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荣光激动得手都是抖的。
虽然他知道十斤的草鱼难养,虽然池塘里草鱼有限,虽然他清楚不可能每天进账这么多,但他可是一个早上就有一百二十块进兜里,哪怕他们三房父母加上四个兄弟平均分,他们夫妻俩也能分到二十多块钱。
梁荣光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棉纺厂的工人也太有钱,太能买了!他这个小堂妹真是把一大家子都带起来了!
跟他同一心情的还有田春凤还有四婶他们,三房一早上挣了多少钱他们都看见了,四房卖的蔬菜,田春凤卖蔬菜跟老母鸡,虽然不必梁荣光挣得多,但四婶今天准备的菜很多,一早也卖了个三块多。
田春凤倒是多些,她家两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全都卖掉了,一块三毛钱一斤卖了十四块五毛六分钱,加上蔬菜,一早进账十七块多。
田春凤还有两个妯娌,算起来自己应该能分到三四块钱,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一通金钱的春雨洒下来,浇灌在梁家每个人头上,回去路上大家伙喜形于色,尤其梁荣光嘴巴都咧耳后根了,虽然一把年纪,但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挣到钱了!
梁荣宝斜眼看自己那些个没出息的堂哥堂侄,咬着一根野草轻哼,真是快掉进钱眼里了!
不过回想从前,他第一次摸到大团结,好像也是这么没出息的样子……
毋庸置疑,这下子梁映雪一跃成为梁家的大功臣,什么大宝贝孙子宝贝弟弟梁贵田通通往后靠,梁映雪就是他们梁家最靓的仔!最大的大宝贝!
中午梁映雪正准备烧饭,梁五人没进院子,就在外头扯嗓子叫喊:“小姑,我妈叫你别做饭了,跟六奶奶他们都到我家吃中饭去!我家割肉了,中午有肉吃!六爷爷已经在我家了!”
田春凤有梁大梁五两个儿子,梁红梅一个女儿,梁五只比梁红梅小一岁,已经成年,也不算小了。
梁映雪一秒没犹豫,立马把米倒回米缸,拍拍手去大堂嫂家帮忙烧肉去。
要说重生以来的缺憾,那就是想吃一顿肉成了难事,得要肉票啊,得用十一路走到镇上啊,价格还有点贵啊!
吴菊香望着女儿一去不复返的潇洒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走到半路梁映雪又遇到三堂哥梁荣光的媳妇儿王超英,她在围裙上擦着手着急忙慌跑出来,半路截住这个小堂妹。
“映雪,你中午去咱家吃饭吧,我刚把草鱼杀了,你说是用酸菜烧,还是用干辣椒水煮,或者炸鱼块,煮鱼汤?嫂子都听你的!”
梁映雪咽了咽口水,她能说每一样她都想吃吗?
这时候的水都很清冽,自家池塘里养了许久的草鱼,肉质鲜嫩,鱼肉一点不腥,又是现杀的,薄薄的鱼片裹一层蛋清淀粉,放沸水烫几秒就能吃,滑滑的嫩嫩的,入口即化,不论是做酸菜鱼还是水煮鱼片,那都是仙品啊!
梁映雪强撑着摇头,“三嫂,我先答应去大堂嫂家了,鱼留着你跟三伯梁小八他们吃吧。”
三堂嫂王超英留她不住,回头把鱼片好,做成一大锅酸菜鱼,直接端一半去大伯梁贵金家,反正原本就准备送的。
中午饭桌上,梁映雪望着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酸香
嫩滑的水煮鱼,晶莹油润的腊肉片……天老爷,有肉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还不算完,一顿肉香十足的午饭后,回去路上四婶又给她塞了一大兜子板栗。
“我妹妹家有两棵老板栗树,昨天送过来的,生吃甜,煮着面,六婶你们都尝尝。”
梁映雪抱着一大兜的板栗,开心得直冒泡,这个她也喜欢吃!
小梁露急着要抓,梁映雪捏捏她的小脸,笑话她:“小牙咬不动哟。”
话虽如此,她还是拿出两颗大板栗塞小梁露手里,一个小拳头握一个,她露出小米牙咬啊咬,锲而不舍,憨态可掬,梁映雪母子三人看着忍不都笑了。
当然,今天沈洁依旧没出来,吴菊香给她留的饭菜都没动过,中午叫她她也不应。
梁映雪带了几天侄女,小梁露就有些黏她,但她也看得出来,小姑娘还是想妈妈,于是回到家她再次去西屋叫人,她想说哪怕没有本钱,跟四婶他家一样先卖蔬菜不也行么?
父母吵架冷战,母亲情绪不好,小梁露年纪虽小,但影响到底不好。
她没想西屋门竟是开的,推开一看,里头没有沈洁的影子,连着她结婚时的行李箱都不见了。
她进屋随意检查一番,当时没声张,怕把侄女吓到,直到梁露下去找小鸭子玩,梁映雪才放轻声音跟正坐着磨刀的梁荣林道:“哥,你老婆好像跑了。”
声音虽轻,梁荣林还是惊到,一不小心刀割在大拇指上,鲜血直流。
-----------------------
作者有话说:今天入v发三章,八点多还有一章,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第30章
梁荣林随意冲了下手, 擦了擦就急着要出门:“我去找她。”
梁映雪小跑着拉住自己亲哥:“哥,咱们先去问孙长生有没有给沈洁开证明。”
兄妹俩一前一后跑去孙长生家,孙长生家刚吃完饭, 他老婆跟儿媳妇高翠红正在收拾碗筷,家里男人就酒足饭饱坐着唠嗑。
孙向东原本一脚踩在凳子上, 见梁映雪也来了, 立即放下脚,牙也不剔了。
“孙支书,我媳妇儿是不是在你这开了证明?”
孙长生敛了笑, 分明是一张老实巴交的脸, 面无表情的样子有几分唬人。
他等梁荣林急得都冒出火来, 才装模作样把剔出的菜叶子扔地上,慢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上午她找我说她母亲重病,让我开份证明,她要回家探亲。”
话音未落, 梁荣林一阵风似的转身, 转眼跑得没影。
梁映雪刚跟着跑出去没多远, 就被缠人的苍蝇拦住, 孙向东嬉皮笑脸凑上来:“梁映雪, 你嫂子回娘家了你管干啥, 村里都说她跟你吵架,他们这群知青, 眼睛都长在头顶……”
梁映雪一记刀眼剜过去, “闭上你的狗嘴,我们梁家的事轮不到你管!”说完拔腿就跑,仿佛后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
孙向东不但不气, 反正觉得浑身舒爽,她怎么连瞪人都这么好看呢?
梁映雪一口气跑到村外大桥上,气喘吁吁内心也焦急,她知道大哥肯定是往县城方向追过去,但到县城的公共汽车一最多两趟,错过时间只能用腿走,更何况她哥身上向来不留一分钱,他拿什么坐车呢?
没办法,梁映雪只能跟着追过去,谁让自己就这么一个哥哥呢?
情况确实如梁映雪所想,梁荣林身上并没有带钱,他也知从梅林村跑到县城能把腿跑断,但他没办法,他既怕沈洁丢下他跟女儿,又害怕沈洁孤身一人,万一路上遇到点啥情况,所以他只能一刻不停地跑。
只要确认自己媳妇安全到达火车站,哪怕她还生他的气,他最起码心里放心。
确认沈洁不在梅林村外的站点等车,梁荣林就往前跑,撑着一口气跑到厂区,在他跑得肚子抽筋时,没注意脚下,眼前一晃,人被一块地上钻出来的石头绊倒摔在地下。
这一段路是石子大石头铺的路面,梁荣林摔得太狠,半点没爬起来,等那股钻心的疼劲过了,他才倒抽凉气翻过身来,低头一看,右膝被一个石子凿得血肉模糊,卡在肉里,骨头都疼。
梁荣林强撑着站起来,还想继续往县城方向去,可刚走一步腿一软,人再次摔了下去。
梁荣林数次尝试未果,最后只能坐在石子路上发呆,他垂下脖子,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现在的情况为什么会发生,他和沈洁才相识是,沈洁是那群女知青中最文静,最善良的姑娘,他很喜欢人家,所以用心追求了许久,他现在还记得他牵沈洁的手她没抽回去的那天,他高兴得一宿没睡。
结婚到现在,他对她几乎言听计从,不想委屈她下地干粗活,所以哪怕堂兄弟堂侄子们笑话她怕老婆,哪怕他农忙累得钟叔,他也没觉得不对,毕竟人家城里来的,从小就没种过地,她愿意嫁给他,他当然要全心全意对她好。
不仅是他,他妈吴菊香也从不为难沈洁,他爸也不管,他妹妹嫁到海市还记得给嫂子侄女买衣服鞋子,一家人有事都让着她,不论高考还是推迟要孩子,他全都尊重她的意见。
起初,他家做的这些不是没有成效的,尤其是女儿出生后,他跟沈洁的感情越来越稳固,他只是一个期望日子平平淡淡,有妻有女,有吃有喝的普通男人,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满足。
可近一年他媳妇儿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是因为知青聚会她没能参加,有时候是曾经的初中同学大学毕业,有时候是曾经的发小跟人喜结连理,有时候是朋友寄来的信件,有时候是她父母哭穷的信件……
他知道,那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可妻子却因为一纸婚姻被绑在乡下,像一只金丝雀落到泥沼里,对她来说太委屈,太不甘了。
从前他不敢想,可他现在不得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已经是妻子的拖累,拖累她不能展翅翱翔?拖累她拥有更幸福的生活?
可他分明已经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妻子,他已经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了!
他甘愿为她付出一切,可这不意味这他的母亲,她的妹妹也要为了他的私欲无底线的付出。
他是丈夫,但同时他也是儿子,是哥哥。
如果他能再勤快一点,再聪明一点,再有能力一点,能挣更多的钱,妻子是不是就不会因为这种事跟自己争吵?冷战?
说到底,还是他太没用了!
各种念头绕在心头,梁荣林只觉百味皆苦,心酸不已。
孟明逸忙活十多天,人跟着瘦了一圈,好在付出都有结果,设备修理好,领导高兴,给他放几天假。
男职工宿舍抽烟喝酒打牌的屡见不鲜,实在吵闹,所以孟明逸中午就骑上自行车出了厂子,找了一处地势平坦,草木干枯松软的地方铺上外套,晒太阳睡觉。
这个天气早晚冷,但中午这段时间温度高,晒着太阳十分舒服,比在男职工宿舍惬意多了。
他半睡半醒,没想会被男人的哭声吵醒,要不是青天白日的,他简直怀疑遇上聊斋本子里的精怪故事。
同是男人,孟明逸觉得还是装没听见比较好,继续睡自己的觉。
他又等了一会儿,那兄弟不哭了,没一会他只听见一个人从草丛滚下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便是男人的惨叫。
孟明逸认命,他自认真的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可他总能遇到这种需要他伸出援手的事。
他拍拍屁股,走下斜坡去捞地上的人。
两人视线一对,都认出了对方,毕竟两人都长了一张叫人难以忘怀的出色面孔。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梁荣林问。
孟明逸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在你之前。我睡了一觉,刚听到好像有人滚下去,我就起来看看。”
梁荣林脸色好看了些,“谢谢你兄弟。”
孟明逸视线落在他血肉可怖的膝盖上,认命:“我
骑自行车带你去我们厂医务室看看?”
梁荣林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但他很急:“不行,我老婆闹着回娘家,我要去县城。”
孟明逸“呵呵”一笑:“大哥,就你这腿,跑残废了也到不了县城吧?问题你腿真没了,你老婆可能也没了。我劝你再想想。”
哭成那样,摔成这样,还要拖着伤腿去县城,就是为了追老婆,估计他老婆是天仙。
梁荣林:“……”
好好一个英俊小伙,嘴巴怎么跟淬了毒一样?
“你这么年轻,恐怕还没结婚吧?所以你不懂。”
孟明逸抱起胳膊,不客气道:“我是不懂婚姻,但我有脑子,我知道冲动要不得。”
要不是这青年还有个好心眼,梁荣林真有点手痒想揍他。
两人正眼神对峙着,梁映雪的叫声打破这份尴尬的氛围。
“哥!”
梁映雪一眼看到梁荣林扶着膝盖,面有痛色,急匆匆从路边下来,谁知脚底打滑往下头栽去,而在她的正前方,赫然是面无表情的孟明逸。
孟明逸已经做好被这个女人撞到的准备,哪知千钧一发之际,梁映雪腰一扭一手抓住一把草让倒势减缓,硬生生栽到令一边去了。好在野草厚实,摔一下也没多大事。
这个青年从一开始就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她可不想撞到人家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