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苏和回来的时候,它拿走了那只柜子顶上的所有东西,胶球、娃娃,一个都没落下。
这在某种程度上让苏和觉得更吓人了。
苏和望着它:“……你,你要不吃点东西?”
她纠结了一下,把手边的面包袋子递给了它。
“谢谢妈妈!”
“小孩儿”一把接过去,几下咬开袋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手里的胶球落在地上,骨碌碌滚远了。
……还真吃面包?
苏和正犹疑着,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了起来:“17-38是很特殊的虫种,在寄生开始后,它们会继承被寄生物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生活习性和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生理系统形态。也就是说,它现在不仅会以接近人类的生活方式生存,食谱也是和你们一致的,面包当然是可食用的。当然,也同时具有虫族的那一半。”
“但你其实不用饲养它,”二号说,“相反,它应当外出觅食以供养我们。”
苏和:??
“可它才刚出生,”苏和抱着膝盖靠在墙上,盯着床边埋头苦吃的“小孩儿”,心不在焉地说道:“我们人类幼童没有觅食的能力,更不会供养父母。”
“虫族只有母亲,而没有你们人类概念里的父亲。”二号说道,“母亲肩负种族的生存与延续,而所有的孩子都有供养和保卫母亲的责任,这是每头虫族刻在基因里的天性。”
苏和说:“它不可能攻击我,对吧?”
“绝不会。”二号说,“尤其是由我们亲手孵化的个体,你就算命令它结束自己的生命,它也只会即刻执行。”
苏和心情稍稍缓解了点。
虽然瘆人是瘆人了点,既然不会伤害她,二号还笃定它能够保护她们,那就这样吧……
“它那个,头上的洞,会好吗?”过了会儿,苏和又问,“伤口这样,可能会长脓。”
“会。”二号说,“17-38种族自愈能力很强,待在我们身边,也许天亮就好了。”
苏和有些疑惑:“待在我们身边?”
“我们是母亲。”二号说,“在虫族之中,跟随在母亲身边的虫族将会更加强壮。我们体内的……你可以称之为信息素,会催发它们的发育,甚至促使它们的进化。”
苏和感到一阵安心。
这么说,二号所说的这种“母亲与子女”的这种从属地位来源的是一种生理意义上的特质,那就理论上不会存在什么意外情况了。
她想着什么,情绪上的变化二号应该是感受到的,但她安静地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地上的“小孩儿”吃完了第四个小面包,苏和递给了它一瓶水,它喝了几口,然后蹲在了苏和的床脚,像只等待命令的狗那样不动了。
“你该给这只17-38个体取个名字。”二号说,“它拥有与人类一致的外表,你以后可以带着它在人类中间行走。”
苏和一愣,是啊,如果一只虫子长得像人类,说话行动也像人类,那谁会怀疑它不是人类呢?
“我可以说她是我救下来的,我收养了她。周围的人都知道她们家,没人会怀疑。”苏和喃喃道,“叫什么呢?跟我一个姓氏吧,苏……苏瑶吧。”
苏和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也更没给人取过名,她打工那家大卖场老板的女儿名字里就有个瑶字,她随口捡来用了。
“过来,”苏和朝着地上的17-38招了招手,“你以后叫做苏瑶,苏瑶,这是你的名字,知道了吗?”
“知道。”17-38点点头,跟着重复了一遍,“苏瑶。”
它念出的发音和苏和一模一样,几乎是完全的复刻。
那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又一次浮上苏和的心头,她张了张嘴,片刻后说:“而我的名字是苏和,苏和,听清楚了吗?”
“清楚,妈妈。”17-38点头,“我是苏瑶,妈妈是苏和。”
苏和:“……”
苏和在妈妈这个称呼上纠结了一下,理论上,可能叫姐姐会更合适,但这只虫才刚出生——算了,妈妈就妈妈吧。
反正二号说她们是“母亲”。
苏和转头看了眼手边的塑料袋。那只旧光脑换来的一袋面包和水,经过这两天的消耗已经几乎见底了。
没办法,水用来处理伤口,食物……也是没办法的事。
明晚得出去一趟了。
苏和盘算着,不知道垃圾厂那边什么情况。她打烂了他们两个机器人,还偷走了一个扫地的,砸毁了他们的监控,第二天肯定会有人来查看的。
她也不知道他们会选择怎么做,但这么大的垃圾场总不会就这么关闭。那就还可以继续去捡。
17-38体型比她更小得多,还完全听话,她可以找另一个洞让她钻进去找找。
“让17-38号个体独自前去。”二号的声音这时候出声说道,“你的外形太显眼了,而且刚对那座人类厂房造成过破坏,人类会调查和寻找你。这不安全。”
苏和闻言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孩”,这只新生的17-38号虫族幼体,现在应该称之为“苏瑶”。
苏瑶乖顺地仰脸看着她。
“相信我,在不携带热武器的情况下,它在武力方面完全可以同时匹敌五位以内的成年雄性人类个体。”二号说,“觅食的任务交给它,而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学习。”
苏和有些茫然:“学习?”
“学习‘拟态’。”二号说,“17-38号种族是天然的强拟态类虫族,你可以学习它们的拟态方式,理论上足以模拟出你曾经的人族形态。”
苏和:“……”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可以?这是靠学习能学会的?”
二号肯定地:“你可以。”
第11章 妈妈
苏和有点怀疑人生,虽然我书读的不多,但我完全有理由感觉你在蒙我。
“这是生理上的天赋吧?”她说道,“这怎么可能靠学习能够学得会?”
就像人不可能学鸟类飞,也不可能学猛兽长出锋利的牙齿和爪子。
“首先,你已经并不是人类了。”二号说,“我和你的共生关系让我们融为一体,又并非完全完全一体,既不是完全的虫族,也不是完全的人类。苏和,我们是半人半虫。”
苏和试图领会她的意思,而这意味着?
“充当‘母亲’角色的虫族在整个虫族中是极为特殊的存在,”二号说,“我们的基因和构造决定着只要我们存活一天,体内的虫母特有的特殊信息素就会不断地分泌一天。这种信息素对虫族,有着催化和促进整个族群成长和进化的作用,这是我们的天赋与能力。”
“我们毕生所摄入的能量、我们的成长,乃至我们整个的身体结构都为产生这种信息素而服务,所以我们在身体机能上,比绝大多数的其他虫族都要孱弱。”二号说,“但同样的,我们也比任何别的虫族都要‘原始’。我们的基因千万年来没有选择过任何方向去进行进化,而始终接近于一种‘原初’的状态。你可以理解为,所有目前的虫族种族都是由最初的虫母基因——也就是我们,经过漫长的分化进化,而形成的。”
苏和似懂非懂。
“而我和你如今的这种状态,苏和,它是从无仅有的。我们,是就我所知里从来没有过的生命形态。”二号说坦诚地说,“遇见你的那天,我当时的行为其实模仿的是17-38的寄生能力。我想要寄生你,以此活下去。”
“就我所知,从来没有别的虫母这样做过。我那时候别无选择。”二号说道,“虫母保有着未分化的虫族基因,而我们自身又同时拥有着促进虫族进化的信息素。这意味着,如果将我们自身的信息素作用于我们自身的细胞,也许,我认为我们也许能够拥有类似于一种临时的‘以千百万倍速进化’的能力。”
“当然,那是得不偿失的。我们本身一生所能够分泌出的特殊信息素少量而缓慢,这种抽取式的临时尝试,将会极大可能地损耗我们的生命,所以我此前从未进行过类似的做法。但那天,正如我所说,我别无选择。”
“而你成功了。”苏和说道,她此时脑中也回忆着那天的情形,一切都是模糊的,能够想起来的只有漫长而分明的疼痛。
“不,我失败了。”二号说,“我并没能够寄生你,而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选择了与你共同生存下去。两个生命同时共享彼此的基因、能量、躯体乃至思维,即使放在整片星空之下,这也是绝无仅有的尝试。我只能说,你们人类的基因应当也具有着某种极特殊的特性。”
二号像个……苏和也不知道,她从未了解过人类之外的种族,又或者说她连除她自己以外的人类本生都了解得不多。
二号像个……研究员,苏和试着从自己所知的词语里挑出几个恰当的,二号很聪明,很冷静、非必要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她有着比大多数人类要少得多的情绪波动,但又绝不是没有情绪和没有性格。
“你该去上学。”二号在她的脑子里这样说道,“人类有着丰富的高等教育资源。虫族更多依靠基因遗传的本能,在这一点上远不如你们。”
苏和苦笑:“上学?我上不了。”
地表人和地底人,星球的流亡、她的父母、现在地底的情况……复杂的一切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的。
“没关系,会有机会的。”二号的语气平静又笃定,“我们选择我们生活的方式,做我们想做的事。”
苏和张了张嘴,忽然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安心。
她在曾经做人的十多年里,竟然好像从没有过像此时此地的,已经变成了半人半虫的怪物的这一刻安心。
就像踽踽独行地走了很久忽然在黑色的天际看到了光亮的倒影,不知远近,但明晰了方向。
“所以,你说学习拟态,就是像你当初尝试‘寄生’一样吗?”她问道,“我要怎么做?”
“不。并不像那样。”二号说道,“现在的我们想要这么做理论上要容易得多。我们的体内现在混合了两种基因,人类的,虫族的,它们混为一体但又并不全然一体。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共生分离结构”,你使用你的意识控制的一半进行模仿学习,而我同时控制我的这一半释放信息素进行催化,比我之前的尝试简单,具有更高的可行性。”
说实话,苏和听得有点半懂不懂。
她选择了直截了当地问:“我该怎么做?”
二号也给出了直截了当的回答:“模仿17-38个体拟态时发生的体内细胞波动。”
苏和:??
苏和艰难地说:“你的意思是模仿它的动作?”
“不,”二号说,“模拟它的‘波动’,别急,你会明白我的意思。”
她告诉苏和:“你需要观察17-38拟态及解除拟态间气息的变化。”
苏和于是看向脚边。
“解、解除拟态?”她迟疑地说道,按二号的说法,人类形态应该是17-38的拟态。
蹲着的17-38歪着头,好像是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好的,母亲。”
苏和紧张地盯着它。
小孩儿死的时候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T恤衫,下身穿着条半长不短的肥大裤衩。
现在的17-38也穿着这身衣服,只不过T恤上沾了一圈凝固的暗色血迹。
17-38的脖子晃了起来。苏和看得眼睛疼,可能每个看着和自己长着相似脖子的人形生物把它像一根没骨头的面条一样乱晃的情形时都会觉得眼睛疼。
晃着晃着,“脖子”的下方皮肤就开始抽搐抖动了,一股一股的水流般柔软的不明物质在皮肤下面扭曲着、有节奏地一塌一鼓。
17-38的脸还是那张小孩的脸,眼珠子骨碌碌转,过了会儿甚至张开嘴巴,有些含糊地咕哝了一句:“……错了?走错了。”
之后,它脖子下的那些皮肤下乱动着的让人看着就发麻的奇怪东西消失了,从上往下退走,一条条没入衣领不见了。
片刻后,17-38肩膀两侧的衣袖忽地鼓了起来。
苏和心惊胆战地看着那原本显得十分宽大的两只袖子突然整个绷紧了,面前的“人类小孩”的两只手臂,在此时看起来已经比它的腰部都更粗!
紧接着,苏和眼睁睁地看见“人类小孩”朝她举起了双臂,而下一秒,它袖口的伸出来两只手掌突然就这么猛地像被扯掉的玩偶那样当场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