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179号虫族,少量的其它种类。
这次不用苏和再动手,在她砸烂了第一扇玻璃门后,她身后跟随着的“改造体”们开始执行她的命令。
一开始只是一个两个,后来,所有的改造体都开始破坏这些门。
剧烈的警报声充斥了整个地下空间,尖厉的鸣笛吵得苏和的耳膜嗡嗡作响。
看来警报系统并不是没有配备,而只在这扇门里面。望着随着警笛四面八方冲出来的机械警卫,苏和想道。
改造人,以及被释放的虫族们迎上了新一代机械警卫,混战一触即发。
苏和站在汹涌的怪物潮流中半闭上双眼,鼻端是火药与烧焦皮脂的浓郁气味,她低下头,无声无息地开始释放虫母信息素。
一瞬间里,满地的虫族、改造人们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狂暴状态,悍不畏死地往前冲去!
怪物的潮水冲烂了一切设施、警卫,顺着通道所向披靡地往深处涌去。
苏和坐在其中一头背脊宽敞的虫子身上,望着片刻间就几乎汇聚了成千上万头的虫巢,有些无奈又荒诞地想:马克.里夫可能比有些虫族本身都更能“生产”虫群。
她的想法逗笑了二号。
“可能确实是这样。”二号说道,“要是换个场合,我也许会聘请他成为巢穴的一名养殖顾问。”
摧拉枯朽般的平推后,苏和最终在最深处,由一堆高精尖设备包围的几座核心实验室找到了好几头高等虫族的幼虫。
它们被陈列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原本可能在沉睡,但现在显然在受到苏和信息素的激发后全都呈现出了极度活跃的姿态,狂躁地挣脱着各种仪器的束缚,想要冲破出来。
苏和第一时间打碎了所有的玻璃罩,将这些幼虫给放了出来。
但奇怪的是,直到此时,她依旧没有在这座实验基地里看到任何一名人类。马克.里夫,或者其他研究员,一个也没有。
这座面积并不算大的基地里装载了上万的生物实验体,气味之混乱,即使是9-2,也没法从中辨别出是否有某股纯粹属于人类的气息潜藏在某处。
但9-2在几座核心实验室的中间操作台下,找到了一扇暗门。
“这底下有东西,妈妈。”它在苏和耳边说道。
这时,风尘仆仆的A9赶了进来,一见到苏和就大声嚷嚷道:“我靠,我差点挤死在外面!这场面和我心目中的地狱也真没啥区别了!”
破坏这扇暗门花费了苏和一段时间,无论身为实验体的9-2还是同为实验室诞生的改造人A9,对于实验室中的机械结构,她俩都有一定了解。
加上被释放出的高级虫族之中有两头都拥有释放剧毒腐蚀性毒液的能力,十来分钟的折腾后,这扇由多种高密度材质严密结构的暗门还是被成功破坏打开了。
苏和原本做好准备,会在这扇门里看见马克.里夫本人之类的,或者至少会面对某种攻击。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除了一个陈设更为精致的实验室,苏和没有在这里感觉到人类的气息。
这间实验室里最为醒目的,就是一只只被金属结构吊在半空中的高达数米的巨型培养皿。
里面满载的淡红淡蓝的液体中,大部分漂浮各种不明肢体的残块,最中间的三个,有一只是空的,另外两只漂着两枚……卵。
那卵有两米长,灰色的外壳缠绕着龟裂般的细痕,生命的气息极淡。
“原初虫族的虫卵,还有一号虫族的尸体碎片。”二号说道,这是预料之中的情况,她的语气相对平静,“人类的研究员确实有些能力,虫卵活性保存得很好。带走吧,养一段时间,还有孵化的机会。”
“但马克.里夫呢?”苏和疑惑地问道,“他难道不在这座基地里?”
就在这时,就在苏和四处打量、A9有些费力地尝试把这些培养皿一只只弄下来的时候,实验室上方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在找什么?马克.里夫吗?”那声音说道,“他死了。”
这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包括苏和在内的房间里的所有人人虫都猛地抬头看去。
声音是从实验室顶部的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圆筒里传出来了,女声,语气疲惫而平静。
“我知道你,苏和。”女声说道,“马克.里夫已经被我杀死了。来找我吧。操作台第三隔层里有一张基地纸质地图,我在标黄点的位置。”
随即,“嘟”的一声响,圆筒暗了下去。
片刻的沉默后,A9看向苏和:“妈,怎么说?”
苏和已经从女声所说的位置找到了那张地图,研究了片刻,回道:“走吧。”
这张地图绘制得很全面,所有的区域都标画了出来。
苏和根据上面的线路找到了一片隐蔽在实验区之外的区域,也是刚才那声音所说的,用黄色点标出来的区域。
“我居然没发现!”9-2很懊恼,“我当时被实验区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对不起,妈妈。”
“没关系。”苏和没怎么在意,“走吧,去看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苏和穿过满基地的改造物和虫族们原路折返,9-2飞在她身侧,A9则扛着两只装有初代虫族虫卵的培养皿走在最后。
她在实验区的铁门旁,发现了那扇地图上所示的可活动的石板门。如9-2所说,它就在实验区醒目无比的金属门旁的黑暗里,门缝与石壁浑然一体,极不显眼。
门从内部锁上了,苏和花了点力气将它推开。
“妈妈,会有危险吗?”9-2忧心忡忡地建议道:“要不让其他虫子先进去看看?”
“不用。”苏和说道,“我大致知道这里面会是谁。”
门内是条窄路,蜿蜒着向上伸去。白色的路灯照亮了褐色的阶梯石面,那色调竟显得有几分宁静。
苏和顺着台阶走上去,上方是一条走廊,两侧半开的门扉内的陈设显示这里是一片大概属于研究员们的居住区。
白色的床、白色的桌,每一间的布置都是一样的。
走廊最里的那间房间门是闭合的,苏和走过去推开,就对上窗边穿着一身实验室白褂的女人平静的眼。
棕黑色的双眼,眉头下压,深刻的法令纹,比起上一次见面,她看起来要更加的苍老、瘦削多了。
苏和与她对视片刻,目光落在另一侧桌边坐着的人,或者说,尸体身上。
同样的一身白褂,那张斑白头发下的脸孔苏和在书本上、光脑上、新闻里看到过很多次。这张脸曾经在屏幕中或是意气风发,或是严肃正经,而现在浮现着了无生机的青灰,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马克.里夫,闻名整个联邦的传奇研究员,他确实是已经死了。
第163章 正文完结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女人说道。
相比起上一次见时身穿风衣,行动利落的模样,女人此时坐在这里,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好像全身的精气神都已经被吸空了。
“刘蓉。”苏和神情有些复杂地叫出她的名字。
“是我。”刘蓉说,“虽然这半年以来,我被关在这里,但我也一直在关注你。”
“你说,你被马克.里夫关在这里?”苏和问。
“我知道你也许有一些问题要问,但请安静地听我说吧。”刘蓉平静地说道,“看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请坐。”她指了指身旁放着的一只椅子。
苏和走过去坐了下来。
“我们两个师兄妹,一直有所分歧。”刘蓉看了眼马克.里夫尸体的方向,叹了口气,“我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我们像这么平静地坐下来谈话,是什么时候了。”
“真怀念老师在的时候啊,那时候我们都还像两个年轻人,即使争吵,过几天也又坐到同一张桌子前。”她说道,看着苏和:“你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刘蓉说:“但听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我也有一件事,需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苏和说道,“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考虑答应你的要求。”
她要从刘蓉这里,得到原初之地的位置。也就是这群研究员,已逝的林栋海也好,马克.里夫也好,找到一号虫族尸体,以及这么多虫卵的地方。
刘蓉的眉毛动了动,好像有点不满,但她很快嘟囔道:“好吧,公平交易。”
“现在,听故事吧,年轻人。在最后的时间里,我总得和人讲讲我们的这一生。”
“我和马克.里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而可惜的是,我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一点。”刘蓉说,“同门恋情是很尴尬的,你知道,大家都是一群心怀梦想、非常努力的年轻人,为了人类的未来拼搏奋斗,殚精竭虑,而你在中间谈情说爱,那很没志气,让人笑话。”
“因此,我们更没有结婚。所以很少有人知道,我们有过一个孩子。”白发苍苍的老人看了苏和一眼,从这一瞥的动作里,隐约还能看出她也许在曾经也是个性情有些活泼的人,“你也许直到这一点,那个孩子,它跟你说过,是不是?”
苏和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这里的“那个孩子”指的是巨蛾17-11。
“它说过你有一个女儿。”苏和回忆道,“蓝裙子,它能够模拟出她的样子。”
刘蓉发出一声沉沉地叹气声。
“她是个聪明孩子。”她说道,“像人一样。”
“现在想来,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的内心真正开始质疑,我们的事业到底是不是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我的女儿,死在一场普通的高烧里。”片刻后,刘蓉继续说道,“我和她父亲都太忙,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就这么简单,没有别的理由,两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的父母。”
“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但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那样,每天依旧泡在实验室里。我因此怨恨他,我们有天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我现在依旧记得很清楚,他对我说:‘刘蓉,这件事的发生我很遗憾。但更遗憾的是,我们走在整个人类前进的道路上,因此我不能停滞哪怕一秒。’”
“我想,自那以后,我们就算是决裂了。”刘蓉停了停,说:“但并不完全因为感情,我后来才想明白,而是因为,我们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
“马克.里夫,他选择的是一条精密的、摒弃了身为人类一切情感、甚至道德的道路,很高速的一条路。他大概认为他为人类找到了进化的方向,立志要研究出最完美的基因。”
“他对我说,改造人项目,是人类终有一日自由翱翔于星空下的蓝图,是人类的出路。”
“太激进了,马克啊,老马克。”刘蓉又叹了一口气,“他总以为这条路上一切都是可以抛弃的,而我不同,我有太多‘敬畏’,有太多‘羁绊’。他曾经说,我就是带着这些累赘,才永远也无法追上他的脚步。”
苏和沉默地倾听着。
刘蓉又说:“老师心里更赞同我们哪一个,我其实也不知道。也许最开始是他,那时候老师总是更器重他。但在最后的最后,我想,老师的想法可能发生了改变。因为在临终前,他把应龙的密钥交给了我。”
“哈哈,”这时候,此情此景之下,刘蓉竟然像是忍不住似的露出了一个微笑,“你可以想象,我们的老马克气成了什么样。”
她看了马克.里夫的尸体方向一眼:“他气疯了,并且大概笃定我在中间做了什么,甚至等不到老师尸骨已寒,就和我正式打起了对垒。他没能把应龙抢过去,但是得到了老师的实验室。资料、实验仓等等,结果,你也知道,‘撼星者’很快面试了。他的那些阿波罗们震惊了整个联邦。”
“过去的那几十年里,老师的实验一直是谨慎的,甚至小心翼翼的。他知道他在触碰生命的禁区,科学的潘多拉魔盒,因敬畏所以谨慎。”刘蓉说:“但马克.里夫不敬畏,他可能以为他自己是座神,人类之神。他接手实验室后大刀阔斧,把老师留存在仓库中的所有实验体在最快的时间里以最激进的方式全都完成了改造。六台阿波罗,‘撼星者之父’,可谓风头无两啊。”
“在半年前,我去了39号行星回来的时候。大概我的一系列行为终于让他忍无可忍了,他把我带到他的这间私人实验室里囚禁了起来。”刘蓉环视着身处的这间房间,“就在这里,我待了整整半年,基本与世隔绝,每天只能看点新闻打发时间。”
“就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你干出那件大事的时候。”刘蓉说,“他终于屈尊降贵来找到我,要和我合作。他说现在是整个人类危急存亡的时刻,要我拿出应龙,带着他,和他的实验资料一起逃离这里。”
“‘我们会带着新人类重新杀回来的。’他这么跟我说。我假装同意了。”刘蓉语气淡淡的,“我看着他每天联络,布置,做好一切准备,他甚至找了星盗的门路。然后在他准备动身的前一天,在他设置这座实验基地自毁程序的时候,我给他来了下狠的。”
“电击棒,我这段时间闲得无聊手搓的。”她瞥了桌面上一条有些简陋的铁皮装置一眼,“原本准备用来逃跑的时候用的。”
“我想了一天一夜,我要拿他怎么办。”刘蓉慢慢地说道,“最后,我还是决定终结这一切。那么,我就只能杀了他。因为我太清楚像马克这样的人,直到死亡阻止他之前,他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她忽然疲惫地垂下头,“我们的方向是错误的。他也好,我也好,我们的老师也好,我们都太急了。是时候将人类还给人类了,基因是真正潘多拉的魔盒。”
“那么,现在,我想你也该猜到我想让你答应的是什么了。”她看向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