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A9焦躁的情绪一路都十分清晰,苏和不清楚她具体在想些什么,但A9很在意,这是很明了的。
大约五分钟左右,17-38扛着一只人高的医疗床去而复返了。
只是,她身后还跟来了一个人类。
苏和扭头看去。
吉姆.舒特。这人看上去也有些狼狈,受了点伤,衣衫沾着黑灰。
“他说他会用这个。”17-38对苏和说道,“妈妈,我告诉他他要是骗我,我会咬死他。”
“小姑娘不要这么凶残。”吉姆.舒特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真的只是想来帮个忙。”
苏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场混战后,吉姆.舒特身上那些伪装的痕迹在混乱中其实一部分已经被毁去了,而他显然还没能找到方法重新弄好,看上去似乎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但苏和没有问什么,就像吉姆.舒特此时也没有开口问什么问题一样。
他只是走上前来,在17-38和A9不善的注视里把地上的医疗床展开,摸索着找到一个平整的位置放好,熟练地拖出两张挂满医疗设施的托盘,按下床头上方显示器下的开机键。
“这个型号有点老旧了。”吉姆.舒特一边动作一边说道,“没有连接电路的情况它顶多能用四十分钟左右,啊,这个能源还不满,可能只有三十分钟了。我建议你们再去找一台过来备用。”
“好了,”他最后开启了床头上方折叠支架上的大灯,“伤员在哪儿?”
医疗灯的亮度是较高的,比吉姆.舒特手中的手电筒亮多了,随着灯座启动的嗡嗡轻响,周围的环境一下都亮了起来。
而到这时,吉姆.舒特终于看清了躺在石块上的塔尼亚。他的目光顿住,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苏和弯下腰,将塔尼亚的身体抱起来,放到了医疗床上,又把连人带医疗床一起抱回了平整的岩石上。
然后她往旁让了让,看向吉姆.舒特,说道:“你来吧。”
吉姆.舒特沉默着走上前,在灯下再一次看清塔尼亚的状况,眉头紧锁。
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道:“我……”
“不行你就让开。”A9大步上前,一手把他拨开,自己站到了医疗床边。
她低着头,那双金棕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盯着床上的塔尼亚,像是神情莫测地观察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扯过了床架上的输液装置,将吊瓶拆下来,在吉姆.舒特惊讶的目光里扭开瓶盖,反手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刀割过,将伤口对准瓶口,鲜红的液体飞快地汩汩流入,很快就装满了一整瓶。
A9随手在腕上的伤口处按了按,将血瓶挂回输液装置上,娴熟地开启,将针头往塔尼亚的脖子上一怼,抱着胳膊退到了一旁。
“……”在她一系列动作之中,吉姆.舒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上去很有话要说。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过去在A9冷眼注视里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把速率稍稍调慢了些。
“我们一般不扎这个位置,”他望着塔尼亚的脖子,斟酌着言辞,“也一般不……直接输血。但,好吧,她……唉。”
吉姆.舒特叹了口气,苏和明白他的潜台词,他觉得塔尼亚这样的伤势无论如何也活不了,所以对于她们的这些他难以理解的折腾也不多说些什么。
A9冷笑道:“你懂个屁。”
变化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塔尼亚的脖子很快肿胀起来,发黑的皮肤下青筋蚯蚓般地蠕动,吉姆.舒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凑上前去想要观察。
“起开!”A9一把推开他。
A9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这一幕片刻,然后她再一次割开手腕,又放了一瓶血出来,连接上架子上另一台备用输液装置,这次将针头插在了塔尼亚的腰侧。
吉姆.舒特被她推搡了一下,看上去也没生气,活动了两下手腕,这时语气友善地开口说道:“左手边第二个托盘里有抽血用针头,你不必割伤自己。”
A9看他一眼,似乎不想说话,但最终还是回了句:“针头破不开我的皮肤。”
第二枚输液针头接入后,医疗床上的塔尼亚全身都颤抖起来。
A9伸出手,握住她架在身前的两条胳膊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将两只无力垂下的手臂放回了塔尼亚的身侧。
“她身上这些东西得扒掉。”A9说,“会阻碍新肉生长。”
“已经完全粘合在一起了。”吉姆.舒特说,摇摇头,“会连皮肤一起带下来。”
“而我就是这个意思。”A9说道。
第139章 三更
“滋滋。”
浓郁的消毒液将A9的全身笼罩在内,白雾散去,A9将面罩、手套一一脱去,扔在地上。
她从医疗台上取过一把短刀,开始剥衣服——或者说剥皮。
塔尼亚的身体此时在大面积的红肿下整个人已经变得几乎有原来的两倍大,她的脖子、四肢都在不断地筋挛抽搐着。
“刺啦”。
极轻的响声里,A9完整地剥落了塔尼亚一边小臂的皮肤。鲜红的血肉露出来,混合着淡黄色的油脂,那画面看得身为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的吉姆.舒特连呼了两声“老天啊”。
“我来吧,我来吧。”他忍不住上前,“你至少先让她吸入麻醉!我的天,这些皮肤也用不着全部切除!”
“麻醉?”A9咧嘴笑了,配上她满手鲜血的模样看着有点格外的瘆人,“有些疼痛,麻醉可起不了作用。”
不过她倒是没有拒绝吉姆.舒特上前帮忙,甚至侧了侧身让他站到对面去。
吉姆.舒特取了另一把手术刀,面色凝重地清理起塔尼亚的另一边手臂。
不过比起A9那一刀了事式的刀法,吉姆.舒特就要谨慎和小心多了。
他尽可能地分割那些油脂般粘黏的塑料成分,尽量保留住皮肤组织。看得出吉姆.舒特应当具有一部分外科技能,手法还算专业。
只是要做得这么精心,难免速度很慢。于是等那边A9已经把整边胳膊都“清理”干净了,吉姆.舒特这边才完成半只手掌。
“太慢了。”A9不耐烦地说道,“你留着她原来的皮有什么用?不如整个撕掉重新长!磨磨唧唧的,快点!”
吉姆.舒特没回应她,他正全神贯注地做着手上的清创工作,温度偏低的地底深处,他已经出了一头汗,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淌过他自己脸上的伤口,那应该是疼痛的,但吉姆.舒特一动也没动。
无论这名人类的特调局警探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这里,至少此时此刻,他应该是真心想帮上点忙。
于是苏和出声叫了句:“A9。”
A9扭头看到她的目光,一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剥起塔尼亚腿上的皮肤。
说实话,她这个“清创”法,看得曾经是人类的苏和都禁不住有些牙疼。鲜红的血肉,蠕动的神经,淋漓的鲜血,以及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苏和都得压了又压才能克制住那股反胃感。
而且她还有点饿。
“……”苏和忍耐住不适,静静地望着他们的动作。
A9的血液正在替换塔尼亚体内原本的部分。
塔尼亚的身体先后经历了爆炸、高温的灼伤,身体内的水分大量蒸出,心脏又已经逐渐失去提供动力的能力,她体内的血液本就不多,且已经逐渐流速缓慢。简而言之,这是一具逐渐流失活性的躯体。
而A9的血,活性又太强了些。她的身体强大的恢复能力甚至能够在半分钟内完全愈合一处刀伤,从她体内取出的血液,哪怕离体后置于瓶中,也似乎仍在隐隐地“流动”着。
如同岩浆注入逐渐干涸的河道,塔尼亚的反应是剧烈的。
从肢体的肿胀、扭曲到浑身抽搐,站在另一侧的吉姆.舒特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按住医疗床上的躯体,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好几次投向了铁架上鲜红的吊瓶。
这些外来的血液似乎完全激活了塔尼亚的躯体,让她本已接近枯竭的生命再一次鲜活起来,“嘭、嘭、嘭”,心脏在由缓到急地搏动。但同时的,随着造血速度的跟上,越来越多的血从失去皮肤保卫的血肉中渗出,大量到已经浸透了医疗床上的整张洁净棉。
“这样下去不行!”吉姆.舒特大声道:“活性提高得太快了!这样下去她会大量失血而死!”
“不会。”A9冷静地否认道。
她抬手把输液装置被吉姆.舒特调低的频率又加了回去,并且一口气开到了最大。
原本还剩一小半的血瓶在十几秒内见了底。
A9毫不犹豫地再次割开手腕,将两只瓶子都装满。
吉姆.舒特旁观着这一幕,又露出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大概想提醒A9注意自身的失血量,但又意识到像A9这样的个体必然和普通人类是不同的。
血瓶重新吊回输液架上,而随着血液输入速度的急剧加快,塔尼亚整个身体都像条脱水的鱼那样猛烈地弹动起来。
吉姆.舒特尝试压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限制住她的动作。最后还是苏和上前一步,用消过毒的手掌压住了塔尼亚的身躯。
17-38小跑着离开了,带着苏和寻找食物和医疗物资带下来的命令朝着地面方向跑去。
又两瓶血液输入,在吉姆.舒特惊骇的目光里,塔尼亚身上那些去除皮肤后裸露的肌理忽然仿佛“活了”般地剧烈蠕动起来,那是种在人类的身体上绝看不到的高活性,让人想到青蛙、水生物、某些软体昆虫……它们蠕动着,竟然渐渐“吐出”白色的物质,那些物质飞快地堆积,在血红的肌理上蔓延,伸展,竟像是——逐渐长开的皮肤一样。
这一幕太过奇诡,看得握着手术刀的吉姆.舒特眼瞳紧缩,一连后退了两步。
A9拨动输液装置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又把新的血瓶挂了上去,吉姆.舒特定了定神,忍不住打量A9的脸色。
正常人类最高献血量只有400毫升出头,而这瓶子一瓶装满就是500ml,这已经是……六瓶了。
真撑得住吗?
他没能从A9的脸上辨别出她的身体状况,只能移开了目光,继续观察塔尼亚的身体。
她身上手臂上的皮肤是最先被剥去的,于是“新生”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幅从血红的肌肉组织里挤出皮肉的画面,即使是苏和也觉得有点令人印象深刻了。大概吉姆.舒特晚上回去两眼一闭,脑中浮现出的都会是这一幕的场景。
二号对此倒是很平静,她甚至研究性地思考着:“这倒是很像虫族的再生能力,许多种虫族都能再受伤后次生长出甲壳,少数甚至能够做到断肢重生。不知道那位人类研究员采用的什么物种的基因进行融合,气味太混杂了,我无法辨别。”
事实证明,吉姆.舒特的接受能力比苏和预计的要更强。他不仅很快适应了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场景,甚至从善如流的选择将清创方式变为了和A9一样的直接切除。
他用手指触碰了塔尼亚胳膊上一下短时间内已经长出一小片的“新皮肤”,语气不知是感叹还是赞叹地低声说道:“韧性与强度似乎要比正常人类更高。”
“动作快点!”A9不耐烦地催促道。
塔尼亚身上的防护服,连带着浑身皮肤都被剥离了。
至此,只剩下一个血红的人形躺在医疗床上。
那模样苏和每看一会儿就忍不住别开目光。
好在新生的皮肤生长速度是很快的,这半小时内,两边的手臂已经快要长到胳膊位置了。虽然这让画面变得更怪了,一个血红的“戴着手套”的人形生物。
从塔尼亚的脖子处起,上方的皮肤被保留了下来。苏和猜测那正是头盔保护住的位置,不过那头盔应当在第一波遭受爆炸冲击中就碎裂了,所以塔尼亚的脸部的皮肤上还是布满了烫伤与擦伤的痕迹。
“别动她的头部。”A9提着血淋淋的刀说道,声音难得的显出几分慎重:“她醒来后还是不是她自己,就取决于这颗大脑了。”
于是苏和用棉纸沾水,小心地清理着塔尼亚的脸部。
深刻的五官,缺角的唇,缺了那双鹰一般凌厉有神的眼,她看上去更像一樽商城中摆放的塑料模特了。
并不是说漂亮得像,而是轮廓太分明,太深刻,而像人力人为地雕琢出来的。当这张脸睁开眼,就能够迫得软弱得人畏惧得说不出话来。
A9取代了苏和刚才的位置,压着塔尼亚激烈抽搐着的四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