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顾建锋回头问。
“没什么,”林晚星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可能有点饿过头了。”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林晚星却有点睡不着。她仔细回想,月事好像推迟了快十天了?
之前一直忙,根本没留意。最近总是容易累,偶尔恶心,胃口时好时坏……
一个可能性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她悄悄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边熟睡的顾建锋。他睡得很沉,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安稳。
会是吗?在这边疆,一切刚刚起步的时候?
喜悦悄然滋生,但随之而来的是沉重的现实。这里医疗条件简陋,怀孕生产风险倍增。基地正在关键时刻,她若倒下……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
第二天,林晚星照常去了基地,但做事格外小心,避免重体力劳动。中午休息时,她借口去卫生院拿东西,悄悄找到了周建兴。
周建兴听她低声描述完症状,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和舌苔,没多说什么,让她坐下,仔细诊了脉。老军医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按在腕上很稳。
良久,周建兴收回手,推了推老花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温和了些:“脉象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月份还浅,但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判断,林晚星的心还是重重一跳,说不清是喜是忧。
“周医生,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建兴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边疆条件是差,但你不是第一个在这儿怀孕生孩子的军属。从今天起,基地那边重活不许再干,注意休息,营养尽量跟上。定期过来让我看看。至于别的,”他顿了顿,“你自己考虑清楚,也和顾团长商量好。”
林晚星点点头:“谢谢周医生,我先……自己再确认一下。”
她找周建兴要了一点最简单的测试材料,回到宿舍,她按照周建兴说的方法操作。
当看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阳性反应迹象时,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这里,有了一个小生命。她和顾建锋的孩子。
情绪复杂翻涌。有初为人母的悸动和喜悦,有对生命本身的好奇与敬畏,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焦虑。
直到沈小雨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基地里金银花长出了新芽,她才回过神,迅速收拾好一切痕迹,脸上恢复平静。
晚上,顾建锋回来得比平时早。他似乎察觉林晚星情绪有些异样,吃饭时看了她好几眼。
沈小雨吃完就跑去卫生院找周建兴请教问题了,只剩下他们两人。
煤油灯轻轻摇曳。
“晚星,”顾建锋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问,“今天是不是太累了?看你没什么精神。”
林晚星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宽阔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顾建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放下碗,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
“建锋,”林晚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背后传来,“我好像……有了。”
顾建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孩子。”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猛然收紧。顾建锋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定身法定住。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林晚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狂喜。
“真……真的?”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在枪林弹雨和边境风霜里都面不改色的硬汉,此刻脸上只剩下笨拙的紧张和期待。
她点点头,又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而纯粹的喜悦像爆炸一样在顾建锋眼中迸发。他将她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碰到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晚星……晚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哽咽。林晚星感觉到颈边有滚烫的湿意。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发热。她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稍微平复,但依旧抱着她不松手。他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珍视地抚上她的小腹。
“这里……真的有了?”他问,语气像个不知所措的大男孩。
“嗯,周医生诊了脉,应该没错。”林晚星柔声说。
顾建锋脸上绽开近乎傻气的笑容,但很快,笑容被担忧取代:“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今天还去干活了?以后不许去了!从明天起,你就在家休息,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弄……”
他语无伦次地开始规划,眉头又皱了起来,满是焦虑。
林晚星抬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褶:“别紧张,我很好。月份还浅,适当的走动和轻体力劳动反而有好处。基地那边,我会注意,只做指导,不动手。你别把我当瓷娃娃。”
“不行,”顾建锋态度罕见地强硬,“得听周医生的,也得听我的。明天我陪你去卫生院,再让周医生好好看看。需要什么营养品,我想办法。”
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林晚星心里那点忧虑被冲淡了不少,反而有点想笑:“好了,顾团长,别自己吓自己。咱们的孩子,肯定像你一样结实。”
这话取悦了顾建锋,他嘴角又忍不住上扬,再次将她搂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晚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现在,还要谢谢你给我一个孩子。
未尽的话语,都在这个紧紧的拥抱里。
第102章
他们约定,此生风雨共担,再不独行。
八月的勐拉,白日里太阳毒得能晒脱人一层皮。后山那片药材示范地有了点模样。
野薄荷已经成簇,风一过,清凉的气味能飘出老远。金银花藤攀着简陋的竹架,开出了第一茬黄白相间的小花。移栽的紫苏、荆芥也缓过了劲儿,叶子舒展着。育苗棚里,那些小心翼翼播下的种子,有些已经顶开了土,露出娇嫩的芽尖。
李桂兰她们现在吃了晌午饭,都爱往基地溜达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仿佛那不是草,而是金苗苗。就连当初说风凉话的,偶尔也会路过,伸着脖子瞅两眼。
可这平静,没维持几天。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沈小雨。那天轮到她早上去浇水,提着从山涧引来的、用竹筒接好的泉水,哼着《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刚走到地头,就“哎呀”一声叫出来。
育苗棚靠近边缘的一角,塑料薄膜被撕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里面几株林晚星特意标注过的“待观察”幼苗,连根都被拔走了,只在湿润的土里留下几个刺眼的小坑。
旁边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几个模糊的胶鞋印子,深深浅浅。
“林姐姐!不好了!”沈小雨撂下水桶,转身就往回跑。
林晚星正在卫生院帮周建兴分拣新收的晾干草药,闻言心里一沉,摘了围裙就往外走。
现场比沈小雨描述的更狼藉。被破坏的不止育苗棚一角。靠近山脚的几丛长势最好的野薄荷,被齐根割走了大半,断口整齐,像是用锋利的刀子划的。旁边一小片试种的车前草,也被踩得东倒西歪。
李桂兰和其他几个家属也闻讯赶来,看到这场面,又气又急:“哪个天杀的下这种黑手!咱们招谁惹谁了!”
“就是!这不明摆着糟蹋东西吗!”
林晚星没吭声,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胶鞋印,比上次在碎石坡看到的更清晰一些,花纹杂乱,尺码不小。脚印来回交错,集中在价值较高的薄荷和育苗棚附近,对旁边更常见的益母草之类却视而不见。
“不是小孩淘气。”周建兴背着手看了一圈,下了判断,“是冲药材来的。识货,下手有分寸,只要好的,还知道连根拔,这是想移栽。”
林晚星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雨,去团部,找顾团长,就说基地出事了,请他来看看。”
顾建锋来得很快,还带了两个警卫班的战士。他穿着夏季常服,短袖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些,贴在坚实的胸膛上。听完林晚星的描述,又亲自勘察了现场,尤其是那些脚印和破坏痕迹,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冷峻。
“不是散兵游勇。”他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了一个较完整的鞋印,“鞋印虽然杂,但进出路线大致有章法,破坏目标明确,动作也快。而且,”他指着被割走的薄荷断口,“用的是专业工具。”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晚星担忧的脸上:“是团伙,有组织的盗采团伙。盯上你们这片地,或者更准确说,是盯上这山里的药材了。”
“盗采?”李桂兰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这儿有啥值得偷的?”
顾建锋没回答,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值钱的,恐怕不只是这点薄荷苗。她想起了那几株七叶一枝花,还有勘探时发现的其他一些不太常见的品种。
这些信息,她只和极少数人提过,但常在山上走的,未必没有识货的。
“不管他们盯上什么,”顾建锋语气斩钉截铁,“都不能让他们得逞。从今天起,基地白天留人看守,晚上我会加派流动哨。”他看向林晚星,“另外,你们最近上山,一定要结伴,去陌生区域,必须提前报告。”
安排完,顾建锋让战士留下帮忙修复育苗棚,自己则要带人去周围巡查。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星忽然说。
顾建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眉头蹙起:“晚星,你……”
“我熟悉这片山,认得哪些地方可能长他们想要的东西。”林晚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且,光防不行,得知道他们怎么进来,在哪里活动,才能堵住漏洞。”
“太危险。”顾建锋想也不想就拒绝,“你现在身体不同往常,不能冒险。”
“我不进深山林子,就在基地附近和已知的几条小路看看。”林晚星走上前两步,声音只够他们两人听见,“建锋,这事儿因基地而起,我没办法坐在家里干等。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的眼睛清澈执拗,里面有一种顾建锋熟悉的光芒。
她决定要做某件事时,谁也拉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妥协,但加了条件:“让小雨跟着你,不准离开她的视线。只在白天,只在熟悉区域,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回,发信号。”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军用的铁皮哨子,塞进林晚星手里,“用力吹,声音尖,传得远。”
林晚星握住还带着他体温的哨子,点了点头:“好。”
顾建锋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带着战士大步离开。
等他们走远,李桂兰才凑过来,小声说:“林医生,顾团长也是担心你。那些人要是真带着家伙……”
“我知道。”林晚星握紧了哨子,铁皮硌着掌心,“所以咱们更得心里有数。从明天起,巡护排班,两人一组,带上哨子和趁手的棍子。不光看基地,也留意附近有没有陌生脚印、丢弃的烟头、折断的树枝。”
沈小雨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林姐姐,咱们这是不是也算民兵巡逻了?”
“算是吧。”林晚星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不过咱们的主要任务不是抓人,是发现痕迹,标记下来,报给部队。”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明面上,她们是“加强看护,辅助巡查”。暗地里,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暗处的老鼠下点绊子。
第二天开始,药材基地的“巡护队”正式上岗。除了日常照料药材,林晚星带着沈小雨和李桂兰,开始有规律地在基地周边及几条上山的小径巡视。
林晚星教她们辨认一些特殊的痕迹:新鲜的断枝,朝向往往指示行进方向,被踩倒的草,恢复的速度能大致判断时间,还有泥土上不寻常的印记。
她甚至还弄来一点石灰粉,掺上草木灰,装在旧布袋里,遇到可疑的脚印或活动区域,就小心翼翼地撒上一点极淡的灰痕做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后续部队来勘察时,却能提供线索。
“林姐姐,你这法子真巧妙!”沈小雨学得不亦乐乎。
“土办法,有时候比眼睛好使。”林晚星道。她没说的是,这些跟踪反跟踪的皮毛,还是前世为了拍一部刑侦剧,跟顾问学的。没想到用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