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转角处梁映雪一听声音,推着木板车加快脚步,眨眼跑得没影。
她不想再跟孔荷花掰扯,因为她是真的不想接这门生意,在她看来,挣钱固然重要,可在她心里从始至终家人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这是她重生后的初衷。
祖国大好未来,挣钱的机会很多,可她的家人却都是独一无二的,这辈子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上一辈子的悲剧重演,母亲病故,父亲溺亡,亲哥死于非命,十三哥不得善终,最后最小的侄女无依无靠……这样的惨剧,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像被掐住喉咙一样窒息。
这回是运气好,她妈被孟明逸救下,可却以孟明逸断一条腿为代价,下次呢?难道指望下次还有老天眷顾,再有人挺身而出吗?梁映雪不敢冒这个险。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不会拿父母亲人的安全做赌注,只为了挣那一点钱。
更何况她现在境况并不潦倒,豆腐摊,和羽毛加工厂的合作……每日细水长流的挣钱,比一夜暴富更叫她安心。
再说贪多嚼不烂,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不过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农村人,难道非要掺和棉纺厂缤纷复杂的关系,非要跟厂里领导硬刚,可以,但没必要,她又不是吃不起饭,又不是没有挣钱的门路。
有平坦小道,干嘛非要蹚浑水呢?
她只是重生了,命依旧只有一条,可不是让她来胡作非为的。
如果孔荷花两口子非要说她没出息,她也欣然接受,她上辈子经历过富足的生活,回头看来,小富即安就很好,没必要非要大富大贵,做什么人上人。
人心就是一个口袋,东西少,可你的心觉得满足,那口袋就是圆满的,心若是无底洞,装再多东西都永不满足,那口袋就永远有缺憾。
这辈子她这颗“口袋”不大,家人平安健康,日子平淡,能多挣一点钱改善家人生活,这样就很好了。
梁映雪很坦然地放弃这个机会,所以没有任何留恋,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计划行动,不过今天计划稍微有一点变动,她准备直接在厂区路边等公共汽车,去县城购买自己人生第一辆车——自行车。
梁荣宝跟梁大梁二他们都十分的想凑这个热闹,但一想来回得花一毛钱车票费,还是算了,还是帮堂妹/姑姑把木板车推回家吧,反正回来看也是一样的。
虽说如此,几个人还是眼巴巴的样子,从前没去过海市还行,自从逛遍大城市,他们就跟鸟儿见识过翱翔天空的自由,对外头的天空总是充满向往和憧憬,俗称心野了。
六塔县县城发展不比海市,没有综合性强的大型百货商店,品类最全的就是国营商店,面积和规模虽然小,但五脏俱全,家电百货衣服都有,梁映雪就是往这去的。
八十年代自行车品牌不用多说,凤凰,飞鸽,永久,金鹿……都是热销全国的品牌,还有本省品牌王冠、美奇,据说八十年代国家自行车总量近三千万辆,在这年头实打实是个奢侈品。
梁映雪在一众品牌中挑选,最后挑了一辆价格稍微便宜些的,一百五十八块钱加上七张工业券,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带回家。
梁映雪坐上新自行车,迎着清风骑在路上,忍不住用大拇指推了一下车铃,“叮铃叮铃”……
车铃声竟也如此悦耳,往夸张了说,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梁映雪却没急着回家,而是骑行车在县城逛了一会儿,根据路人的指示一路骑到六塔县一中,她准备告诉侄女梁红梅补课的事,让她这个礼拜天回村去,不然这小妮子一个月都不回家的。
这辈子她第一次来一中,没想一中就是一中,门口有门卫室,闲人止步。
梁映雪进不去小学,便找门卫大爷打电话联系教务室,门卫大爷跟防贼似的上下打量,见她虽然年纪轻轻,但手上拿着一包衣服,还有一个铝饭盒和一个罐头瓶,像是特地跑来给弟弟妹妹送吃食的贴心姐姐,便拿起电话拨过去。
梁映雪朝对方笑了笑,对门卫大爷的想法门清,因为她上辈子有来学校送东西的经历,还知道学校食堂味道普遍不太行,住校的学生都会想念家里的热饭热菜。
家里的热饭热菜今天是没有的,但梁映雪给侄女带来一饭盒家里煮的鸡蛋,用盐腌了一晚上,咸滋滋的,特别适合伴着粥吃。还有就是一罐子最新腌制的咸菜了,用正嫩的萝卜叶做的,味道倒是不咸,酸酸的很下饭。
鸡蛋和咸菜都是大堂嫂田春凤让她带过来的,咸菜是没啥营养,但这时候的生活还没富足到谈论营养不营养的地步,能吃饱就不错了。
一般说到这,她爸梁贵田便会忆往昔,说不说他小时候,就说前几年,一个大队的人一起吃大锅饭,早上的粥都能数得清有多少米粒,清汤寡水,他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每天睡觉度日,不然饿肚子的日子太熬人了。
哪怕秋天收粮食了,也是一天两顿,顿顿不是红薯就是红薯稀饭,红薯他们都吃怕了,这玩意不扛饿不说,吃多了还烧心,还屁多 ,简直了……怪不得米和面才是经典永不过时的主食。
梁映雪胡思乱想的功夫,梁红梅小跑着过来,在梁映雪眼里,就像一根竹竿撑着衣服飘过来的。
“你怎么又瘦了?”梁映雪大惊,连忙拉着人打量,眉头越蹙越紧,“还有这两黑眼圈,你每晚不睡觉,做贼去了啊?”
梁红梅嘴巴嗫嚅,只摇头,故作轻松道:“小姑你不知道,高三学生都是这样,去年一年我也瘦了好多,过个年就长回来了。”
梁映雪哪里不知道高中生的艰苦,尤其作为高三学生家长也是日子煎熬得不行,但她并未拆穿侄女善意的谎言,只把衣服饭盒和一罐头酸菜都塞梁红梅手里,不忘从兜里掏了钱,“呐,我今天来城里买自行车,你妈叫我捎过来的,都收好吧。”
梁红梅接过一沓七零八碎的各色票子,大吃一惊:“小姑,咋来这么多的钱?我在学校用不了这么多,我留一些,剩下的你都给带回去还给我妈吧。”
可能是高三生压力大,加上很久没回家,梁红梅说着说着眼睛悄悄红了。
梁映雪笑着道:“傻姑娘,这些是你妈跟大哥他们今早收的钱,他们现在在棉纺厂门口卖蔬菜,一天能挣几个,原本准备叫你弟给你送过来,今天我来了就顺便带来了,你就收了吧。”
梁红梅原本有些无神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啊?爸妈他们啥时候去棉纺厂卖菜的?走去棉纺厂不算近,也挺累人的吧?要是我在家还能帮点忙……”
梁映雪轻轻拂去侄女刘海上的一丝灰尘,笑道:“你这么想知道,这个礼拜天回家亲眼看看去。我跟你说,我给你找了一个京市XX大学毕业的老师,不过他最终愿不愿意辅导你,还得看你表现。”
梁红梅眼睛瞪得一眨不眨,京市XX大学毕业的人才,这是真的吗?小姑又是从哪找到的?
第52章
和梁红梅分开后, 梁映雪蹬着自行车一路骑回家,回到梅林村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的事情,她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两条小腿仿佛都瘦了一圈, 长此以往,她的翘臀绝对指日可待。
崭新的自行车穿过村子, 自然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是映雪呀, 哟,新自行车都骑上了,看来摆摊没少挣啊……”
开口的是孙长生的堂弟孙长河, 跟他堂哥一样一开口就一股阴阳怪气, 叫人讨厌, 梁映雪原本不想搭理他,只是附近还有村里其他长辈, 她便捏刹从自行车上下来,改为推着。
她把凌乱的发丝掖到耳后,目光坦荡地道:“靠我自己挣迟早能挣到, 不过这车的钱是我前夫赔给我的, 不买白不买。”提到离婚和前夫, 梁映雪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
她轻飘飘扔下两句话后就推着自行车自行离开, 丝毫不想在这多待。
她还没走远, 树下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梅林村的话题更新迭代也快,从梁映雪要离婚, 到孙老六被抓, 刘二凤偷钱,孙得柱跟寡妇,吴金桂儿子生父之谜……几经流转, 现在梁映雪二次荣登梅林村话题人物第一名。
离婚,不孕,抛头露面摆摊,买新自行车……她身上可聊的话题实在太多了,梅林村八卦群众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秦家是海市人,得给她多少钱啊?”
“自己生不出孩子能怪谁,人家愿意给钱那就够厚道的了,还想给多少?几百顶了天!”
“拿到钱就乱糟蹋,真是不会过日子,老了没儿没女的,看她怎么过哟。”
“梁老六他闺女长得不错,肯定有人愿意要的,哪怕是死了老婆的鳏夫,养人家孩子,也好过老了没人管……”
“村里谁家好姑娘天天抛头露面摆摊,听说昨晚就被男人占便宜了,啧啧啧……长得再好名声不好,谁愿意当绿毛龟?”
梁映雪耳朵尖,加上村民压根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而像是有意无意让梁映雪听见大家在议论她,梁映雪听了两耳朵,除了酸味,剩下的话都是什么思想糟粕啊,是梁映雪听了一会儿想抄起铁锹砸人的程度。
梁映雪开始有点体谅她爸梁贵田了,怪不得这阵子死都不愿意出门,就村民们这一张张损嘴,跟抹了砒*霜一样,是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的程度。
不行,虽然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但她可不想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这种感觉就像衣物上不小心染上臭味,虽然没什么影响,但实在倒人胃口,她得想办法让村里这群先吃萝卜淡操心的人转移注意力。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重新骑上车,还没能踏入家里院子,一堆年纪小的侄子侄女一拥而上,全都围着她的自行车打转,这里摸摸,那里按按,还有活泼的跃跃欲试想抢车……
梁映雪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挤了出来,她都气笑了,钻进去一把夺了回来:“挤什么挤什么,我的车,你们想骑想摸那都得先问你们的姑姑我,做人要有礼貌,懂不懂?”
她一个眼风扫过去,梁大梁二嫌弃地推开狗皮膏药一样的堂弟,“在不在听小姑说话,谁不听我揍谁!”
小的们虽然过于好动调皮,但知道自家小姑实在泼辣,加上有两个大哥哥坐镇,小的们识相的排排站,等安排。
最后梁映雪是空手回家的,没办法,难缠的侄子侄女有点多,都想骑她的自行车,她能拒绝吗?连最大的梁大梁二都在跟堂弟堂妹们一起排队等玩自行车呢。
可不是玩吗,都成了孩子们的玩具车了,几个小短腿车子都骑不上去,就歪着身子蹬,玩得不亦乐乎。
梁映雪回到自家院子,里头静悄悄的,连小梁露抱着娃娃嘀嘀咕咕的声音都没有,堂屋里只坐着个梁贵田,他正抓了一把葵花籽在嗑,一把瓜子一杯自家摘的茶叶泡的茶水,不紧不慢,仿佛在享受。
要不说老幺受宠呢,这葵花籽是他三哥梁贵银特地为他种的,三房孙子孙女都没份,并且炒制的时候还特地放了盐的,吃起来很有滋味儿。
梁贵田近日都挤在哥哥家睡,但每天都要回来待上一待,儿子不在家,家里只有两个女性和一名稚童,留着一个外姓青年总是有些扎眼的。再说他最近不能在村中闲逛,也没地方可去。
梁映雪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进堂屋后掀帘子探头往父母房中看去,果然母亲吴菊香正在照料病人孟明逸,见她进来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拿起暖水瓶也一通出去。
“妈,孟明逸没再烧了吧?”昨天白天孟明逸状态还不错,到了晚上身上却突然烫了起来,这人心也大,仗着年轻准备硬抗过去,一声不吭的,后来半夜她母亲给孙女把尿,顺路过来瞧一眼,这才发现孟明逸额头滚烫。
梁映雪听到动静也醒了,近来她妈也挺累,她就让吴菊香陪孙女继续睡,自己照看孟明逸。
孟明逸睡觉应该挺规矩,不说梦话不打鼾,连翻身都极少,生了病就更乖巧了,梁映雪给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这些位置,对方也丝毫没有抗拒,极配合地完成了物理降温。
只是半梦半醒间,他顶着一张酡红的睡颜,睡眼惺忪迷蒙地瞅着她,眼波水光潋滟的模样,像一只可怜小狗。
185以上高个头,白衬衫下藏着一身腱子肉的青年,确实挺可怜的哈……
好在年轻人恢复力强,梁映雪守了两个小时对方身上温度降下来,恢复正常,梁映雪也就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没烧,胃口
还好得很。“吴菊香说着有了笑模样,又道:“我给小孟换了绷带,他又睡下了。可能昨晚烧狠了,今天特别能睡。”
梁映雪点点头,有人发完烧胃口就会格外的好,嗜睡说明身体在恢复,不太需要担心。
吴菊香掀开布帘子出来,与方桌上扭身看她的梁贵田面对面,两人飞快收回视线,谁都没搭理谁。
梁映雪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妈,爸是不是找你吵架了?”
“没有!”夫妻俩异口同声,就是谁也不看谁,让这答案的真实性都少了几分。
梁映雪见他们不想说,也没深究,反正随着子女长大,她父母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少,相应的感情也就越来越淡,就跟一个房子下住了两个陌生人一样,她跟她哥都习惯了。
别的事能帮,父母感情的事他们怎么帮,更何况亲爹梁贵田这副德行,压根没有改变的意思,总不能让她妈一直妥协下去吧?
就这么地吧,她妈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对丈夫是好是歹也无所谓了,只要不影响家里和谐就行。
梁映雪却是想岔了,吴菊香跟梁贵田确实拌嘴了,原因却是因为她,起因还是梁映雪不孕的事传开了,梁贵田不敢直面女儿,就找媳妇儿吴菊香,想跟她打听女儿到底什么想法,这下几个大队的人都知道闺女不能生孩子,难道闺女还想远嫁?头婚远嫁的亏还没吃够呢?
他作为父亲,这时候有必要郑重告诉女儿,再婚一定要找近的,最差也得是本县的,不然失败的头婚就是例子。要是她那么多堂哥侄子都在海市,看他秦家敢这么糟践人吗?
吴菊香就为此跟梁贵田吵起来,说闺女离婚才几天,他这就急忙给女儿找下家了,他这话简直就是剜闺女的心,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梁贵田却不认为自己有错,迟早都要再找个男人嫁的,他在自己家说又没在外头嚷嚷,怎么就不行了?再说他又没逼迫女儿现在就找,他只是先提一嘴,以免女儿年轻不懂事,撞了一回南墙还要撞,那不就完了?
老两口吵了一会儿,彼此开始翻旧账,孙女都被王小燕抱走,两口子吵了半天,直到听到房中动静,怕影响孟明逸休息这才偃旗息鼓。
中午吃饭,梁贵田心情倒是不错,主要是闺女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在村里头大出风头,他的侄子侄孙都央求到他这里,想梁映雪不用的时候借给他们耍耍,梁贵田满口答应了,反正他知道自己女儿不是小气人。
梁映雪在一干把吃饭大事都抛在脑后的侄子侄女中抢回自行车,答应晚上借给他们玩,这才得以脱身。
虽然早上摆摊挣钱,但只有做过早餐的人才知道多不容易,每天起得比大公鸡都早,睡眠不足导致眼袋日益沉重,所以梁映雪觉得收鸡毛鸭毛不仅要收,并且还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这活比做早餐简单多了,只要蹬着自行车到各个村子串就行。
梁映雪就这么把放着秤等乱七八糟东西的麻袋夹在后座,腰间藏一把小刀,一路乘风去收鸡鸭毛,距离上辈子印象中的收鸭毛的人,就差一把结实的大拨浪鼓了。
至于腰间为什么带了刀,之前她没自行车,就在附近的村子转悠,附近村子里多少有认识的人,所以她不怕,今天她准备骑自行车去更远的地方收鸭鹅毛,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可不得防范着点。
这时候她这张引人注目的脸就成了累赘,走到哪都得有所防范,不然少不得被人占便宜。
不过也还好,从小到大她也习惯了因为这张脸带来的麻烦,她性子泼辣,不就是不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靠近的机会吗?谁敢占她便宜,先骂得他狗血淋头,再赏他断子绝孙腿和两个沙包大的拳头。
这套组合拳她可是练过的。
第5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