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把手里的网兜往前递:“这点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们别嫌弃。”
林晚星没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沫子,打在人的裤脚上,沙沙地响。
“吴大姐,东西就不用了。”林晚星开口,声音不大,在风里却清晰,“事情已经过去了,场里也有了处理结果。你调到仓库,也是工作需要,在哪里都是为场里做贡献。”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听在吴秀英耳朵里,却让她的脸又白了一层。仓库管理员和办公室干事,那能一样吗?天天跟冰冷的货架、沉重的物资打交道,又累又没面子,哪比得上坐在办公室里写写划划清闲?
“是是是,顾家嫂子说得对……”吴秀英连连点头,手里的网兜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悬在半空,“我……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都怪我那糊涂表弟……孙德海他不是个东西,自己犯了错,还连累……唉!”
她把过错往孙德海身上推,眼睛却偷瞄林晚星的脸色,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计较了。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吴秀英今天来,道歉是假,怕自己或者顾建锋以后还揪着不放、让她在仓库也待不安生才是真。毕竟,顾建锋现在负责那么重要的项目,风头正劲,她一个犯过错的仓库管理员,哪里惹得起。
“吴大姐,”林晚星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认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都是场里的职工家属,以后还得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关键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你说是不是?”
她没提原谅,也没说不追究,只说“过去的事让它过去”,把重点放在“以后”。这话里的意思,吴秀英听懂了——只要你别再搞小动作,咱们就相安无事。
“对对对!顾家嫂子觉悟高!”吴秀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态,“我以后一定好好工作,绝不再犯糊涂!那个……这罐头,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一定得收下,不然我这心里……”
“真不用了,吴大姐。”林晚星打断她,脸上露出带着距离感的微笑,“家里都不缺。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这天冷,你也早点回去。”
说完,她对赵晓兰示意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晓兰,进来坐会儿,暖和暖和。”
赵晓兰“哎”了一声,跟着林晚星进了院子,自始至终没看吴秀英一眼,也没接她的话茬。
院门在吴秀英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她提着网兜,站在寒风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化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悻悻地转身走了。那两瓶玻璃瓶的水果罐头在网兜里相互碰撞,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响声。
院子里,赵晓兰帮着林晚星拍掉身上沾的雪沫,小声说:“林姐姐,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以前那么针对我们……”
林晚星把怀里的册子放在窗台上,打开炉子盖,往里添了两块煤,橘红的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
“不然呢?真收了她的东西,或者把她骂一顿?”林晚星用火钩子拨了拨煤块,语气平淡,“收了东西,就显得我们之前计较是真的为了私利;骂她一顿,除了出口气,有什么用?她现在怕我们秋后算账,所以才来服软。我们把态度摆明了——不追究,但也不亲近。让她心里悬着,以后才不敢再轻易使坏。”
赵晓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好像懂了……就是,让她知道我们不好惹,但我们也讲道理,不主动欺负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林晚星笑了,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早上发的黄米面,“来,帮我看看这面发得怎么样?晚上蒸点豆包,建锋这几天跑外勤,吃这个顶饿。”
赵晓兰凑过去看,发好的黄米面膨松起来,带着淡淡的酸味和米香。两人挽起袖子,开始揉面,准备豆沙馅。红小豆是早就煮好压成泥的,拌了点有限的糖精,甜味很淡,但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林姐姐,你说,咱们采集小组,真能干出点名堂吗?”赵晓兰一边捏着豆包,一边问,眼睛里闪着期待又有些不确定的光。
“事在人为。”林晚星手法利落地包好一个圆滚滚的豆包,放在铺了笼布的盖帘上,“冯工不是说了吗?只要咱们交上去的药材质量达标,数量稳定,以后不光制药厂那边有固定的收购,说不定场里还能申请扩大规模,甚至建个小加工点。到时候,咱们这些最早一批的人,机会就多了。”
这是冯工私下给她们透露的消息。林晚星心里有自己的盘算,采集药材只是第一步,如果能接触到初步加工甚至炮制,这里面的门道和价值就大了。她前世拍戏时接触过一些中医相关的内容,虽然不精深,但比这个年代大多数纯粹靠经验的人,多了些理论框架和前瞻性眼光。
当然,这些她没跟赵晓兰细说。路要一步一步走。
“嗯!我一定要好好干!”赵晓兰用力点头,捏豆包的动作更认真了,“我才不要像家里安排的那样,回去嫁个不认识的人,整天围着灶台转,看公婆脸色。我要在这里,自己挣钱,自己养活自己。”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倔强的神气。林晚星看了她一眼,发现这姑娘确实变了。刚来林场时,她是茫然、娇气、带着点城里小姐对艰苦环境的不适和抱怨。现在,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些,手也因为学习处理药材有了细细的刮痕,但眼神亮晶晶的,有了主心骨。
“你家里……还没同意你退婚的事?”林晚星问。
赵晓兰眼神黯了黯,摇摇头:“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爷爷气得要跟我断绝关系。说周家条件多好,周伯父是什么单位的领导,我嫁过去就是享福……他们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那周医生那边呢?”林晚星状似无意地问,“你最近还常去找他?”
赵晓兰脸微微一红,随即又有点赌气似的:“不常去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老去烦人家。周医生……他大概也觉得我挺烦人的吧。我现在就想先把工作做好,别的……以后再说。”
她说“以后再说”的时候,语气里少了从前那种盲目的热切,多了几分清醒。林晚星心下明了,这姑娘对周知远那份朦胧的好感还在,但不再是全部了。她开始学着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这是好事。
两人说着话,豆包很快就包好了两盖帘。林晚星烧上大锅水,准备上笼蒸。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男人说话声。
是顾建锋回来了,同行的还有周知远。
顾建锋穿着一身半旧的军大衣,肩膀和帽子上落着一层未化的雪霜,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但眼睛很亮,精神头很足。他手里还提着一只肥硕的灰野兔,兔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冻得硬邦邦的。
周知远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外面套着件半长的棉袄,围巾规整地围着,手里拿着个出诊用的褐色皮包,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晚星,我们回来了。”顾建锋一进门就喊,声音里带着寒意也压不住的暖意。看到赵晓兰也在,他点了点头,“晓兰同志也在。”
“顾副团长,周医生。”赵晓兰忙打招呼,看到周知远,她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炉火。
林晚星迎上去,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兔子:“哪来的兔子?这么大。”
“下午跟巡护队的老刘他们去了一趟二道沟,查看一个备选的塔址,回来的路上碰见的,一枪撂倒的。”顾建锋说着,脱下大衣,在门口使劲抖了抖雪,才拿进来挂好,“老刘手艺好,当场就收拾干净了。我想着快过年了,正好添个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在深山老林里跋涉的辛苦。她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冻坏了吧?先喝口热的。周医生也坐,喝点水暖和暖和。”
周知远道了谢,在炕沿坐下,接过林晚星递过来的水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低头捅炉子的赵晓兰。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衬得脸蛋白了些,头发在脑后扎成个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和以前那种精心打扮却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娇气不同,现在这样,反而更顺眼些。
“周医生怎么和建锋一起回来了?”林晚星问,手上麻利地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准备剁块。
“场部卫生所组织去几个偏远的采伐点做冬季巡诊,回来路上碰到顾副团长他们的车,就搭了一段。”周知远解释,声音平稳无波,“顾副团长说他爱人……就是你,可能最近学习药材比较累,让我顺路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他这话一说,赵晓兰捅炉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耳朵尖却有点泛红。林晚星心里暗笑,顾建锋这块木头,现在也知道用这种方式表示关心了。
“我没事,就是有点缺觉。”林晚星笑道,“天天学新东西,脑子用得多了,晚上躺下还在想五味子该怎么晾才能不变色。”
“劳逸结合。”周知远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点炒酸枣仁,碾碎了睡前温水送服一点,助眠安神。还有,你们常在山里走,注意关节保暖,林区湿寒重。”
“谢谢周医生,你想得真周到。”林晚星接过纸包,真诚道谢。
顾建锋这时已经喝完水,凑到案板边:“这兔子怎么吃?炖?还是红烧?我去剥点蒜。”
“炖吧,炖烂糊点,冬天吃着暖和。家里还有点干蘑菇,一起炖了。”林晚星安排着,“建锋,你帮我剥蒜切姜。晓兰,看着点锅里的豆包,差不多了就抬下来。周医生,您坐着歇会儿,饭一会儿就好。”
小小的厨房里顿时忙碌起来,却井然有序。顾建锋高大的身躯在灶台边显得有些局促,但他做事认真,剥蒜切姜一丝不苟,虽然动作比不上林晚星利落,但看得出是常干活的。
周知远没有真的干坐着,起身看了看林晚星放在窗台上的药材册子和笔记,偶尔问一两句她们学习的情况,还指出几个容易混淆的药材特征。
赵晓兰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说到她最近认得的几种药材,眼睛就亮了,声音也大了些,还拿出自己的笔记给周知远看,指着自己画的图问对不对。
周知远看得仔细,指出几处细节上的偏差,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解释得很清楚。赵晓兰听得连连点头,拿出笔当场就改。
炉火旺旺地烧着,大锅里的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豆包和黄米面的香甜气味。另一口小锅里,兔肉块和泡发的干蘑菇在滚水里焯过,捞出来,重新下锅,加姜片、蒜瓣、一点珍贵的酱油和盐,还有两颗干辣椒,慢慢地炖着。肉的香气和蘑菇的山野气息逐渐融合,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是实实在在的、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顾建锋蹲在灶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偶尔抬头,看向正在和周知远讨论药材的赵晓兰,又看看身边忙碌却嘴角带笑的林晚星,心里被一种满满的、踏实的东西填满了。这就是家,这就是他拼命想守护的生活。
饭快好的时候,外面传来喊声,是场部通讯员,说有事找周知远。周知远起身告辞,林晚星让他带几个刚出锅的豆包走,他也没推辞,用黄草纸包了两个,揣进棉袄口袋。
走到门口,他脚步停了一下,像是随意地对赵晓兰说了句:“你画的图,比之前进步很多。”
赵晓兰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小声回了句:“谢谢周医生。”
周知远点点头,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了暮色沉沉的寒风里。
晚饭很丰盛。一大盆蘑菇炖野兔,兔肉炖得酥烂,蘑菇吸饱了汤汁,鲜美无比。黄澄澄、热腾腾的豆包,就着炖菜的汤汁,能吃出粮食最朴实的香甜。顾建锋显然饿了,吃了三大个豆包,又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今天勘测还顺利吗?”林晚星给他夹了块肉多的兔腿,问。
顾建锋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发亮:“初步定了两个点,视野和地势都不错。就是运输是大问题,一根角钢、一袋水泥运上去都费劲。开春雪化了,路更泥泞,得提前规划好。”
他说起工作,话就多了起来,哪里要修简易路,哪里可以设中转站,需要协调多少人力物力,思路清晰,虽然困难重重,但语气里充满干劲。
林晚星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添汤。她喜欢看他这样的状态,专注、投入,为一个有意义的目标全力以赴。这比在顾家那个压抑憋屈的环境里,为了所谓的“报恩”而麻木付出,要鲜活生动得多。
“对了,”顾建锋想起什么,“过几天,场里要组织采买组去县城置办年货,大食堂的年夜饭食材,还有表彰大会的奖品什么的。后勤那边问家属有没有愿意去帮忙的,主要要细心、会算账、能挑东西的。我想着,你心细,要不要去?也能顺便买点咱们自己家需要的东西。”
林晚星心念一动。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能接触采买,了解场里的物资渠道和价格;二来也能去县城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或者信息。她现在是采集小组的临时组长,多了解外界,对小组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啊,我去。”林晚星爽快答应,“什么时候?”
“腊月廿八一早出发,当天来回,要起早。天冷路滑,得很辛苦。”顾建锋看着她,有些歉意,“我那天要跟技术科的人再去一趟北坡,可能没法陪你。”
“没事,我跟车队去,有伴儿。”林晚星不在意地笑笑,“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场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腊月廿三,小年。按北方的习俗,这天要祭灶、扫尘。
一大早,林晚星就起来了。她用报纸叠了个尖顶的帽子戴在头上,找了根长竹竿,绑上扫帚,开始清扫屋顶和墙角的蛛网灰尘。顾建锋则负责搬动笨重的家具,擦拭门窗。
玻璃结了厚厚的霜花,得用温水擦才能化开。
林晚星站在凳子上,小心地扫着房梁,“咱们自己的房子住着要更加珍惜,每年都得这么扫一次,扫掉晦气,迎接新年。”
顾建锋擦玻璃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热乎乎的。他抬头看她,她站在高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绑着报纸帽子的头发上,脸上沾了一点灰,却笑得眉眼弯弯。这一刻,她不是那个在灵堂上楚楚可怜、求人照顾的林晚星,也不是在采集小组里沉稳能干的林组长,就是他的妻子,在和他一起经营一个寻常却温暖的家。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说着话,平常的扫尘劳动也变得有意思起来。扫完尘,下午祭灶。林晚星用剩下的白面加了点糖,烙了几块小小的糖饼,算是给灶王爷的供品。虽然简单,但仪式感要有。
顾建锋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软成一滩水。他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林晚星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嘴角扬起:“干嘛?挡着我干活了。”
“晚星,”顾建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热气喷在她耳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顾建锋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圈在怀里,“让我觉得,日子有奔头。”
林晚星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她放下锅铲,转过身,面对着他。他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傻子。”她笑着说,眼里有温柔的水光,“是我该谢谢你,把我从那个火坑里拉出来。”
顾建锋喉结滚动,眼神暗了暗,低头想加深这个吻。林晚星却灵活地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拿起锅铲:“灶王爷看着呢,老实点。糖饼快糊了!”
顾建锋看着她又转回去忙碌的纤细背影,无奈地笑了,心里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小年过后,家家户户更忙了。蒸馒头、炸果子、杀猪分肉、写春联……空气里总是飘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孩子们提前穿上了或许有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的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放零星的鞭炮,笑声传得很远。
林晚星也抽空用攒下的布票买了块枣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顾建锋做了件新罩衫。她的手艺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结实。顾建锋试穿的时候,有些局促,但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合身吗?”林晚星帮他整理着衣领。
“合身。”顾建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她,“就是……太红了点吧?”他常年穿军装或灰蓝黑,这么鲜亮的颜色有些不习惯。
“过年嘛,穿红喜庆。”林晚星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你穿着挺精神。等明年,我攒点钱,再给你买件呢子大衣,穿着更气派。”
“不用,我穿军装就挺好。”顾建锋说,但心里甜滋滋的。
腊月廿七晚上,顾建锋帮林晚星检查明天去县城要带的东西:介绍信、钱和票、几个豆包和烙饼、军用水壶,还有一个旧挎包。
“明天跟紧车队,别一个人乱跑。县城人多也杂。”顾建锋不放心地嘱咐,“买东西的时候多看几家,别急着掏钱。天冷,把围巾手套都戴好。”
“知道啦,顾副团长。”林晚星好笑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
顾建锋自己也觉得啰嗦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就是……不放心。”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顾建锋明天也要早起进山,但此刻没什么睡意。林晚星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听说过……顾建斌的消息吗?”林晚星忽然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