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抬手示意安静:“林晚星同志说,学了医,就要去最需要医生的地方。这种精神,值得在座每一位学习。”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现在,我代表军区医院,批准林晚星同志的申请。结业后,她将前往勐拉边防团卫生院工作。”
掌声响起来,起初稀稀落落,随即变得热烈。林晚星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钦佩,有不解,有惋惜,也有隐隐的羡慕。
“下面宣布其他同志的分配名单。”李处长继续念名字,“王秀芹,昆明军区医院护理部。张玉梅,昆明军区医院门诊部……”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留院的五个名额尘埃落定,剩下的将分散到各边防团、野战医院、干休所。
典礼结束后,大家没有立即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人拥抱告别,有人交换地址,有人红着眼圈强装笑脸。
林晚星被几个同学围住。
“晚星,你真要去勐拉啊?听说那边可苦了。”
“是啊,留下来多好,咱们还能常见面。”
“你是不是……因为顾团长在那儿?”
林晚星笑着摇头:“他在那儿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那儿缺医生。咱们学医为了啥?不就是为了治病救人吗?哪儿最缺人,我就该去哪儿。”
这话说得坦荡,问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正说着,王秀芹挤过来,拉着林晚星的手:“晚星,李处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李处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见林晚星进来,李处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星坐下,腰背挺直。
李处长打量着她,半晌才开口:“林晚星,你知道勐拉的条件有多艰苦吗?”
“知道一些。”林晚星说,“顾团长在信里提过。”
“信里写的,不及实际情况的十分之一。”李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勐拉卫生院的年度报告,缺药率百分之六十,器械完好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全年接诊量却有两千多人次。只有一个老军医,五十八岁,身体还不好。”
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你去了,可能就是唯一的医生。要独自面对各种疑难杂症,要在大雪封山时出诊,要在药品匮乏时想办法。你准备好了吗?”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李处长,我不敢说完全准备好了。但我知道,如果因为怕苦就不去,那这半年我就白学了。您教过我们,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勐拉的战士和群众需要医生,我就该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操场上学员们的喧哗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纱布。
李处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好,我没看错人。”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林晚星面前,“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些常用药的清单,还有一些边疆常见病的处理要点。你到了那边,用得着。”
林晚星接过信封,沉甸甸的:“谢谢处长。”
“别谢我。”李处长摆摆手,“到了那边,好好干。遇到困难,可以给我写信。记住,你是从咱们培训班出去的,别给培训班丢人。”
“是!”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林晚星回到宿舍,王秀芹正在帮她最后检查行李。
“晚星,有人找你,在楼下。”王秀芹说,“是沈科长,还带着一位老先生。”
林晚星一愣,赶紧下楼。
沈清源果然等在楼下,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神清明,手里拄着根拐杖。
“沈科长。”林晚星快步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你。”沈清源笑道,侧身介绍,“这是我父亲。”
林晚星连忙鞠躬:“沈老好。”
沈秉文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你就是林晚星?清源常提起你,说你在培训班成绩优异,如今又主动申请去边疆。好,有志气。”
“沈老过奖了。”林晚星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过奖。”沈秉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
林晚星双手接过。信封没有封口,她小心抽出来,是一封信,字迹苍劲有力:
“济民吾兄:见字如面。一别二十余载,兄在边陲悬壶济世,弟在春城碌碌无为,每思及此,惭愧不已。今有晚辈林晚星,聪慧勤勉,有志于边疆医疗,将赴勐拉。兄若得便,望稍加指点。此女可造之材,望兄勿吝赐教。弟秉文谨拜。”
信末还附了一个地址:勐拉县红旗公社南山大队,白济民。
“白济民是我当年野战医院的战友。”沈秉文缓缓说道,眼神望向远方,像是穿越了时空,“朝鲜战场上,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转业到地方,他坚持留在边疆,一留就是三十年。此人脾气古怪,不喜与官场往来,但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边疆常见病和战伤处理。”
他看向林晚星:“你拿着这封信去找他。他若认这旧情,或许能指点你一二。若不认,你也别强求。”
林晚星心中一动,想起沈静秋也提到过云省一位姓白的老军医。莫非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渊源?
她紧紧握住信封,像是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传承:“谢谢沈老,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
“还有这些。”沈清源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油纸包,“一点昆明特产,火腿、乳扇、普洱茶。边疆苦,你带去,偶尔改善改善伙食。”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但保存完好:“这是我父亲当年的医学笔记,还有我收集的一些边疆病例资料。你带着,也许有用。”
林晚星接过,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配有手绘的插图。其中一本的扉页上写着“滇西北寄生虫病例汇编”,里面记录着几种罕见的寄生虫病例。
“沈科长,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的东西,也要用在需要的地方。”沈清源打断她,“你在边疆用得上,就是它们的价值。”
林晚星不再推辞,深深鞠躬:“谢谢您,沈科长。谢谢沈老。”
送走沈家父子,已经中午了。林晚星回到宿舍,把信和笔记仔细收进行李袋。王秀芹从食堂打了饭回来,两人坐在床边吃。
“晚星,你下午要去买东西吧?”王秀芹问,“我陪你。”
“好。”
吃完饭,两人去了军区服务社。服务社不大,但货品齐全,日用品、副食品、文具、布料,应有尽有。墙上贴着标语:“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柜台玻璃下压着各种票证:布票、粮票、糖票。
林晚星先去看棉衣。货架上挂着几件军大衣,深绿色,厚实得很。她摸了摸面料,又看看价格,二十八元一件,差不多是她一个月津贴的三分之二。
“太贵了。”她低声说。
“买吧。”王秀芹劝道,“勐拉冷,冻坏了不值当。”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钱和布票。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一边开票一边问:“同志,这是要出远门?”
“嗯,去勐拉。”
“勐拉啊。”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地方是得穿厚点。我再给你拿条绒裤吧,搭着穿暖和。”
林晚星又买了绒裤、棉鞋,还买了一顶雷锋帽,帽耳朵可以放下来护住脸颊。这些东西加起来,把她最后两个月的津贴花得差不多了。
接着去买药。服务社的药品柜台很小,只有最常用的几种:阿司匹林、甘草片、红药水、紫药水、纱布、胶布。林晚星每样买了一些,又特意多买了几盒冻疮膏。
顾建锋信里说,勐拉战士几乎人人长冻疮。
最后是文具。她挑了两本厚笔记本,一支备用钢笔,一瓶蓝黑墨水。想了想,又买了几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万一钢笔没水了,铅笔还能顶用。
东西买齐,两人大包小包地拎回宿舍。王秀芹帮着她整理,把棉衣叠好塞进旅行袋最底下,药品用油纸包好防潮,文具放在最上面容易拿的位置。
“晚星,你这果脯要不要再分装一下?”王秀芹指着桌上那几个玻璃瓶,里面是林晚星自制的杏脯、桃脯,用糖腌了晒干的,酸甜可口。
林晚星想了想:“分成三份吧。一份我自己带着,一份给建锋,一份……万一需要送人。”
两人忙着分装果脯,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傍晚时分,通讯员小张送来一封信。
“林同志,你的信,军邮加急。”
林晚星接过,信封上是顾建锋的字迹。她拆开信,足足三页纸。
“晚星:见信好。得知你以第一名的成绩结业,并主动申请来勐拉,我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你如此优秀,担忧的是此地艰苦,怕你受苦……”
信里详细写了勐拉的情况:气候、地形、生活条件、卫生院现状。顾建锋不厌其烦地嘱咐她要带哪些东西,要注意哪些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关切。
“……团部宿舍已为你安排好,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我已请人修葺,糊了新窗纸,盘了火炕。虽简陋,但可遮风挡雨。你到之日,我若在团部,必亲自去接;若外出巡逻,会安排可靠战士接应。勿忧。”
信的末尾,他写道:“晚星,边疆苦寒,我本不愿你来此受苦。但你既决定来,我便等你。等你来,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建锋,一九八零年六月十日。”
林晚星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是有了温度,透过纸张传到心里。
“顾团长信里说啥了?”王秀芹好奇地问。
“说等我。”林晚星睁开眼,“说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王秀芹笑了,笑着笑着又叹气:“你们俩啊,一个非要往苦地方钻,一个在苦地方等着。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晚上,两人最后一起在食堂吃了顿饭。饭菜和往常一样,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但今天吃起来格外香。
回到宿舍,林晚星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棉衣、药品、文具、果脯、沈老的介绍信、沈清源的笔记、李处长给的信封、王秀芹织的手套……一样样,都是牵挂,也都是力量。
王秀芹坐在对面床上织毛衣,给她家老赵织的。毛线针上下翻飞,在灯光下划出柔和的弧线。
“晚星,到了那边,第一封信就要给我写。”王秀芹头也不抬地说。
“一定。”
“要是有人欺负你,别忍着。你丈夫是团长,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知道。”
“还有……”王秀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眼圈红了,“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林晚星走过去,抱住她:“你也是。在昆明好好的,等我去看你。”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天快亮时,王秀芹起来给林晚星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吃了这碗面,一路顺顺当当的。”
林晚星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潮。
早上七点,送站的车来了。是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司机还是小张。林晚星把行李搬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半年的宿舍楼。
王秀芹、张玉梅,还有几个要好的学员都来送行。大家站在晨光里,挥手告别。
“林晚星,保重!”
“到了来信!”
“好好的!”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驶上昆明的街道。清晨的春城刚刚苏醒,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梧桐树在晨风里舒展着枝叶。
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军区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火车站人山人海。八十年代初的绿皮火车是连接远方最主要的交通工具,站台上挤满了人: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送行的亲友、吆喝的小贩、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
小张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厢。硬座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汗味、烟味、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浑浊。林晚星的座位靠窗,她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
窗外,送行的人还在挥手。小张站在站台上,朝她敬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