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与摊主们从容不迫地交谈、验货、讲价,那种精明能干又接地气的模样,与在家时的温柔娴静截然不同,却同样吸引人。他默默接过装好东西的布袋,放进自己的挎包。
买完山货,两人直奔县供销社。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商店,砖砌的二层小楼,门脸上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暖水瓶、搪瓷缸、洗脸盆、肥皂、火柴、成卷的布料、成捆的棉线……对于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这里几乎就是“百货齐全”的代名词。
里面人不少,大多是来购置生活必需品的。售货员站在柜台后,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没故意刁难。
林晚星目标明确。她先走到卖日用品的地方,指着一个竹壳外皮、印着大红牡丹花和“先进生产”字样的暖水瓶:“同志,这个暖水瓶多少钱?要票吗?”
“三块五,要一张工业券。”女售货员抬了抬眼皮。
林晚星数出三块五毛钱,又递上完好的工业券。暖水瓶入手沉甸甸的,竹壳温润,瓶胆看起来厚实。“这下晚上有热水喝了。”她小声对顾建锋说,眼里带着满足的笑。
接着是买盆。家里那个搪瓷盆磕碰得掉了好几块瓷,漏了。她挑了一个深蓝色、盆底印着双喜字的新搪瓷盆,花了八毛钱。
买布是重头戏。布匹柜台前挤的人最多。林晚星挤进去,仔细看着货架上一卷卷的布料:深蓝色的劳动布,结实耐磨,适合给顾建锋做外套;浅灰色的确良,挺括不易皱,可以做件衬衫;还有印着小碎花的棉布,柔软透气,她自己想做件春秋穿的罩衫。
“劳动布怎么卖?”她问。
“一尺四毛五,要布票。”售货员扯开布卷让她看质地。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顾建锋身材高大,做件外套至少得一丈二尺布。她决定奢侈一回。“要一丈二尺深蓝劳动布,六尺浅灰的确良,再要五尺那个小碎花的棉布。”
这一下子就花出去将近十块钱和相应的布票。但摸着那厚实挺括的布料,想象着做成衣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林晚星觉得这钱花得值。
最后,她来到副食品柜台,用糖票买了一斤水果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五颜六色的糖块,看着就让人欢喜。她剥开一块橘子味的,塞进顾建锋嘴里,自己也含了一块,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里。
走出供销社,顾建锋的挎包已经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还拎着暖水瓶和脸盆。林晚星怀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载而归的喜悦和一种“日子正在变好”的踏实感。
回去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两人赶紧躲进路边一个看瓜人留下的废弃窝棚。窝棚很小,勉强能容身,雨水顺着茅草檐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林晚星靠在顾建锋怀里,听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看着远处烟雨朦胧的苍翠山峦。
“建锋,等展会申请批下来,咱们的茶要是真能卖到更多地方,我想……以后条件再好点,咱们是不是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加工做得更正规些?哪怕只是个小作坊。”她轻声说着,眼里映着雨光。
“你想做,我就支持。”顾建锋搂紧她,声音沉稳有力,“一步步来,不着急。你现在做的,已经很好很好了。”
林晚星心里暖暖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剥开,一颗递到他嘴边,一颗自己含住。甜意在狭小潮湿的空间里蔓延,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构成了一幅简单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雨渐渐小了。两人重新上路,踏着湿滑的泥土,走向他们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的小家。
然而,就在他们为生活努力添砖加瓦、规划着更美好未来的时候,千里之外那个他们早已摒弃的“过去”,正在上演着最后的、也是最为惨淡的终章。
顾建斌被抓了。
不是简单的批评教育,而是被戴上手铐,由县公安局的警车直接从红星村带走的。罪名是“涉嫌伪造事实,冒充烈士,骗取国家优待,造成恶劣社会影响”。证据确凿,情节严重,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德问题,而是触犯了法律。
警车进村的时候,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了。看着那个曾经穿着军装、意气风发,后来落魄如鬼,如今更是面如死灰、被押上警车的顾建斌,村民们眼神复杂,有幸灾乐祸,有鄙夷唾弃,也有少数一丝说不清的怜悯。
但无论如何,顾家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闪着红灯、鸣着警笛的钢铁机器,彻底扯了下来,碾得粉碎。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公社。顾家,彻底成了反面典型,被钉在了耻辱柱的最顶端。
顾母本就疯癫,受此刺激,彻底丧失了神智,连人都不认得了,整天在破屋里胡言乱语,大小便失禁。
村里无奈,上报公社,最后由公社卫生院派车来,将她作为“无主疯癫病人”拉走了,至于以后是生是死,无人关心,也无人过问。
顾老栓在儿子被抓走的当天,就彻底消失了。有人看见他佝偻着背,背着个破麻袋,沿着村后的小路,往深山里去了。或许是想找点山货换口吃的,或许……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腐烂。
这个老实了一辈子、最后被儿子和命运联手摧毁的老人,以最沉默的方式,退出了这场早已溃烂的人生戏剧。
唯一“清醒”且早有准备的顾秀秀,在县城纺织厂的集体宿舍里,听到了从同乡口中传来的消息。她正就着昏黄的灯光,费力地缝补一件工友的旧衣裳,赚取微薄的零花钱。听到“顾建斌被抓了,顾母送卫生院了,顾老栓不见了”时,她缝补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脸上没有什么悲伤,反而隐隐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个包袱。
“抓了好,抓了干净。”她心里冷冷地想,“这样,就彻底没人知道我和那个家的关系了。”她更加卖力地踩着缝纫机,哒哒的声音淹没了一切杂念。她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要转正,要活出个人样,绝对不要像她的父母兄长那样,活得像个笑话,死得无声无息。
西厢房里,刘桂芳抱着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孩子,听着外面残留的议论声,眼神空洞。顾建斌被抓,她并不意外,甚至有点麻木的痛快。这个废物,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可是……然后呢?她看着怀里瘦小枯黄、气息微弱的孩子,看着空荡荡、只剩一点发霉糙米的破屋,一股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短暂的快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边疆,她哭得昏天黑地,只觉得天塌了。顾建斌朝她伸出手,说她的亡夫把她托付给了他。
“嫂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那是顾建斌像个人样,掷地有声地发誓。她信了。
现在想来,如果……如果当时托付的不是顾建斌,而是那个后来遇见的、有本事又重情义的顾建锋,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悔恨。但很快,她就嗤笑一声,甩开了这无用的幻想。
这世上没有如果。她选错了人,跟错了人,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命苦,怨那个死鬼丈夫没用,怨顾建斌是个披着人皮的废物!
她搂紧孩子,缩在冰冷的炕角,眼神重新变得怨毒而麻木。这烂透的人生,算是到头了。
林晚星的父母,林建国和王淑芬,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王淑芬先是拍着大腿,连说了三声“该!活该!”,随即又有些后怕地拍着胸口:“幸亏咱们晚星没嫁过去!不然现在岂不是要跟着蹲大狱?还是建锋那孩子靠得住!”林建国阴沉着脸抽着烟,没说话,但心里也是一阵庆幸。至于对顾家那点落井下石搬回来的破锅烂箱,此刻更是心安理得了——那是骗子应得的报应!
林场小院里,秋雨初歇,空气格外清新。林晚星和顾建锋将采购回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新买的暖水瓶灌满了开水,放在炕头,瓶身上的大红牡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喜庆。新脸盆刷洗干净,摞在旧盆上面。布料小心地叠好,收进箱子里,等着闲暇时裁剪缝制。
顾建锋从挎包底层,摸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是那种最廉价的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寄信地址是红星村,但没有具体人名。
“下午去场部取图纸时,通讯员顺便给我的。”顾建锋将信递给林晚星,语气平静,“看笔迹,不像爹妈写的,可能是哪个本家或者村干部。”
林晚星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她走到灶台边,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发出暗红的光。她借着那点光,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扫了一眼。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大意是告知顾建斌已被公安局抓走,可能要判刑;顾母疯了被送走;顾老栓不知所踪;顾家彻底完了。写信人似乎想表达一点廉价的同情,或者只是觉得有必要通知一声顾建锋这个“养子”。
林晚星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完后,她甚至没有把信纸折起,就直接将它凑到了灶膛口。
跳跃的火舌瞬间舔舐上信纸的边角,焦黑的痕迹迅速蔓延,纸张蜷曲、发黄、变黑,最终化为一小撮轻飘飘的、带着余温的灰烬,飘落在灶膛的柴灰里,转眼便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林晚星转身,看向一直静静注视着她的顾建锋。
“他们的死活,早与我们无关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从今往后,我们的日子,我们自己过。好的坏的,都再不与他们相干。”
顾建锋看着她被灶火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没有怨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他走过去,将她微凉的手握进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
“嗯。”他沉声应道,一个字,重如千钧。
无需再多言语。过去的阴霾、算计、不堪,都已随着那封信,彻底化为了灰烬。从今往后,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只有这个他们共同经营、充满希望的小家,只有前方那片需要他们携手开拓的、广阔而光明的天地。
夜色渐浓,小院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干净的泥地上,紧密相依,再也不分彼此。
第54章
顾建锋的身世
霜降过后,林场的天亮得一天比一天晚。
早晨六点半,外头还灰蒙蒙的,林晚星就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炕。顾建锋昨夜在山上值班,没回来,炕的另一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她穿好衣服,拨开灶膛里埋着的火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火苗“呼啦”一下窜起来,映亮了她沉静的脸。铝锅里舀上两瓢水,抓一把小米淘洗干净倒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又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顾建锋不在家,她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简单吃过早饭,收拾妥当,林晚星裹上藏蓝色棉袄,挎着帆布包出了门。
清晨的林场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林影影绰绰,近处的家属院飘起零星炊烟。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霜冻的味道。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去上工的人,穿着臃肿的棉衣,戴着狗皮帽子,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
“林组长早啊!”
“早,刘嫂。”
“吃过了?”
“吃过了,您呢?”
简单的寒暄,透着种朴实的亲近。自从“家属生产互助小组”搞起来,林晚星在场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在路上打招呼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些人她是真记得,有些人只是脸熟,但不管熟不熟,她都会停下脚步,笑着应一声。
这是她前世当演员时就懂的道理——群众基础,有时候比什么都重要。
走到场部后面那排仓库时,天光已经大亮。最东头那间仓库门上,新钉了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家属生产互助小组试点”,字是请场部文书老张写的,端正的楷体。
门虚掩着,里头已经传来动静。
林晚星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药材清苦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二十多平米的仓库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是一排排竹匾,晾晒着处理到不同阶段的刺五加、五味子、黄芪。中间几张旧课桌拼成工作台,几个来得早的家属已经坐在那儿,戴着粗布袖套,低头分拣药材。
“晚星姐来啦!”赵晓兰从里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嗯,今天人来得挺齐。”林晚星脱下棉袄挂在门后,挽起袖子,“昨天包的茶,都点数了吗?”
“点了,一共八十七包。”赵晓兰把账本递过来,“防潮纸还够用两天的,不过李书记上次答应批的那批新纸,还没领到。”
林晚星接过账本扫了一眼,眉头蹙了下:“我去问问。”
她正要出门,仓库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大娘,是小组里最细心的一个,专门负责最后的包装和检查。
孙大娘脸色有些为难,手里捏着个纸条:“林组长,刚才我去后勤科领糨糊,管仓库的小王说……说咱们这个月的办公用品额度用完了,要领得等下个月。”
“用完了?”林晚星一愣,“咱们这个月才领了两瓶墨水、两刀草纸,怎么就用完了?”
“小王说……是这么记的。”孙大娘把纸条递过来,“他还说,以后领东西,都得先找陈科长批条子。”
纸条上确实盖着物资科的章,写着“本月办公用品额度已满”。
林晚星盯着那个章看了几秒,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糨糊先用咱们自己熬的米汤代替,不影响。”
孙大娘松了口气,转身去忙了。
赵晓兰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星,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防潮纸没批下来,现在连糨糊都不给了?咱们小组是场里正式批准的试点,该有的物资供应都是李书记亲口答应的。”
林晚星没说话,走到工作台边,翻开另一个本子,那是小组的物资领用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本月只领过两次东西,数量都不大。
额度用完了?除非有人把额度挪用了,或者……故意卡他们。
她合上本子,神色平静:“先干活,我去后勤科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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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科在办公楼一楼最西头。
林晚星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门没关严,透过门缝,她看见物资科的副科长陈福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烟,跟对面两个女的说话。
那两个女的一老一少,老的正是马翠萍,少的是吴秀英。
马翠萍穿着一身蓝布工装,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堆着笑,正把一网兜东西往陈福生桌上放:“陈科长,这是我家那口子从山上摘的榛蘑,晒得可干了,您拿回去炖个小鸡,香着呢!”
吴秀英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科长,您刚调来咱们林场,伙食肯定不习惯。这点山货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陈福生四十出头,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脸盘圆润,穿着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袖口还露出半截白衬衫。他吸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那网兜榛蘑,嘴角扯出个笑:“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咱们都是革命同志,不兴这个。”
话是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把网兜往抽屉里拨了拨。
马翠萍和吴秀英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浓。
吴秀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陈科长,听说您管着全场物资分配?那可是实权部门啊!不像有些人,挂个虚名,整天就知道瞎折腾……”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哎,都是为革命工作嘛。不过有些人啊,确实不像话。仗着家里有人,搞特殊化,占集体的便宜,影响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