我这辈子,苦过,也甜过。现在好了,平反了,工作恢复了,女儿有出息,外甥也找回来了。我知足了。”
吃过饭,一家人坐在客厅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成都的夜空不如边境清澈,有些朦胧,但星星依然明亮。
沈静秋拿出织好的毛衣,让顾建锋试穿。
毛衣很合身,藏青色衬得他更加挺拔。领口袖口都织得细致,针脚密实,一看就暖和。
“谢谢姨妈。”顾建锋心里暖暖的。
“云省早晚凉,穿着。”沈静秋帮他理了理衣领,“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晚星。工作重要,身体更重要。别学你父亲,太拼......”
她说不下去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姨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好好对晚星。”
“嗯,姨妈信你。”
夜里,林晚星收拾行李。
两个包袱,一个木箱,加上新得的银镯和手抄本。她把手抄本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木箱最底层。银镯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
顾建锋在擦他的军功章。三枚,一枚是三等功,一枚是二等功,还有一枚是刚刚颁发的“忠诚卫士”荣誉勋章。他擦得很仔细,连绶带的褶皱都要抚平。
“建锋。”
“嗯?”
“到了云省,我想去卫生院帮忙。”林晚星说,“从最基础的做起,学配药,学打针,学认草药。”
“好。”顾建锋点头,“团部卫生院条件一般,但老医生经验丰富。我跟院长打个招呼,让你去学习。”
“不用特殊照顾。”林晚星说,“我从学徒做起,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知道。”顾建锋笑,“我媳妇,从来不用人特殊照顾。”
林晚星也笑了,走过去靠在他肩上:“建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来到这个年代,经历了那么多事,但遇见了你,遇见了姨妈,遇见了工坊的姐妹们。现在又有了学医的方向。我好像找到自己的路了。”
“你一直都有路。”顾建锋搂住她,“只是以前没看清。现在看清了,就坚定地走下去。我陪着你。”
“嗯。”
窗外,夜色深浓。
明天,就要离开成都,前往更远的西南边陲。
但心里是踏实的,因为前路清晰,因为有人同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静秋就起来了。
她煮了一大锅醪糟鸡蛋,蒸了一笼包子,还炒了几个小菜。等顾建锋和林晚星起床时,早饭已经摆满了一桌。
“姨妈,您起这么早......”林晚星过意不去。
“最后一顿了,得吃好。”沈静秋给他们盛饭,“路上时间长,中午在火车上凑合,早上一定得吃饱。”
包子是鲜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小菜是泡萝卜和凉拌三丝,清爽开胃。醪糟鸡蛋还是那么香甜。
一家人默默吃饭,气氛有些凝重。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该出发了。
行李不多,顾建锋一手一个包袱,林晚星提着装手抄本和医书的布兜,沈小雨抢着拎木箱。
“我来我来,你陪着妈。”她把木箱抢过去。
沈静秋一直送到家属院门口,不肯再往前了。
“就送到这儿吧。”她眼圈红红的,“再往前,我怕忍不住......”
“姨妈......”顾建锋喉头发紧。
沈静秋拉过他和林晚星的手,叠在一起:“建锋,晚星,你们要好好的。互相照顾,互相扶持。日子长着呢,慢慢过,别急。有什么难处,写信来。姨妈帮不上大忙,但总能出出主意。”
“我们知道。”顾建锋重重点头。
“晚星,学医是好事,但也别太辛苦。”沈静秋摸摸林晚星的脸,“身体要紧。你那本手抄本,慢慢看,不急。姨妈等你成了医生的好消息。”
“我一定努力。”林晚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好了,走吧。”沈静秋摆摆手,“别误了火车。”
顾建锋和林晚星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静秋还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她笑着挥手,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
沈小雨把木箱放进吉普车后备箱,也红了眼圈:“哥,嫂子,常写信。”
“一定。”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家属院。
林晚星从车窗回头,看见沈静秋还站在那里,一直望着,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她擦掉眼泪,握紧腕上的银镯。
火车站还是那么多人。
绿皮火车已经等在站台,车头喷着白汽,乘务员在车门口查票。顾建锋出示了军官证,带着林晚星上了软卧车厢。
还是来时的包厢,四个铺位。这次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和一个去云南出差的技术员。
放好行李,火车就开动了。
林晚星坐在窗边,看着成都站渐渐后退,消失在视野里。站台上送行的人群,红色的标语,灰色的楼房,都模糊成一片色块。
“舍不得?”顾建锋在她身边坐下。
“嗯。”林晚星点头,“姨妈那么好......”
“以后常回来。”顾建锋握住她的手,“等我在云省站稳脚跟,就接姨妈去住段时间。”
“好。”
火车驶出成都市区,进入郊野。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不再是城市的楼房街道,而是田野、农舍、竹林。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到天边。偶尔有水塘,水面映着蓝天白云,鸭子在戏水。远处有丘陵,层层叠叠,染着深深浅浅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