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欣美还愣着,陶乐的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
海城官方游戏协会的地址在市中心,深蓝色建筑物坐落在两栋写字楼中间。
附近有穿着高定西装的精英从协会门口匆匆路过,边赶路边开着电话会议,抬头望见树影下的建筑物如同一只蜘蛛,趴在人才与资源流动网的中心。
招待室内。
稀瑶箐坐在陶乐对面,声音格外温和:“市文物局得到了两样关于北宋的文物,但对它们的由来不太确定,了解宋朝历史的专业人士很少,我看过陶乐同学你做的游戏,想着你可能对它们有些了解,所以请你过来看看,实在麻烦了……”
海市游戏协会的会长,位置在市内游戏产业链重要的神经节上。
是一根值得抱的大腿。
陶乐在心底鉴定完毕,轻声说:“稀会长说笑了,我是海市人,能为家乡做贡献高兴来不及,怎么会嫌麻烦?”
稀瑶箐笑了。
她说:“感谢你,陶乐同学。”
叫什么全名,也太见外了,陶乐心里打着某些不可言说的小九九,想再说点什么拉进和稀瑶箐关系的时候,一道突然响起的高声打断了她。
“稀丫头!”
几个白胡子花头发的叔伯辈人士推开大门走进来,瞧某种神奇生物似的看陶乐:“这小姑娘就是稀丫头你找来的高人?”
“年纪太小了。”
“一看就没下过墓。”
“她能懂那些东西吗,该不会是稀丫头随便找来糊弄咱们的吧?”
“试试不就知道了。”
几人自认为说话音量很小,其实对话内容被陶乐听得清清楚楚。
陶乐:“……”
稀瑶箐无奈:“宋爷爷,我不是说让你们等等,待会儿再带人过来找你们。”
姓宋的专家吹胡子瞪眼:“人都到了还等什么,赶紧走!别说的咱们很有空闲似的……”
稀瑶箐只好征询地看向陶乐,陶乐点点头,被一群老专家围着,急吼吼地叫嚷要带她去看古代文物,不得不说是种十分新奇的体验。
推开房间大门,迎面而来一股混合着檀香、陈纸与金属锈蚀的气味。
室内没有窗户,头顶的恒温系统发出细微嗡鸣。
白色的射灯照射在每一件上面,表面泛着淡淡黄斑的玉器,刻着浮雕的银质八角盒,仿佛狂风一吹便要破碎的土树皮衣……十余件文物安置在防弹玻璃罩里,像是一座微型的文明坟场。
作为一名曾经的考古系学生,父母从事相关行业,陶乐从小到大出入过许多次这样的场合,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文物会不会太少了点?
在场的文物好像没有哪一件有比较高的收藏价值,不太符合这群人大动干戈的表现。
专家们不动,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陶乐走上前,粗粗一扫,简单道出各个器物的朝代来历说,才说:“它们不属于北宋时期,稀会长,您请我来究竟是想让我帮忙鉴定哪个朝代的文物呢?”
稀瑶箐有些不好意思,她转向宋鹤年:“宋爷爷你们就别对陶乐同学卖关子了。”
宋鹤年满意地点点头,挺好,小姑娘肚里有货,不是他以为的绣花枕头。
“来。”他朝陶乐招招手,递给她一副特殊眼镜,示意她戴上。
陶乐不明所以的穿戴好眼镜,然后看见宋鹤年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下,接着眼前缓缓浮现出一座灰色石碑,碑身在全息投影下每一处清晰可见。
视角拉近,甚至能看到碑面上千年风化的裂痕。
墓碑高约三米,宽约一米半,厚半米,墓碑两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蛟龙图案。
宋鹤年:“这是扫描留下的影像,墓碑还在原址,不清楚主人是谁考古队不敢随便挪动。小同学你能从上头看出什么吗?”
陶乐走上前,仔细查看悬浮的石碑,“这是……”
“完颜娄室神道碑?”
这也看出来了?老专家们面面相觑。
陶乐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道:“古人认为人死后灵魂不灭,因此会在过世家人的墓道前竖立一道石碑,记载他们的生平功绩留给后人瞻仰。”
“神道碑源于先秦的下棺碑,出现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东汉,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的姓氏官职,后来也渐渐记录死者的生平事迹。神道即神灵之道,往往用于天子诸侯、高官勋爵等统治阶级上层 [1]。”
宋鹤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墓……神道碑的主人是完颜娄室?”
陶乐走到墓碑另一面,用手放大上面的痕迹,“看,文字几乎全部损毁,不过还是能看到一句话:大金开府仪同三司金源郡壮义王完颜公。”
“墓主姓完颜,完颜是女真皇族的姓氏,开府仪同三司是从一品,仪制等同三公,说明他地位显赫。金源郡又是金朝的发源地,能封此地号的人一般身份是开国元勋,最后是‘壮义’的谥号,义王为谥,灭辽攻宋,配享太宗庙庭。我想此人除了完颜娄室不做它想。”
“至于这些碑文……”
真实历史上,碑文由金朝立国后的第八位状元王彦潜撰写,其曾为多位女真贵族撰写过神道碑文,内容记载在清代杨宾的《柳边纪略》中,而这本专著早就在此世遗失了。
磨去的碑文可能是在乾隆时期被人为破坏,乾隆曾下令篡改过涉及女真汉化的史料。
陶乐:“你们仔细找一下,应该能在墓碑旁边找到完颜家族的墓地。”
陶乐记得,前世便是扶桑国盗掘了完颜娄室墓,把十几件古董运回了岛国。
几位专家听得愣神,原来稀丫头没骗他们,小姑娘是真的懂!
宋鹤年凑近观察墓碑残文,语调兴奋:“果然是!虽然内容损毁,但能看得到立碑时间,天会八年,对应的是南宋初时期吧?”
陶乐:“准确来说是建炎四年,宋高宗在位统治时期。”
这一年,金军南下,试图从长江上游突破宋朝防线拿下江南,赵构南迁,秦桧以主和派的代表身份在南方小朝廷崭露头角。
稀瑶箐佩服又好奇,不明白陶乐一个年轻女孩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历史事迹,好些东西看上去比专家们还了解。
宋鹤年嘴角大咧,拉着陶乐去看另一物,“来,小同学你再看看这个。”
“这是……”
陶乐不禁屏住呼吸。
宋鹤年他们见状也跟着紧张起来,难道有哪里不对?
只见青色的玉印在空中缓缓旋转,印底刻着六个大字,字迹是深绯色的篆书,笔画异常抽象,但陶乐了解古文,自然认得出上方文字。
她放大投影,这回完全看清了印号,上面写道:
【岳忠武王宝印。】
宋鹤年低声说:“忠武应该是宝印主人的谥号,该号位列武谥之首,有国柱的美誉,能以它为谥号的无一不是盖世功臣,像是三国时期的诸葛丞相,东晋温峤,北齐高长恭,所以我们很好奇这玉印主人的身份。”
“只不过翻找遍了宋朝留下的资料也没研究出来,宋朝姓岳的名人记载太少了。”
“小同学你能看出它属于谁吗?”
“唔…….”
在场几人看见昏暗的阴影中,陶乐眼睛晶亮,半蹲在全息影像前,像是发现某样心仪玩具的小动物。
叫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莫名想撸一撸她的脑袋。
陶乐捧脸感慨:“危身奉上曰忠,克定祸乱曰武,在我看来,宝印属于宋朝最有资格获得忠武谥号的一位将军。”
那就是大宋第一白月光,顶级美强惨,宋朝意难平排行榜断层第一人……
“千古流芳的抗金名将,岳武穆岳飞!”
第12章
宋鹤年脸色茫然:“岳飞是谁?”
“……”
陶乐震惊,小眼神“不是吧不是吧你们连岳飞都没听过?”
在场众人没由来的感觉被鄙视了。
稀瑶箐轻咳一声,道:“我们对这件文物的背景很好奇,陶乐同学你既然知晓它的主人,不妨和我们介绍一下?”
陶乐想了想,没什么不能说的,于是向他们阐述她了解到的岳飞生平,包括起义抗金,组建岳家军,取得重大成果却功亏一篑,最后被自己人背叛,以莫须有罪名受刑而死的悲惨命运。
现场气氛渐渐凝滞了。
稀瑶箐的呼吸放慢,双目微睁看着陶乐,被她口中的故事吸引。
她不懂历史,当初请陶乐过来帮忙也是想着既然她能做出宋朝历史背景的游戏,或许对宋朝的人和事有些认识,就死马当活马医请她过来看看。
谁想到她居然了解到了这种地步。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是啊!其他人反应过来,他们几个常年和文物打交道的老家伙都不清楚的事,陶乐是从哪里知道的。
“我……”陶乐想,推给长辈?陶父是学金融的,母亲程蔓慈是普通的家庭主妇,爷爷奶奶更是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贫农,怎么想都不会和有古文化接触。
语气一转,陶乐神秘道:“其实……我会通灵!我从小就做些奇奇怪怪的梦,经常梦到一些历史名人告诉我他们的来历。”
以为她会说些重要东西的众人哑然:“……”
这种借口也能拿出来糊弄人,小姑娘莫不是当他们傻瓜。
联邦科技发展到今天的地步,沐浴唯物主义长大的专家们可不相信虚无缥缈的幻梦一说。
有那性格严厉的当即板了脸,要逼陶乐说真话。
然而陶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和性格,任几人怎么夹击,都一幅左耳进右耳出的架势,你问你的,我答我的,把几个长辈气得脑袋冒烟又拿她无可奈何。
最后是稀瑶箐出来打圆场:“各位,我们请陶乐同学来是请她帮忙的,不是来审问她的。”
宋鹤年闻言,老脸有些尴尬,他推开围住陶乐的几位同事。“行了啊,联邦有特殊人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世界之大多的是咱们不了解的事,揪着人家一个小姑娘不放是想干嘛?”
宋鹤年在众人中的地位不低,他一发话,其他人不甘心也只好退开了。
宋鹤年向陶乐道谢,说他们马上回去核实文物来历,如果武王宝印证实是她说的属于宋朝名将岳飞,恐怕是一件珍贵国宝,需要上报到中央。
他主动添加了陶乐的联系方式,说过明天把咨询费打到她的账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