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有东西在飞快地入侵她的一切。苏和短暂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没经历过那样的大恐怖。
她吓坏了,甚至可以说吓疯了,她像是一名吊在悬崖上的失足者抓着崖边最后的救命草那样死死地抓着最后的一丝清醒,绝不肯放弃。
直到这个“女人”终于妥协,跟她说出“共生”。
“我争不过你,但你也要死了。”那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响起,遥远而模糊,“所以我来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共生’?”
双生,或者双死。这个陌生的“女人”没有选择,苏和也没有。
而要再用另一个词语再去形容这之后发生的事,苏和的感觉,她会用“接纳”。
她接纳了她。
比喻的方式来说,那一瞬间,苏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破败的土地,有什么东西忽然间闯了进来,在这块土地里扎了根。异物、异样感很明显。
那种怪异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像有无数陌生的根系延伸进了她的每一条血管,血管和血管、皮肤和皮肤、细胞和细胞,那闯进来的另一种东西和她的每一缕血肉严丝合缝地缠绕,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她感到心慌意乱,脑子里思维狂乱地变幻,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打碎了丢在大碗里疯狂搅动的鸡蛋。
我也许已经疯了,她想。
一个人到底要怎么判断自己精神是否失常?
“咔,咔,咔。”苏和的前肢焦虑地摩擦着窗沿,上面锈迹很快被她刮平了一大片。
直到脑子里又响起那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那声音说道,“关窗,冷。”
苏和顿了顿,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用前肢顶端的倒钩把窗扇勾了回来,再用另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掌上去把它们合上,别好卡扣。
动作之熟练,仿佛这两条截然不同的手臂天生就已经这么用了十来年。
那只新的“手”比她本身的人手要长很多,力气也更大。
苏和在窗子边呆站了一会儿,问道:“你到底是什么?”
“虫。”她脑子里的女声答道,“人类称我们为虫族。”
第3章 一体
“你需要处理你的伤口。”脑子里的女声说道。
“我知道。”
苏和缓缓停下擦拭的手,将清洁纸巾搁在洗漱台前。她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这张伴随了她十七年的脸此时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地表的电路系统早就在星球流放开始的第一年内就已经彻底损毁,她此时手里提着的是一盏连接在备用电源上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线暗淡得只能照出一点大致的轮廓。
苏和的头发并不长,地表人也没什么条件留长发,只齐到肩膀左右,刚够在脑后挽成一个结。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洗过澡,每天只能用这些清洁纸巾勉强擦一擦。流亡星上水源稀少,冲洗、泡澡之类的是地底城里才能有的享受。
这面镜子上常年沾着层灰蒙蒙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沙尘,镜面中间裂了一小条缝,人站在镜子正前方,脸庞刚好从中间被分割成两半。
苏和凑得很近。
——就在这一觉睡醒的时间里,她发现她的脸型变了。
苏和的长相据说随她母亲,她自己也看过照片,确实很像。圆脸,深黑色杏眼,笑起来唇边有一点小酒窝。加上个子长得不高,苏和明明已经十七岁,看着仍旧有点像个十三四岁的小孩。
可是现在……
苏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发现自己的下巴好像变尖了,整个脸型整体抽长了一点,五官随之变得不那么短,两只眼睛的形状也微微拉长。盯得时间久了,镜中的这张脸的线条在她眼里仿佛十分诡异的在微微地晃动,她一时觉得变化不大,一时又觉得十分陌生。
苏和不由得用力眨了眨眼睛。
——而且,她还长高了。
这面镜子她天天都在照,对高度的变化当然是很容易发现的。曾经镜面上的这道裂缝能到她的头顶,现在,却只堪堪延伸到眉梢的位置。
就像她一夜之间整个人拔高、长开了,感觉真的很奇特。
苏和望着镜子里的人,里面的人也望着她。一张完整的少女脸孔割裂成了两半,一如此时半人半怪物的她自己。
片刻后,苏和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处,触手是微微的凉意。那片皮肤变成了和当时巷子里初见时那女人身上一样的银白色,摸着也和人类的皮肤迥异。
苏和在心底自问:我还算是我自己吗?
“当然。我们共存一体,你依旧是你,我也依旧是我。我们是‘共生’状态,而不是互相替代。”脑子里的女声说,“现在,去处理你的伤口。我不喜欢虚弱的感觉。”
“……”
苏和默默地扭头去找医药箱了。
说是医药箱,其实就是个硬一点的纸盒。盒子里有消毒药水和一卷绷带,但也就只有这两样,还是因为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才攒下来的储备。
苏和蹲在盒子边发呆。
她需要水。
作为一名独居的地表人,苏和当然知道怎么给自己包扎。但首先,她需要一些水来冲洗伤口,靠清洁纸巾这点湿度是做不到的。
昨天她先是翻了半天垃圾场,接着出来打了那一架,又滚又爬,再到后面顶着风沙艰难回家,她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血污和泥沙混在一起,又痛又痒。
苏和知道,这场“共生”除了改变了她外在的样貌,也改变了她内在的体质。否则按照以前的身体,这样的伤势下她现在应该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半死不活,而不是像这样还有精神走来走去,感觉得到身上的痛和痒。
“去找到水。”脑子里的声音说道。
这头……虫族真的很适合发号施令,苏和心想,她不知道这头虫族原本的嗓音听起来应该是怎样的,但呈现在她的脑子里的,那声音冷静、冷淡,语调没什么起伏,是种属于女性的低沉,仿佛天生就有种令人不自觉想要听从的魔力。
“我没有在命令你。”脑子里的声音说道,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人类和虫族的交流方式存在差异,我们的交流过程中很少包含情感的表达,只沟通必要的行动和事务流程。”
“……”苏和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你也知道我的,只要你尝试去接触。”脑子里的声音说,“我们现在是居于同一躯壳内的双生共体,你应当能够感受到我的思维。”
苏和一愣。
她之前完全没有去想过,当她此时开始想要尝试,竟然真的在耳边隐隐的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心跳的近的搏动:扑通、扑通。
近在咫尺,血肉相连。
那感觉怪异得让人有点心惊肉跳,苏和的脑子里一瞬间幻想到了两具湿淋淋待在同一个母体内的胞胎,仿佛她生来就有这么一个连着同一根脐带的血缘至亲,她们肩并肩地浸没在子宫温热的羊水里,呼吸同频、脉搏同振。
扑通、扑通……
在那鼓点般的生命的跃动里,正如身体里的那只“虫族”所说,苏和这一刻真的仿佛感觉到了对方的情绪,又或者说思绪。像是存在着一种她们彼此独有的特殊频道,双方在这里互相发送着共通的频率。
那种感觉并非语言,更近似于一种奇异的波动。
而对方此时的传来的波动非常简单,苏和很容易地接收到了。
那只虫族在说:“不舒服、不愉快、我饿了、需要水和食物,要尽快处理伤口。”
“……”好吧。
得想想办法,苏和想着,要从哪里弄来水?
在流亡星39这颗目前已经变得干燥无比的星球上,水是最珍贵的资源之一。
苏和摩挲着衣兜里的光脑,“货物”倒是有,可她现在的样子显然绝对不能出门。
“对了,”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脑子里的虫族说,“我们的种族没有名字,也不依靠名字来分辨每个个体。我们根据气味、信息素来分辨。”
“但我是人类,”苏和说,“我需要一个称呼,来称呼你。”
体内的虫族传来了思考的波动,好一会儿,她说道:“二号。你可以叫我二号。”
“二号?”苏和下意识地问,“那还有一个一号吗?”
“有。”虫族说,“诞生时,我和她是同源的两个个体,我是第二个,她是第一个。”
哦,这样。苏和理解了。
人类都有生几胞胎的,虫族嘛,感觉听起来就比人类能生。两胞胎,很合理。
“好吧,二号。”她说,“你就叫我苏和就行。”
二号没有再说话。
她的波动里重复地传达着:“不舒服、不愉快、我饿了、需要水和食物,要尽快处理伤口。”
苏和:“……”
行吧,我想想办法。
第4章 孩子
苏和也感觉到饥饿。
她之前不知道昏过去了多久,受伤的身体急需能量补充。
苏和的家里储存着大约两天份的食物和一天的饮水,当然,现在水已经被她喝完了。
她走到储物柜边上,伸手掏了掏,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能吃的有一袋保质期长达半年的那种干燥的小面包,一袋麦片,一小包饼干。都是不就着水很难能塞得进肚子里去的食物。
“你应该丰富你的贮存。”二号说。
苏和苦笑:“我倒是想。”
她转头走向了另一个柜子。那是一个木质的立柜,里面装的是她的衣服。
和身上穿着的风衣一样,每一件都又旧又破。
她找到了一条颜色深红的围巾。这是别人送的,苏和没怎么舍得戴过。
这条围巾可以遮住她脖子上的皮肤——但是,她的手要怎么办呢?
苏和烦恼地低下头看了一眼。
变作虫肢的是她的左臂,此时正随着她烦躁的心情哒哒哒地不断敲击着立柜的边沿。
“二号,这东西…我的这只手能收起来吗?”她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二号说,“情况很复杂。在你之前,我没有和任何生物缔结过共生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