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嘻嘻哈哈地簇拥着这对新人,朝着那间贴着崭新红双喜字、被顾建锋亲手用旧报纸仔细糊过墙的新房走去。
新房就是顾建锋原先住的那间小屋,此刻却焕然一新。
低矮的土坯墙被报纸遮盖,显得干净了不少;小小的窗户上贴着剪纸窗花;炕上铺着崭新的、印着鲜艳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床单,那是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攒了许久的布票特意去供销社扯的。
两床大红缎面的被子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整齐,上面还撒了些花生、红枣、桂圆,寓意着“早生贵子”的美好祝愿。
窗台上,一对小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将满屋映照得一片暖红,氤氲出一种朦胧而喜庆的光晕,也映红了站在屋子中央的新人的脸庞。
“来来来!弟兄们,静一静!第一个节目,夫妻同心咬苹果!”
一个绰号“大炮”的高个儿战友嗓门最亮,笑嘻嘻地拿出一根红线,吊起一个红彤彤的国光苹果,悬在顾建锋和林晚星中间。
那高度调得恰到好处,既不轻易够到,又需要两人极力靠近。
“新郎新娘听着啊,不许用手,一起把苹果吃了,要同时咬到才算数!谁先咬到或者没咬到,都得受罚!”
“好!”众人立刻哄笑着起哄,小小的屋子被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
顾建锋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晚星,她微微仰着头,脸颊绯红,不知是烛光映照还是羞怯,那双清澈的杏眼里波光流转,在暖红色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让他几乎不敢直视。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
在战友们的催促和口哨声中,他有些笨拙地、慢吞吞地凑过去。
林晚星也配合地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
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和对方皮肤那微凉柔软的触感。
顾建锋受惊般迅速分开。
只觉得那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轰”地一下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头顶。
古铜色的皮肤也掩不住那层迅速蔓延开来的红晕,连耳根都烧得厉害。
林晚星也适时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抹新嫁娘特有的娇羞,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粉色。
众人更是哈哈大笑,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行不行!没咬到!苹果皮都没蹭掉!再来一次!”
“建锋,你是不是不敢啊?平时在训练场上跟我们摔打的猛劲儿呢?这会儿怂了?”
“嫂子,您主动点!给我们副团长壮壮胆儿!”
战友们七嘴八舌地打趣,屋子里充满了快活而善意的气氛。
顾建锋被闹得满头大汗,军衬衣的领口都湿了一小圈。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凑过去。
这次林晚星也稍稍主动了些,两人脸贴得更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终于一起在那苹果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好!算你们过关!”
大炮笑嘻嘻地把苹果拿开,“下一个节目,
合唱一首歌!就唱《红星照我去战斗》!”
这下轮到顾建锋头皮发麻了。
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唱歌……实在是五音不全。
他硬着头皮开了个头,调子跑到姥姥家去了,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林晚星忍着笑,轻声跟着和,才勉强把调子拉了回来。
她嗓音清亮,虽然对这年代的歌不熟,但调子哼得准,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一个跑调一个找调,配合得磕磕绊绊,将闹洞房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着又玩了“过独木桥”、“齐心协力剥糖纸”等小游戏。
每一个游戏,都不可避免地带来身体的接触和眼神的交汇。
顾建锋从一开始的僵硬笨拙,到后来渐渐放松,虽然依旧脸红,但看向林晚星的眼神里,除了羞涩,更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林晚星也在这场热闹中,慢慢消解着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对顾建锋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他可靠、正直,甚至有些纯情的可爱。
“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就别再耽误副团长和嫂子的好事了。”
“副团长,嫂子,祝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早生贵子,给咱们部队再添个小英雄!”
热闹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在众人的祝福声、善意的哄笑声和零星的口哨声中,闹洞房的人群终于意犹未尽地、嬉笑着退了出去。
大炮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冲顾建锋挤了挤眼睛,这才贴心地把那扇贴着喜字的木门从外面带上了。
喧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动。
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收拾院子的零星动静。
方才还充斥着笑语的狭小空间,此刻气氛全然变了。
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排坐在炕沿上,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经历了方才一系列亲密接触和众人直白的起哄,那种陌生的、属于夫妻之间的羞涩感,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向顾建锋涌来。
顾建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手脚都成了多余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才合适。
他挺直的后背有些发僵,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旧报纸的某个铅字,不敢偏移半分。
他能清晰地闻到林晚星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似乎是雪花膏的香气,这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他心跳失序,喉咙一阵阵发干。
老领导那句“晚上主动点”和那些直白的经验之谈,不合时宜地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
他更加面红耳赤,坐立难安,甚至感觉炕沿都变得滚烫。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到带倒了旁边靠着墙的笤帚。
顾建锋匆忙扶起来。
“我……我去灶房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你、你累了一天了,泡泡脚……泡泡脚解乏。”
然后,也不等林晚星回应,就同手同脚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林晚星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抬起手,掩着嘴角,轻笑出来。
这个男人,在训练场上令行禁止、在战友面前沉稳可靠、在应对她家人时沉稳可靠。
可到了这新婚之夜,竟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一样慌张无措。
这强烈的反差,真的……挺有趣的。
林晚星唇角稍稍勾起。
院子里传来水瓢碰撞水缸的声音,还有顾建锋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他就端着一个崭新的、印着鲜艳红双喜字的搪瓷盆回来了,盆里冒着温热的白汽。
他小心翼翼地将盆放在林晚星脚边,然后蹲下身,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水……水温你看行不?我兑了点凉的,应该不烫了。”
林晚星轻轻“嗯”了一声,脱下那双顾建锋给她买的,为了结婚穿的布鞋,又褪下白色的棉纱袜子,将一双白皙秀气、脚趾圆润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适中的水中。
一股暖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奔波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被这热水驱散了不少。
她舒适地喟叹了一声。
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男人。
他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着,后颈的短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色的头皮,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却又因他此刻的姿态,透出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心头微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建锋,”她声音柔柔的,像羽毛轻轻拂过,“你也累了吧?别光忙着照顾我,坐下歇歇。”
她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我不累。”
顾建锋闷声回答,依旧固执地蹲着,目光落在盆里那双浸在水中、更显白皙如玉的脚上。
只觉得那画面刺眼得让他心跳加速,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地面。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竟然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试探性地覆上她一只脚的脚背,轻轻揉按起来。
“我……我在部队跟卫生员学过一点,按按脚,活、活血,解乏效果更好。”
他解释着,声音干涩。
他的手掌真是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脚。掌心粗糙,布满了常年握枪、训练、劳动留下的厚茧,摩擦着她细腻滑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轻微刺痒的触感。
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有些生硬地按在她脚底的穴位上,力道时轻时重,显然并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林晚星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觉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小腿蔓延,让她几乎要蜷起脚趾。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相对匮乏的七十年代,尤其是在观念保守的农村,男人给女人洗脚按摩,简直是闻所未闻。
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
可他做了,做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紧张。
看着他低垂的、泛着红晕的脖颈和耳朵,看着他专注又紧绷的侧脸轮廓,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穿越而来的疏离,似乎被这笨拙却真诚的温柔,悄悄地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嗯……是挺舒服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得到她肯定的回应,顾建锋暗暗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按得更认真了。
晚星嫁到顾家来不容易,她太苦了。
他要对她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