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秒后,男律师才勉强地笑了笑,“当然。”
他放在桌下的脚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与这个年轻女孩儿的对视分明只有一小会儿,他本人甚至也并不在法庭现场而只是通过全息投影的方式出庭,但他在那一瞬间,却近乎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这女孩儿的眼睛是不是颜色太深了一些?眼珠也太大了一些……当被她的眼睛锁定时,那感觉真是有股说不出的令人发寒。
以至于他原本还想说点什么的,忽然脑子那么一滞,回过神来就已经失去了再开口的机会。
“从流亡星荒芜一片的地表重新回到文明社会,脱离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重新回到安宁平静校园,这一路我走了很久,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其中包括我所说过的洛索斯.科伊总长,39号地底城的军官警官,学校的老师,我打工餐厅的老板等等……有很多人。”苏和深吸一口气,“可就在我刚完成了我的初级学业,正要选择一所高级学校继续进修,人生终于要走上正轨的时候,这些联邦大人物们的一纸调令,我就被迫离开了好不容易终于得到的安宁生活,再一次回到生死一线的危险之中,最后现在不得不站在这里。我也只能站在这里,去拼得我人生的最后一线生机。”
“我就只想问一个问题。”她在最后说道,“为什么我,以及那些和我一样的人,我们仅仅只是想要活下去,就这么难?”
“气势不错。”坐下时,苏和听见身旁的詹妮.奎茵说道。
苏和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昨晚在商议的时候,魏玟强调苏和要尽量使用最简单、最简朴的叙述方式,要符合她“失学少女重新读书”的形象,过程之中无论小失误还是情绪激动在她的背景故事下都是可以理解的,不用太过紧张,内容也不要涉及谁有罪无罪的法律议题,就只讲她自己的个人经历就好。
“你的任务和目标都很明确,就是拿得同情分。”魏玟说,“你的优势是很明显的,在这方面,被告席上没有一个人能跟你相争的。”
在坐下来时,苏和也不知道今天自己发挥得如何。她缓缓靠进椅子里,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
仿佛有一种多年淤积在身体深处的郁气终于吐出来的感觉。这是她来到地底城后无论是优渥的居住环境、丰富的食物,又或是充足的金钱都没有能够给她带来的。
因为这个问题确实从她独自求生的那一刻起,就永恒地萦绕在她的心底。
——为什么我只是想要活下去,就那么难?
“总是很难的。”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们人类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但实际上相比人类的社会,这规则在虫族之中要奉行得更为直接。”
“二号!”苏和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你醒了?”
“我的意识还处于苏醒之中。”二号说,“现在清醒的时间可能只能有两到三分钟,但随着恢复的进程,会变得越来越长。”
“那也是好事了。”苏和满心喜悦,“你……听到我刚才的说话了?”
“没有。”二号说,“但我有你的记忆。”
“……”苏和微愣了一下,转念想那好像也一样。
“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由衷地高兴。”二号说,“祝贺你,苏和。”
——舒展了。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苏和在这一刻,仿佛就是一种这样的感觉。
从共生的那一刻起,二号是陪伴了、见证了她所有变化的“人”,是老师、是挚友,是分享了一半生命的存在。
对着所有同类抒发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和质问,连带着心中的郁气一起吐出去,这是她的声音、她的生命在得以伸张;而得到二号的肯定、理解和赞许地旁观,苏和这一刻心想,这是我的灵魂终于在舒展。
苏和和二号在脑内交流的几分钟里,法庭上已经又经过了几轮辩驳。
今天的庭审,不利于她这一方的发展是,军部传回了关于洛索斯.科伊的调查结果。从各种已搜集的证据上来看,虽然因为宇宙法庭的最高优先级,目前军事法庭还没有对洛索斯.科伊进行传唤和正式审理,但情况对他很不利。
但据塔尼亚说,洛索斯.科伊虽然父母已经离异,但无论是父系还是母系双方姻亲都颇具能力,在首都星算是一二流的家族,正在积极为他活动,并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空间。
苏和和二号之间主要讨论的内容则是关于四号虫族的伤势,苏和对虫族信息素的接收和发送都不如二号本虫,当二号的意识醒来后,在她的引导下,苏和终于能够隐约地感觉到四号虫族的方位和状态。
还活着,但很虚弱,距离这里有一定距离,但也并不太远。
苏和感到安心。活着就好。
虽然二号如她自己所说,没能说上几句话就再次没了回应,但苏和的心情依旧很好。
历经一个多小时的争论后,法庭再一次宣布了今日休庭。
今天的庭审在苏和发言后,何警官作为地底城警官方代表,也进行了他的当庭叙述。不过相对于塔尼亚的尖锐,苏和的质问,何警官的发言是相对最柔和的一个。全程着重就是在向法庭表达他们反抗的行为是被迫的,是属于正当防卫的,旨在希望法庭能够理解地底城军警们的立场,不去追究他们这群人的责任,而几乎没有要表达准备控告几名被告的内容。
这也是由何警官的性格所决定的。
圆滑了一辈子了,他只想安稳地回到地底城当他的警署署长,完全没有想着要拉无论克林顿女士还是程永上将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A9坐在边上一直在翻白眼。
“第二天了。”休庭后,苏和灵敏的听觉捕捉到几个陪审团成员在退场时小声地嘀咕道:“不会要审个十天八天的吧……”
和昨天一样在法庭护卫的护送、或者说看守下回到了固定的住所,疲惫的一群人里,苏和大概是唯一心情还不错的那个。
连续经历两天的庭审,让每个人无论是心理还是身理上都很疲惫。一进宿舍铁门,便纷纷相顾无言地各回各屋休息了。
苏和坐在床边进食的时间里,塔尼亚依旧拿着纸笔在桌上写写画画。
“现在对方最大的底牌依旧是撼星者。”魏玟叹了口气,“无论是法官还是陪审团,甚至整个联邦都会给林栋海研究员面子。传奇研究员……林老先生几乎是整个星际时代的奠基人,用我们华国人的老话说,无有牌位,也自有神位在心中啊。”
“今天他们主要在强调要进行撼星者这一等级的研究,出现我们所说的‘怪物’级别的产物是合情合理的现象。”塔尼亚头也不抬地说道,“以图来减弱阿尔伯特的主观故意性。”
“而且强化克林顿和程永做法的合理性。”魏玟耸耸肩,“涉及撼星者嘛,无论是‘过度谨慎’还是‘判断失误’都是可以理解的啰。”
A9皱着眉,倚着床边铁架像是思考般沉吟了半天,忽然转头问道:“喂,你觉得庭审结果会是啥样?”
塔尼亚抬眼看了一眼,又继续写。
一旁的魏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A9是在和自己说话,这倒是挺稀奇,她心想,这位改造人从见面起就一直不太爱搭理她,还是第一次主动和她搭话呢。
但实际上只是A9虽然一向不太喜欢和苏和以外的人进行言语上的交流,但她有着自己的一套偏直觉性的判断方式。
此刻开口问魏玟,只是她认为魏玟可能是在场里最“懂”的那个。
在莫名的有点受宠若惊般的感受下,魏玟倒是认真地回答了:“我觉得一半一半吧。”
“用我们华国人的说法来说,各打三十大板。”她说道,“宇宙法庭每一次开庭都会在整个星际网络之间掀起不小的波涛,更何况,这次的事情……还行有意思。”
魏玟笑了笑:“尤其在普罗大众的视角里,这场案件涉及了军部、科学部、特调局、流亡星、星盗、撼星者、星际怪物,还有参与的人也都挺有意思……”
指了指塔尼亚:“冷酷女将军。”
指了指苏和:“贫民窟逆袭少女。”
指了指A9:“神秘改造人。”
指了指门口方向:“英俊忧郁戴罪军官。”
指了指窗外:“疯狂的科学家。”
“真是一锅史无前例大杂烩啊!”魏玟感叹道,“虽然现在还看不到网上都是怎么议论的,但我敢保证,这一定会成为法庭成立以来关注度最高的案子。”
冷酷将军塔尼亚:“……”
贫民窟少女苏和:“……”
A9:“………”
神秘改造人A9尝试理解,A9理解失败:“啰里啰嗦的,你直接说结果啊!”
“结果就是,”魏玟笑道,“苏和无罪释放,毕竟她是个未成年学生,而且身为‘贫民窟逆袭少女’,会得到最多的关注与资助,可能反而会成为这场庭审受益最大的人。”
“A9,塔尼亚,你俩呢……我想此后将会不得不接受联邦的监管,可能会被判给科学部。”
“阿尔伯特,洛索斯.科伊,这两人都免不了锒铛入狱。其他的两位被告,克林顿、程永,可能会受到职位上的惩处,但不会至于入狱。”
“至于其他地底城的军官警察们,革职释放吧,我想。”
“至于我和吉姆?无功无过也无关,应该没我们什么事——当然,吉姆的领导事后可能会给他找点麻烦?”
第150章 庭审(六)
事实证明,魏玟确实是她们这边所有之中里对这个人类社会最为了解的那个。
在经历了第三天又接近四个小时唇枪舌战的庭审后,法官谢夫.奇克宣布本次宇宙法庭庭审辩论阶段正式结束,即将进行宣判前的陪审团现场即线上两轮公开投票流程。
而到了这一阶段,参庭的无论被告还是原告,双方都已经不必在场。剩下的,都是法官们和陪审团的工作。
但在宣判之前,法庭护卫依旧会确保双方所有参庭人员都依旧处于法庭的控制之中。
于是,苏和等人再一次回到了基地内的临时宿舍里。
庭审投票阶段会持续一整天,共四小时。过程有由主副法官宣读判决,陪审团投票,根据投票结果整理统计再度斟酌重新宣判等一系列流程,颇为繁琐。
也就是说,对苏和等参庭双方人员来说,接下来,就是等待的一天。在投票阶段的下一天,也就是庭审的第五天,这一场宇宙法庭庭审将会迎来最终的结案。
等待总是漫长的,尤其是当结果关乎自身的命运时。临时宿舍里原本分了男女各自一侧,但这最后等待宣判的一天里,两边的房门全都打开了。
其中心大的如A9,因事不关己而无所事事的如吉姆.舒特,饶有兴致的魏玟,再加上一个焦虑不安但因服从性极高被拉过来凑数的小李警官,这四个人甚至在走廊中间组起了一副由魏玟闲得无聊手制牌面的简易牌局。
一扇铁栏门之隔,一身金属甲胄的法庭护卫一动不动地静静伫立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雕像。
洛索斯.科伊待在房间里,并没有出现,他这几天一直表现得很沉默。苏和和塔尼亚也待在宿舍门内,彼此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
“呼,我赢了。”门外传来吉姆.舒特带着笑意的话音,“要赢你可真不容易,玟。”
“你俩是不是作弊了!”接着是A9不满的喊声,“没意思!”
外面吵吵嚷嚷,半掩的门内,气氛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塔尼亚依旧拿着一支笔在写画,但苏和看得见她笔尖画出的不过是一些无意义的黑色线条。
黑色的线在纸上弯曲扭折,循环往复,许久后,塔尼亚说道:“这一次,也许就是说再见了。”
她鹰一般泛着淡淡金色的瞳孔难得的并不在有神地盯着某一处,而有些涣散。塔尼亚丢下笔,忽然叹了口气:“就算还有再见的一天,大概也是很久以后了。”
“……”
苏和沉默着,她发现自己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对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觉得,你会被送去科学部吗?”她最终问道。
“是,法庭大概率会判决由科学部来解决我的‘改造问题’。这当然很合理,改造人是科学部经由联邦登记过的独家技术,理论上只有他们能解决,也挑不出毛病。”塔尼亚轻描淡写地说道,“而我落到马克.里夫手里,他因此事损失了一名好用的大弟子,想必不会放过我。但碍于法庭的影响,他也不能杀了我。大概率就是耗着吧……改造人的寿命比普通人类更长,我也许还有重获自由的那天。”
“……”苏和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宇宙法庭是人类联邦最高法律权威的拥有者,任何经由法庭做出的判决,就是最终的结果。”塔尼亚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苏和,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其实也不错了,至少也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付出了代价。这个结果我在开始时就已经想到过,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苏和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能不能……”
“不能。”塔尼亚抬抬手打断了她,一边摇头说道:“无论你是谁,你有什么能力,苏和,你总不能去跟整个人类联邦较劲。”
“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总是难以圆满的。而这个道理,我很早就知道了。”塔尼亚轻轻地又叹了一口气,灯光下她的神情看上去像一只栖落的倦鹰,竟然给人了以几分温和感,“认识你,认识你们,这一段经历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我自认见过经历过的波折不少,但也得说,这段日子比我整个前半生都要来得精彩。”
她瞥着苏和,将下巴缓缓地搁在了桌面、那本被她画了许多线条的白纸上,过了会儿,慢慢地说道:“我会记得这些日子,也祝愿,我们有重逢的一天。”
苏和坐在椅子里,不说话。是啊,难道还能跟整个人类社会去争吗?
17-38早早就以节肢的状态从窗户外翻进来,这时候正摊成一团缩在苏和床铺上卷起来的被子后面。
苏和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发觉17-38把它的节肢悄悄地蔓过床头挪了过来,戳了戳她的腰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