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好一番无力,转念一想,上辈子的自己还不是一个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撞得遍体鳞伤才知道痛。
梁映雪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哥你跟嫂子是夫妻,夫妻之间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还要互相尊总,婚姻才能长久。否则我跟秦玉山就是前车之鉴,靠你一个人永远包容,永远你在委曲求全,永远你一个人付出,婚姻不会幸福的。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心疼你。”
梁映雪说完都被自己一番茶言茶语弄得一个哆嗦,但同时这番话也出自真心,上辈子她哥因为沈洁命都丢了,难道重活一次,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亲哥往火坑里跳?
相较于上辈子沈洁的所作所为,只让他们离婚已经够体面的了。
他们父母这辈,哪怕婚姻是火坑,是地狱,结了婚就绝不离,她母亲不可能劝儿子离婚,那这个恶人就让她来当好了。
梁荣林实在没想到自己亲妹子说那么多,目的竟是劝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婚姻,甚至有点劝他离婚的意思,他震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兄妹俩隔着浅淡的月辉,隔着晚秋的山风,隔着昆虫的啾鸣,在无人的旷野无声对峙。
最终到底是梁荣林心软了,到底是自己亲妹子,又陡遭遇婚姻变故,何况她也只是心疼自己哥哥而已,说话口无遮拦些也情有可原。
“下回别再这样说了,我跟沈洁是夫妻,你侄女也需要妈妈,除非沈洁不愿意过,否则我这辈子不会离婚的。”说完梁荣林就自顾的往前走。
梁映雪知道她哥这回真生气了,从小到大他对自己这个妹子照顾又迁就,从没对她红过脸,可这会真是触了他的逆鳞。
身后,梁映雪无声笑了笑,有一就有二,下回她还说。
再说了,就算她不提,沈洁就不会离婚了吗?她这样做,只是想让他哥以后少些受伤而已。
第三日摆摊,梁映雪跟梁荣宝两人去的,家里晚稻熟了,梁荣林跟母亲吴菊香今天要下地割稻子。
通常情况下,早稻米口感差,中稻好些,晚稻口感最好,但晚稻生长期长,且亩产量不如中稻,所以梁家种的晚稻不多,母子俩忙个两天就能收完,就没让梁映雪留下割稻子。
梁映雪照旧跟梁荣宝摸黑出门,到了棉纺厂门前摆摊的功夫,梁荣宝跟她唠嗑。
“其实第一次卖野菊花经过这,你就是为了查看情况的吧?”梁荣宝搬桌椅,挤眉弄眼。
梁映雪把辫子一甩,“怎么,被你堂妹的远见折服了?”
梁荣宝差点被口水呛到,“服服服,现在咱们梁家我就最服你,你说你胆子怎么这么大,说干就干就跑棉纺厂门前摆摊,就不怕被人抓?”
“我怕什么,国家在法律上既承认个体经济的地位,也允许农民搞副业,去年开始豆制品也不用凭票了,我怕什么?真被抓进去,大不了被关几天,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梁荣宝对堂妹的心态是真的服气,换成是他,上头是允许,大家都不敢搞,他哪里有这份魄力?他只能归咎于堂妹到底在海市待过,在秦家一家知识分子的耳濡目染下,胆子大了,对政策也门清,怪不得敢撒开手干。
梁荣宝在摆弄桌椅,生火把豆腐脑热上,梁映雪就把还带着露水的蔬菜摆好,她第一次没带太多,也就一些菜园常见的韭菜、菠菜,茼蒿,小青菜,青椒,头茬小萝卜,以及一些红薯,一个大南瓜。
早上太早来不及做豆腐,加上天还没冷下来,豆腐不易保存,再说把豆腐完整运过来也是个大问题,所以卖豆腐这事只能往后,等天凉了更好卖。
到了交接班的点,摊位前再次排起队伍,虽然只有短短两日,但大家伙见梁家豆腐摊前人流不断,好像吃得都挺满意,加上闻着实在是香,想尝尝鲜的人越来越多。
棉纺厂这么多的工人,哪怕只有一部分人想换换口味吃份豆腐脑,也够梁映雪他们卖的了。
今天他们摊前格外热闹,除了买豆腐脑和包子的,菜篮子里那绿油油,鲜嫩嫩,水灵灵的蔬菜也吸引一批妇女,她们几个来回就把菜篮子给清空了。
菠菜一毛三分,韭菜三毛四分,萝卜六分八厘,青椒四毛七分六厘……跟农贸市场蔬菜价格差不离,还是新鲜采摘的农家菜,当家的女职工们当然不会错过,连硕大的南瓜都有两个妇女抢着要——南瓜长得疙疙瘩瘩的,一看就面得很,还甜,好东西谁不想要?
今天依旧是供不应求的一天,还有几个木材厂的工人跑来买豆腐脑的,可惜来晚了,木桶已经空了,人家不乐意,让梁映雪明早给他们留几碗,他们可以先付钱。
他们不怕梁映雪赖账,梁映雪不知道的是,仅仅三天的时间,厂里就有人私底下叫她“豆腐小西施”,毕竟西施那是古代四大美人,万里挑一,梁映雪跟人家的颜值比肯定还有一点差距的。
但托她这张脸的福,虽然长得美艳,但她眼神清正爽利,是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加上这时候的人心思更淳朴简单些,所以还真有人愿意提前付钱定豆腐脑和包子。
梁映雪觉得这是人家对自家豆腐脑的喜爱,以及对她的信任,自然欣然答应。
收摊结束,梁映雪简单算了一些,抛去成本,今天的收入估摸着差一点就到八元,创摆摊三天历史之高。
梁荣宝看着眼馋得很,回去路上把所有东西都放板车上,甚至让梁映雪坐板车上歇歇脚,鞍前马后,十分殷勤。
梁映雪知道自己堂哥眼里心里就想攒钱娶媳妇儿,走在路上为他献策:“十三哥,今早你看到我带来的菜全都卖光了?他们那片厂区人多工资多需求多,他们缺的东西可多了,你只要瞅准一样,保证能挣钱!”
梁荣宝开始思索起来,没过一会儿他就双眼放光,咧着嘴兴奋不要:“我卖鸡蛋咋样?我去村里大队里收鸡蛋,再去厂区摆摊卖鸡蛋,就跟上回收野菊花一样,我挣个差价。而且鸡蛋不像早上卖豆腐脑这么辛苦,不用早起,从早到晚都能卖,刚好适合我!映雪,你说哥卖鸡蛋能不能挣到钱?”
“当然能!”梁映雪大力鼓励他,但不忘记叮嘱他:“我的想法是哥你可以就先卖鸡蛋,后面再看有没有其他挣钱路子,或者送去县城卖。哥你也知道,咱们乡下谁家都有几只鸡鸭,等老乡看到咱们在厂区摆摊卖到钱,后面摆摊的人会越来越多。”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梁荣宝豪情万丈,心中火热:“回村我就去收鸡蛋,明早跟你去厂区,可以顺道一起卖,嘿嘿嘿……”
梁映雪见堂哥梁荣宝都找到一条挣钱的路子,不由想到自己亲哥,不知道她哥收完晚稻能收多少鸭毛鸡毛。自己还是稍微别那么勤快,不然她把附近鸡鸭毛都收完了,她哥去哪收去?
回到梅林村梁映雪没再去收鸡鸭毛,她拿上镰刀,也下地割稻子去了。
第24章
摆摊第四日,摊前盛况是梁映雪始料未及的,她还未到棉纺厂大门前,一批挎着菜篮子的妇女同志们就乌泱泱冲上来,七手八脚帮她卸东西,一边卸一边用火眼金睛扫射她的菜篮子。
“这筐茼蒿我全要了,我跟我对象孩子都喜欢吃。”
“大妹子,我也爱这口,给我留点。”
“现在菠菜口感还差点,打了霜才好吃,甜丝丝的……”
“你不吃都留给我,我都要了。”
“哎哟,今天小青菜真水灵,小葱也嫩,刚好我包顿饺子……”
梁映雪被一堆女同志挤得都出汗来,忙跟梁荣宝把两桶豆腐脑跟放鸡蛋的坛子都搬出来,以免被人碰倒,那损失可就大了。
两人抽离,梁映雪冲梁荣宝眨眨眼,梁荣宝立马心领神会,一掀坛子,拔高声调:“农家土鸡蛋,昨天刚收的土鸡蛋,一毛二分五一个,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嗷~~~”
话音未落,立马就有人转过来,“给我拿十个鸡蛋,刚好家里没鸡蛋,省得我大老远跑镇上买。”
“鸡蛋放麦麸里运过来的,怪不得没坏。”
“乡下鸡蛋就是有点小,你这价有点贵,便宜点?”
“你家蛋可新鲜啊?要是不新鲜我可回来找你!”
梁荣宝拍胸脯:“有问题尽管来找我梁荣宝。”
“这位大姐,真便宜不了,再便宜我就要倒贴钱了!”
然而还没等讲价的大姐施展压价绝技,坛子里哪里还有鸡蛋的影子,只剩下一坛子麦麸。
大姐:“……”一群老六!
在一群勤俭持家的女同志的关照下,蔬菜跟鸡蛋都是转眼售空,甚至还有很多来得晚的女同志一脸遗憾,没少埋怨他们兄妹俩准备的东西太少,让她们跑白一趟。
梁荣宝满嘴答应人家明天多收一些鸡蛋,人群散去,他一见有空,忙不迭背着人掏出一堆碎票子数钱,数完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
“鸡蛋我是一毛一分五收的,卖一个鸡蛋我挣一分钱,现在一百五十个蛋全都卖掉了,所以我一早上挣了一块五毛钱。”梁荣宝把钱叠好塞进缝在裤子里头的口袋里,拍了拍,满脸的满足。
想当初野菊花一出手就是几十块,可他一点没有嫌弃一块五太少,因为昨天他只敢收一百五十个鸡蛋,现在他知道鸡蛋在厂区不愁销路,今天他就敢敞开了收,后面只会挣得比一块五更多。
他野心不大,只要每天保证挣两块钱,一个月就能挣六十块,明年他就有钱娶老婆了!
一想到他亲爹梁贵山死前一直瞪着眼不愿意闭上,肯定是放不下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等他结婚生子,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死鬼老爹泉下也该瞑目了。
今日摆摊格外顺利,堂兄妹俩对自己的收入都很满意。
正所谓福兮祸所依,隔日早晨摊子上出现新情况,两人正忙得头顶冒烟,一位四五十岁,身体壮实,头顶烫着卷刘海的妇人横冲直撞冲进人群,绷着脸把一个碗往前一撒,再看时,梁荣宝鞋上腿上一堆黏糊糊,腥臭的鸡蛋液往下淌。
“你干什么!”梁荣宝怒了,横眉竖眼,透着匪气,仿佛下一秒就要伸腿踹人。
孔荷花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但随着她男人卢玉成站在她身后,她来劲了,两手往腰上一叉,胸脯一挺:“你凶啥凶?我干啥你心里没数?昨天早上我在你这买了十个鸡蛋,今早准备做个鸡蛋饼,嗷嚎,你看这一碗五个蛋,可有一个好的?全都臭的!”
她两手一拍,连说带唱:“大家伙替我评评理,打五个鸡蛋五个都是坏的,做生意哪有这样的?简直心肝都黑了。我看你们乡下人挣钱不容易,照顾你们生意,结果你们就是这样坑人的?”
孔荷花嗓门大,又说又唱的,立马引来一大批凑热闹的,把梁荣宝兄妹跟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孔荷花是棉纺厂女工,他们棉纺厂的当然帮自己人。
“你们做得也太过分了,这么多臭鸡蛋还卖给人!”
“我看他们卖豆腐脑本本分分的,哪晓得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在我们棉纺厂大门口做生意,还坑我们棉纺厂的人,我看他们是不想在这做生意了!”
梁荣宝脸色涨红,憋着气硬邦邦道:“我没卖坏鸡蛋,昨天鸡蛋都是我前天收的,好多都是刚从鸡窝拿的,怎么可能五个都是坏的?”
孔荷花像一只挑衅人的大公鸡,高抬下巴反问道:“你啥意思,你意思是我们六塔棉纺厂的工人想坑你们乡下人,故意拿坏鸡蛋陷害你?咋的,我一个棉纺厂拿工资的工人,想从你们农民身上捞钱?我跟你们说,钱不钱的无所谓,我要的就是两个字:公道!”
“说的好!”附近甚至有人喝彩。
梁荣宝急得没办法,要不是孔荷花是个女的,他拳头早就挥上去,他就不信打得她嘴里没实话。
“这碗坏鸡蛋绝对不是我的,是你们拿错了,我卖的鸡蛋就是好的。”
梁映雪立马帮声:“我堂哥昨天卖掉一百五十个鸡蛋,没理由只有你买的鸡蛋全坏的,别人的全是好的,怎么不见其他女同志来找我们?再说我们在这摆摊,那就是想做长久的生意,没理由卖鸡蛋第一天就卖坏鸡蛋,不是自断财路吗?我们又不是傻子。”话音一转,“我们不是傻子,只怕是有人把我们当傻子,想让我们花钱消灾呢。”
梁映雪眨眨眼皮子,意有所指道。
“你!说一千道一万,坏鸡蛋就是你们家的!你们不承认也没关系,后面你们别想在我们厂门口做生意,否则我见一次掀一次!”说着她竟真的冲到小木桌前,将碗筷桌子掀个底朝天。
另一个小桌子上还有顾客在吃豆腐脑,梁映雪眼疾手快冲到孔荷花前头,抬手便是“啪啪”两个大巴掌,她手劲大,抽得孔荷花好一阵眼晕。
“你这死八婆,敢在我们兄妹头上拉屎拉尿,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面对比自己壮实许多的孔荷花,梁映雪没有犹豫,趁她被抽的眼晕,饿狼似的扑了上去,坐在她身上就开始左右开弓。
孔荷花哪里知道,这女人看着就是没用的绣花枕头,打起人来力道却大得很,她两手都用在护住脸上,一时间还真没找到还手的机会。
还是棉纺厂工人看不下去,七手八脚帮孔荷花拉起来。
另一边孔荷花的丈夫卢玉成跟梁荣宝也打在一起,梁荣林从小到大爱打架,虽然个头不是最高的,力道不是最大的,但绝对是最难缠的,卢玉成块头比他大,他就不正面扛,左闪右闪,趁卢玉成不注意就偷袭两脚,弄得卢玉成好生暴躁。
梁荣宝玩了一会儿,接收到堂妹的眼神讯息,找了个机会故意往卢玉成身上撞,毫无意外被一脚踹地下,然后却一点动静也无,躺地上跟死了一样。
卢玉成这下子真被吓坏了,别说他,就是围观的群众也觉得这一脚踹得太狠了。
梁映雪站在原地呆了两秒,突然一声哀嚎扑了过去,疯狂给梁荣宝掐人中。
“十三哥,你快睁眼看看我,你不能有事啊?”梁荣宝毫无反应。
梁映雪脸色煞白,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十三哥,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事我怎么跟死去的五伯交代啊?我可怜的十三哥,七岁父亲意外去世,八岁母亲改嫁,又没个兄弟姊妹,家里就剩他一个可怜人!从小过着吃不饱,穿不暖,无父无母,孤苦伶仃的日子,好不容易熬到这么大,就想挣点小钱娶个老婆,有个自己的家,到底招谁惹谁,才出摊第二天就被坏人记恨啊!”
“我的十三哥啊,活到二十八岁,一天好日子都过过,就被人一脚踹成这样,我可怎么跟五伯交代啊?呜呜呜……”她哭得梨花带雨,指着卢玉成和孔荷花,咬牙切齿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今天你们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梁映雪长得好但眼神清正,哭起来十分有感染力,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含着委屈和恐惧,周遭一些老顾客和好心人士看着当下心就软了,对梁家兄妹俩充满同情。
“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再说事情还没弄清楚。看这一脚把人踹的,你是工人你了不起是不?”
“就是,这位同志无父无母的,没人帮扶,就想靠自己双手挣点钱,对这样的可怜人也下得了手?真不是个东西!”
“简直就是丢咱们棉纺厂的脸!我呸!”
人群里还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孔荷花跟卢玉成吗?上回骂车间同事偷他们钱,这回又诬赖人家卖她臭鸡蛋,咋又是他们?”
“我看还是先把人送去厂医务室,再叫保卫科的人过来,把事情弄清楚比较好。”
卢玉成两口子见同厂工人都同情梁映雪兄妹俩,还要把保卫科的人叫过来,梁荣林又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吓得当场就要逃,只是这回看热闹的人太多,热心群众也多,有人七手八脚把卢玉成夫妻俩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