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看他一眼:“你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事发是在五区边缘的一个畜牧场,很偏啊,都快到六区了。”何警官说道,一边低头打开桌上的光脑拖出资料给她看:“那周围原本没啥人住,就场里的老板,一老头儿,和他老伴以及一个儿子,俩工人在厂里。”
“一个多月前嘛,那老头儿的女儿上厂里看他去,说是她爸妈好几天不回电话,亲哥也联系不上,就亲自去一趟看看到底啥情况。结果嘛,人也没回来。他女儿的老公两天后觉得不对劲,报警了。”
“五区的警察开了辆车陪这人去了一趟嘛,俩警察包括这人都没回来。这下就闹大了嘛,警局去了好几辆车,带了重型武器,炸开了厂子的大门看情况。”
“好家伙,门边上全是尸体。让啃的,只剩点骨架了。一群警察在外围搜了一圈,好家伙,十几具尸体!拉回局里一鉴定,老头儿夫妻俩,儿子女儿,俩工人和一个来探亲的亲戚,四个送货员两个采买员,十三人全齐了!”
苏和皱起眉:“外围?这养殖场多大?没有进去搜索吗?”
“搜索?”何警官眉毛一耸,撇嘴道:“那谁敢?十几具咬成那样的尸体摆着,警察也是要命的!五区那种地方,你没去过,不知道——”
苏和说:“我去过。”
她当然知道地底城郊区都是什么样子。
地底城市挖在地底,是以人力在整座星球的地下掏出一座城市来,耗费何止惊人。
总体来说,地底城是一个类似荷包蛋一样外扁内圆的空间。越是靠近中心,挖的空间直径就越高,各类供能、运输的结构都集中在这里,能够修建高楼、集中放置天幕灯。
而空间延伸到城市边缘的区域,挖出的“穹顶”高度就在急剧地下降了。五区以外,天幕灯已经不能完全覆盖,最边缘的地方甚至和洞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仅仅两三米高的空间,整体加固过但依旧能看见些许泥土颜色的顶部,逼仄、狭窄,行走其间就像身处于某种地底生物的巢穴,不见天日。
苏和回忆着,已经能够大概地想象出那处郊区养殖场的样子。
果然,随着何警官拖过来的光脑图片上显示的,黑漆漆的洞开的大门后一片深不见底的地穴,手电的白光根本无法照亮多远的距离。
陈旧、破裂的金属大门,堆满泥沙、垃圾和杂物的地面上一堆堆造型惨烈的人类骨骸。
更深处,仅三米来高的空间蜿蜒着向内延伸,凹凸不平的墙面反射着惨白的微光,简直像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大口,仅仅看上一眼就让人心生畏惧。
苏和一张张划过,然后觉得这情景警察们不敢进去倒也确实没什么值得奇怪的。
“他们在门口搜索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更不清楚伤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五区分局商量了一天,就决定上报了。”何警官一脸的愁云惨淡,“现在是军警协作,两位组长,我和一个军区的区长,叫塔尼雅。我正她副。到时候我无论如何也得亲自进去。”
苏和一时没接话,她低头查看着那些图片,在脑中问二号:“二号,你认为这是什么东西?卷齿草吗?”
“有这种可能。”二号说,“骨架啃食得非常干净,符合卷齿草的进食习惯。但……”
她迟疑了一下:“我也不太确定,我在虫族的时候并不种植蔬菜。”
苏和没忍住笑了一下。这当然是极不合时宜的,至少身旁的何警官眼神就变得非常古怪。
苏和连忙整了整面色,轻咳一声:“我会和你一起去。”
何警官一副顿时松了口气的神情:“那就好,你知道是什么东西?也知道怎么对付它们……吧?”
他对上苏和的目光,又有点不确定了:“你确实知道吧?”
苏和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和满额头的汗水,把否定的话咽了下去。
她怕实话说了这人焦虑过度直接破罐子破摔不肯去了。
“应该是。”苏和含糊地说道,“我总得现场看看。没事,我能处理。”
何警官神情顿时安定多了。
苏和有些奇异地瞥了他一眼。哪怕她理论上只是一个甚至都还没有成年的人类少女,何勇却似乎出乎意料地十分信任她,好像她一句话,他就一下子放下了心头压着的大石头一样。
想了片刻,她只能归结于可能绝境时的经历总会给人留下超乎寻常的深刻印象。当时何警官被关在虫巢的地下室里,也许已经惊恐欲绝万念俱灰,而她当时出现在那里,在他的眼里又是“帮助”了他。
总之,何警官这回算是紧急临危受命,赶鸭子上架会一开完就得领着一队人出发的那种。能拖到把苏和叫过来已经是有点引人议论了,两人在屋里这么简短一交流,就得出发了。
何警官整了整面色,看了看苏和身上的校服,像是这时候才发现她的穿着一样,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呃,我给你找套警服?”
苏和莫名其妙:“我又不是警察?”
“唉。”何警官搓着脑门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重要。走吧,咱们先出去。”
他站在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长管配枪,仔细地背在了身上,一抬头对上苏和的目光:“呃……你也要一把?”
苏和有些意动:“符合规矩吗?”
何警官:“呃,不符合。”
苏和无语。
何警官讪笑一声,推开门领着她走出去。
面对着门外一众警员回头看来的目光,他略作思考,绷着脸说道:“这是……我请的顾问。”
众人看看苏和年轻得稚气未脱的面孔,再看看她身上印着“一区初级学校”字样的蓝黑色校服。
“………”
“咳。”何警官背起手,“别看人家年轻一点,但人很专业。看什么?都放尊重点!”
警察们面面相觑。
“她姓苏。”何警官示意苏和和自己并肩走,“你们称呼苏女士就行。”
苏和在几声别别扭扭的苏女士声中默默地跟在了何警官的身旁。
迎面,一名正领着17-38从大厅进来的年轻警察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那警察是个年轻女孩儿,一路都试图把个子小小的17-38抱起来,一路未遂。
直到来到走廊上,看见苏和的17-38一把甩开她的手,炮弹似的朝着苏和的身边撞了过来来。
“唉小朋友你——”女警察追着跑了几步,抬头一见面前这一堆的同行,抽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个,哈哈,这么多人啊……啊何署长,你让我接的人!”
“嗯嗯,”何警官也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挥挥手:“去做事吧小秋。这没你事了。”
女警官飞快地溜走了。
一片沉默的走廊里,何警官略作沉吟:“呃,这是,苏女士的……助手。”
众警察望着这些日子长了点个头,但依旧还不到苏和腰高的17-38,纷纷一言不发,实在说不出来啥话。
何警官强自镇定:“嗯,到齐了,走吧。”
于是大家一起往外走去。
苏和拍了拍17-38的肩头,没说话,只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
跟着何警官一起出发的警察大约十来人,有男有女,表情全都很严肃。一身校服的苏和走在人群中间,身边还跟着明显小孩儿模样的17-38,简直比阳光下的钉子都眨眼,一路吸引注目礼无数。
等穿过走廊来到建筑后方的空地上,何警官小声地:“你非得带上这小孩儿吗?”
苏和说:“她有她的用处。”
她眼神对上何警官的,片刻后,后者有些仓促地移开了目光。
“唉。”何警官叹气,养了两个多月又有点圆润回去的脸上露出愁苦的神情,“警察局这些人就算有话也不敢说我,军区那边的就不一定喽。那个副组长塔尼亚,我可不熟。她是39号地下城军区副区长,理论上级别比我高半头的嘞。”
苏和移开目光:“这是你要解决的事。”
在说出这句话时,苏和心里其实微微有些不平静。不过侧着脸,此时自顾不暇发愁的何警官也看不出来。
挺直腰杆说话。
说起来简单,但却是苏和这十几年来也没有做到过几次的事。
她读了两个月的书,过了两个月的丰衣足食的生活,才终于能够这样看似平淡地摆出此刻理直气壮说话的姿态。哪怕心里还是有些打鼓,但至少表面已经像了。
我应该这样。苏和在心里念道。
然后她听见二号在身体里笑。
苏和也轻轻地勾起了一点唇角。
跟着一群警察们到了院子里,苏和才知道这次他们是要乘飞行器过去。
伴随着螺旋桨轰隆的嗡鸣声,印着硕大警徽的椭圆形飞行器从洞开的仓库门里缓缓驶出。
伸缩架放下,何警官自然而然地大步穿过人群,第一个踏了上去。
站在他身旁的苏和愣了一下,才在二号的提醒下有些迟疑地跟了上去。
她很不适应。
只有她和何警官走上了梯子,在所有等在旁边的警察们的瞩目下。
“特权”。苏和心里冒出了这个词。
她以前当然见过,但从来没有亲身体会过——这两个月里也许有一些,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分明的、深刻地感受过。
她身来普通、平凡,在整个人类种族的群体中卑微得不值一提,连活下去都那样艰难。
以至于此刻只是稍稍浅尝,就感到仿佛如芒在背。但心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上涌,苏和喉咙发干,挺直了背脊。
“苏和。”二号在脑中叫着她的名字。
苏和紧张了一瞬,在一时间都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只屏息等待着她的话语。
是了,二号是“虫母”。她在她的回忆里瞥见过那些长长的、好似看不见尽头阶梯,数不清的恭敬觐见的虫潮,极高而冰冷深邃的星空——她会对我的想法感到有些可笑吧,苏和想,甚至难以抑制地有点自惭形秽,我只是走这一段小小的金属悬梯,内心里就这样波动。
但二号只是说:“你成长的很快,比我的任何一只子女都要更快。”
苏和的心一下定了定。接着,那些欢快的涟漪就像投入了石子的水面一样一圈圈地在心底荡漾开来。
她好高兴。
“我就是你,苏和。”二号说道,“我们将会成为一个更趋近完美的个体。”
苏和轻快地提起步伐,追上了略前几步的何警官,和他几乎同时走进了飞行器的舱门。
何警官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他现在满脸都是凝重,嘴角微颤着,眼神沉重得好像要前往一场葬礼。
苏和瞥了一眼,地表“怪物”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大概真的很重。
这辆飞行器比当时洛索斯.科伊的那辆空间稍大一点,有双排接近二十个座椅,但性能和配置明显差距极大。
苏和跟着何警官在第一排中间的座位上坐下来,鼻端明显能闻到一股带着油腥味的老旧气息。
根据她常年捡垃圾的经验来说,这意味着这台设备可能至少出厂十多二十年了。
飞行器在发动机的震响中脱离了地面,推力引得整座机舱都在咔咔地颤动。
17-38圈着手趴在苏和手边的扶手上,苏和想了想,一手把她提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17-38高兴得嘴都咧开了,唰地将脸蹭进她的怀里。
二号说道:“这头子女与我们有点太亲密了。即使是高级虫族,也通常只在每年的繁育季里见到母亲一次。你们人类有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苏和有些疑惑地说道:“可我们现在身边只有这一头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