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什么打算?”塔尼亚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什么打算?”何警官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别开目光,“我哪有什么打算啊?我只想快点回地底城啊!他们不是说快到地方了?早点弄完早点走嘛!”
塔尼亚眯着眼盯着他,然后她对小孙说道:“让开。”
“啊?啊。”小孙赶紧就挪到边上去了。
塔尼亚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带着厚实皮套的手掌搭在何警官的扶手上:“说说你知道的。”
何警官翻了翻眼睛,直摆着手:“哎哟,我哪知道什么嘛,我知道你都知道的啊,当时开会都一起的,你也在的啊。”
塔尼亚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他。
何警官头很痛的样子:“别这样,塔尼亚,我劝你一句,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到时候到了地方,咱们做点能做的事,然后老老实实签点保密协议之类的,咱们就回去了呀。”
飞行器已经腾空了,看他什么都不肯说,僵持了片刻,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作为地底城领队人,你,和你们俩,从现在起跟着大部队行事。”
她瞥了苏和和旁边瞪大眼睛偷听显得有点呆头呆脑的小孙一眼,补充道:“这是命令。”
“哎哟。”何警官说,“没必要吧!”
塔尼亚没搭理他,起身穿过这排座位,朝着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听见身后没动静,她站在过道回头看了过来。
何警官:“……走吧走吧,咱们坐过去。”
苏和对此没什么反应,小孙倒是挺高兴。他觉得人多总比人少好,有安全感。
他在局里人缘其实还不错,一过来就和小李等几位警官聊起天去了。
何警官还是紧挨着苏和,他坐下后,扭过头小声而殷切地对苏和叨念道:“苏和啊,我一直以来对你不错吧,待会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事,你可得保我、保咱俩平安啊。”
苏和不喜欢他离自己这么近,皱着眉往边上坐了一个位置。
何警官顿时急了,“哎苏和,苏和啊!”
飞行器停在一处避风的位置,夜色深浓,主舱室的大灯熄灭,机上的众人进入了休憩时间。
苏和又去了一趟餐车,往肚子里填了一堆东西后来到盥洗室里,放水把自己浑身冲了一遍。
这种大型飞行器上的储水量是很多的,供给他们这几十人吃喝拉撒——按正常食量计算,能够充足供应一个月以上。
苏和站在穿衣镜前,抬手关闭了盥洗室的大灯。
镜中幽幽的应急光源投映出她的脸,这张陪伴了她十八个年头的面孔看起来熟悉又陌生。轮廓要比几个月前饱满了,那些因长期饥饿、恶劣环境而干瘪的肌肉重新充盈了起来,将皮肤撑出了一种壮实有力的线条,透着股健康的硬度和光泽。
苏和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虽然很像,但这应该并不是全然的她自己的长相。苏和对自己的脸记得很清晰,她的五官分布相对窄,遗传自她的母亲,算是清秀好看。而现在,她的整张脸就好像那些充盈起来的肌理一样——“撑开了”。
整个五官微妙地移动了位置,长相还是那副长相,给人的感觉却从一种紧巴的安静,变成了一种隐隐带着攻击性的舒张。
“这是由骨骼的密度变化引起的,”二号说道,和她一起注视着镜子里的身影,“人类对于自身与同类五官的外型有着极高的关注,不过你生长期的年龄可以解释这一点。”
苏和一边点头,一边尝试着接触了拟态。
盥洗室里没有监控,灯光也熄灭了,无人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银色的、金属般的外壳从眉梢眼角处蔓延而上,覆盖了原本属于人类的脸庞。弯钩般锋利的尾部攀上洗漱台,无意识地拨动着池中清澈温热的水体。
苏和微微侧过脸,用左臂上的弯钩从身后将整条尾巴钩了过来,捏在手里观看。
这感觉多少有些奇怪。
她这条尾巴是有触感的,不过钝钝的,好像神经分布较人类的皮肤要少太多,与她已经完全虫肢化的左臂感觉相似。
苏和捏着锋利的钩端看了片刻,又伸着头探身去看镜中自己的脖颈。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解除拟态端详过自己的身体,此时,苏和发现她的整个腰部以上已经全是银色了。
光滑,冰冷,苏和属于人类的右手轻轻地抚摸过自己的胸口,隔着这层坚硬的壳一样的皮肤,似乎连血液里的温度都感受不到了。
“这是好的现象,虫族的结构远比人类更坚硬。”二号的语气显得愉悦,“心脏是脆弱的部位,这样的变化会使我们的要害得到更好的保护。”
苏和点点头,不过她在考虑的是另一件事。
“二号,你说,拟态,能否反向进行?”她问道。
二号感应到她的想法,陷入了沉吟:“你想要拟态成为完全的虫族……这是没有先例的。”
“不过只要我们想,我们就能够做到。”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需要尝试。”苏和说,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镜子里半人半虫的影像。
她猜得到这些人类寻找虫巢的目的,无非就是想要获取虫卵,获取活体的研究与试验品,但苏和拿不太准他们带上地底城的这支临时队伍是想要做什么。
应该苏和在思考,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下,她自己这副半人半虫的形象是否应当出现在人类的面前。
显然,不合适。
苏和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她很清楚在一头怪物上出现明显属于人类的特征这样的现象对于人类而言是多么怪异和印象深刻的情景。
所以苏和想到了反向拟态。按照二号陈述的基因进化概念,既然她能够拥有一副“人类”的拟态,她也就应当同样能够完成“虫族”的拟态。
苏和对着镜子开始了尝试。
第96章
“苏和,苏和?”
何警官小声地叫道。
穿行在过道间的人影抬头看来,何警官忍不住呼吸一窒。
太亮了。那双眼睛。
而且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暗的缘故,何警官总觉得那对盛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有点大得不正常,黑黝黝的,看着几乎有点瘆得慌了。那皮肤好像也有点过白了,像反光似的,人的皮肤怎么可能有这种反光般的色泽呢?
来不及细想,听见声音的苏和已经朝他走了两步。
“……”
何警官原本叫她是想说什么,他现在已经忘了,愣了好几秒,情急之下,憋出来一句:“晚,晚安。”
苏和:?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飞行器上有单独的休息室,但一共也只有三五间,驾驶员、只够督察员再加任务执行队那几个大爷们分一分,其余剩下的人就只能睡在客舱里。
每天晚上睡觉时,一般就把座椅放倒,一侧的扶手掰上去,两张椅并拢在一起,就算拼成一个折叠床。
座椅共有六列共几十张,供他们这些人睡,倒是挺宽敞的。大家自发的每个人的“床”之间都隔着两三行座位,勉强也有一点隐私空间。
苏和的位置选在靠舱门的最角落里,何警官挨着她,再过去就是小孙。
除了他们三人,其余人大多都选在客舱中央。地表的风沙每晚都很大,呜呜嘘嘘的听起来鬼哭狼嚎,沙子扑在窗户上有时敲击似的响,一般没人乐意睡在边上。
何警官是跟着苏和他才能睡得着,小孙则单纯是从众,一从他俩。
这几天每天的行程都不算轻松,到了这个点,客舱里都是熟睡的呼噜声。
“哒,哒……”
何警官烦躁地用力闭了闭眼,扭头把眼罩摸索出来戴上了。
地表晚上这风真是听得人神经衰弱,他在心里抱怨着,心想自己都一把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受这种罪。
在心里一路从地底城领导骂到联邦政府,何警官终于舒服点了,安详地陷入了睡眠。
而他隔着几个座位外的苏和,此时正隔着窗户跟一头兴高采烈的大黑蛾对视。
17-11很兴奋,前螯不停地扒拉着飞行器厚实的玻璃窗,而苏和在忙着阻止它吐毒液腐蚀掉这层玻璃的意图。
17-11像一条陷入狂喜状态的狗,整个口器都怼在了玻璃上吧嗒吧嗒撞个不停。
客舱的窗户是不能够从内部打开的,苏和也不会这么做,碍于头顶的监控,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凝视着窗外。
17-11的双翅有着绝佳的光学隐形能力,它还在科学部的实验室时就能完美地避开里面的全景监控,因此能够趁着夜色轻松潜入人类的飞行器旁。
它对此很骄傲,为自己每晚都过来趴在窗外守着它亲爱的母亲。
不过可惜的是这头大蛾子是只“聋哑虫”,隔着玻璃时不能够太准确地领会苏和的意思。
不过今天,17-11带来了一些东西。
只见它慢慢地展开一侧布满黑绒的巨大蛾翅,一只、两只、三只,一群巴掌大的小虫子从它的鳞翅下方飞了出来,借着张开蛾翅的遮挡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飞行器窗沿下的挡板中。
其中领头的三只红彤彤的、像是一颗苹果似的虫子正是18-1的分虫。
苏和静静地注视着它们的动作。一段时间不见,这些分虫的颜色似乎变得更鲜亮了一些,夜色中红得耀眼。
剩余的其他小虫子都是179号,这些小变形者在地表的虫巢中大量繁衍,苏和上次去看时已经有了上万头。
它们虽然在力量上远不如高级虫族,但胜在灵活多变,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就能够在短时间内披上任何一种生物的外皮。
这些黑泥巴似的小东西将自己黏糊糊地糊在窗户下边,被风沙吹上一会儿,沾满沙子的模样就和一团污垢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了。
17-11每晚都在给她运东西过来。子女的围绕令二号和苏和都感到身心舒畅。
苏和目光柔和地盯了窗外的虫子们一会儿,闭上了眼睛,意识渐渐陷入了沉睡。
“晚安,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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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到底要找到什么时候。”小孙一边往嘴里塞面包干一边愁眉苦脸地抱怨,“我吃这些干巴巴的东西都快吃出心理阴影了。天天风吹日晒沙子洗澡,还特臭,回去我要去做个体检,要是中毒了,我要报工伤。”
苏和仰头灌完了瓶子里最后一口牛奶,瞥了他一眼,说道:“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们距离地表虫巢的入口已经不足几十公里了。
小孙当她是安慰自己,叹了口气:“唉,但愿吧。”
苏和扭头从餐车饮品机里又拿了新的一瓶牛奶,顺便端了一盘新烤的面包。
牛奶是奶粉兑的,加了糖味道还行。
小孙敬畏地看着她。
“要说这几天我什么东西最服气,那还得是苏和同学你这食量。”他竖起大拇指,用看奇观的目光盯着她腹部的位置:“简直是我的十倍,我都不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
苏和漠然地:“打小就能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