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洗了碗,梁映雪抱着侄女进里屋,放开侄女坐下后漂亮的眼睛眨呀眨,像是蝴蝶振翅似的,好声问孟明逸:“昨天昨晚关于我侄女红梅,你原本想说的是她的心态问题是不是?”
孟明逸正看书消遣,一本《绿化树》看得他眉头打结,一副嫌弃的模样,见梁映雪开口,他索性将书扔到一旁,两手枕在脑后,答道:“是。你说你侄女成绩向来不错,考砸了是因为在考场紧张,既然知道病因,迟早要面对,要我说,宜早不宜迟。”
梁映雪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听你这么说,是有解决的办法?”
孟明逸却翘起唇角,道:“人不是考卷,不是所有问题都有正确答案,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想法。我观察你侄女性格偏内敛羞涩,应该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吧?”
梁映雪连连点头,红梅在自家人前是活泼的,可在外头却话不多,文静内敛,还容易脸红,是个脸皮薄的姑娘家。这次要不是为了学习,她恐怕真不一定愿意见孟明逸。
孟明逸见梁映雪满目期待望着自己,点漆似的黑色眸子里甚至装着他的身影,唇边笑意不禁更深了些。
梁映雪都等急了,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胳膊上推了一把,“你倒是快说呀!”
孟明逸侧过脸轻笑出声:“很简单,让你侄女有空帮你摆摊卖卖东西。”
梁映雪竖着耳朵没等到下文,摊手:“就这样?”
“与人打交道,也是锻炼心态的一种办法。”孟明逸如是说,反正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时间,还有尝试的空间。
在他看来,半年时间想成绩突飞猛进不现实,不如稳扎稳打,在校专注提高成绩,放假回来摆摊锻炼锻炼,双管齐下,绝对能比上次考得好。
他本以为还要解释一番,没想梁映雪念头转得很快,转头就坐下,琢磨着念念有词:“也有道理,小孩子锻炼一番,经历得多了,心态就成熟了。”就不会被外物轻易影响。
确实是一个简单的办法,并且应该是有效的,只是从前她跟堂哥堂嫂他们都被旧观念影响,总觉得学生的任务就是待在学校好好学习,其他盖不用管,更别说摆摊卖东西了。
就说上辈子,她为了养子殚精竭虑的,上了高中什么也不让他干,生怕洗个碗搓个袜子就会少考几分,现在想来可真够傻的,想把孩子养成大树,又怎么能困孩子在屋内,当一朵娇花养呢?
想通之后,梁映雪坐不住了,眨眼间掀帘子出去,只留下小梁露和孟明逸大眼瞪小眼。
孟明逸正在琢磨怎么才能让小梁露不再在屋里玩泥巴,他还想补眠,可没法看这个小娃娃,念头刚起,眼前又是一花,只见梁映雪抄起侄女抱着就跑,离开前还朝孟明逸歉意一笑。
孟明逸:“?”
虽然但是,歉意中带着不敢苟同,还有一丝仿若嫌弃的东西一闪而逝,这是什么眼神?
他一个每天躺床上啥都干不了的病人,做什么事招她眼了?
梁映雪抱着侄女去大伯家串门,就见大堂嫂准备跟大儿媳妇去山上搂干草干叶,梁荣汉带两个儿子也要上山,他们要趁天气还没那么阴冷,去山上多砍些干柴,回来劈成一块块的码在墙角,总要够一个冬天用才成。
梁映雪才想到这茬,亲哥不在家,梁映雪便决定跟着堂哥一家子一起去山上,小梁露还是交给亲妈吴菊香带去。
小梁露见姑姑跟新来的表姑姑担着大竹筐义无反顾出门,伸手要去抓,奈何被奶奶抱在怀里挣脱不得,然后她眼睛一闭,两颗珍珠大的泪珠子就从肉嘟嘟的腮旁滚下,小嘴撅成委屈状,可把吴菊香心疼坏了。
梁贵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略带恶意地道:“等荣林媳妇儿回来,露露不会都不认她妈了吧?”
吴菊香狠狠“啐”他一口,“狗嘴吐不出象牙,再怎么讲也是露露亲妈,你孙女成了没妈的孩子,你倒是高兴上了?”
梁贵田眉毛一动:“我啥时候说我开心了?但人家心思不在荣林孩子身上,我能有啥办法?”
吴菊香完全不想听,“你闭嘴!”说着抱起孙女出了门。
里屋孟明逸没听见老两口的拌嘴日常,心里想的是等梁映雪回来,他一定要问个清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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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加个更
第62章
梁映雪带着表妹吴亚兰上山刮草, 砍干柴,虽然天气冷下来,但她们扒开厚厚的落叶层, 还是捡到几个菌子,有些老了, 但也不嫌, 放汤里还能增鲜。
表姐妹俩都是极能干的,这些活都不在话下,上山下山来回几趟, 太阳下山前还在山脚毛竹林里挖了大半筐的冬笋, 也算是对老顾客有交代了。
田春凤他们也挖了不少, 自家人商议好价格,明天顾客买谁家的都成。
忙忙碌碌一下午, 表姐妹俩到家天也黑了,吴菊香留饭在窝里温着,两人回家洗了手, 一口气就是两大碗稀饭。
家中的粗碗不是后来那种描花的精致小碗, 而是有两个小碗大的大碗, 两个姑娘吃完两大碗, 要不是稀饭里还加了不少晒干的地瓜片, 她们恐怕都没感觉吃饱。
见梁映雪实在是饿了, 吴菊香忍着没说,等闺女吃饱喝足, 吴菊香才跟她讲:“小孟说找你有事, 你快去吧,说完让人家早点睡,碗我来洗。”
为避免瓜田李下, 吴菊香都让梁贵田白天回家,晚上她也会注意里屋的动静,加上侄子侄孙他们现在越来越爱往里屋钻,解手换衣什么的都是梁荣宝他们帮忙,吴菊香倒是不太担心闺女跟小孟发生什么。
而且她打听过,小孟上学早,现在才二十一,在自己闺女眼里还就是个弟弟,更何况自己闺女自己知道,从前对秦玉山痴心一片,情根深种,虽说两人离婚了,那感情又不是麻绳,说断就断的干净,少不得得疗个几年的伤,才能放下从前的事。
不是她看低自己闺女,这年头大家伙对离了婚的女人心里头总是有些瞧不上的,人家小孟年轻有为又未婚,对自己闺女肯定是没什么想法的,虽然她觉得自己闺女哪哪都好,但她也认得清现实。
既然小孟不会对自己闺女有想法,闺女又要疗情伤,那两人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啥的,所以吴菊香挺放心。
梁映雪以为孟明逸是为了红梅的事,所以放下碗筷便径直去了里屋,然后她便见孟明逸再次把《绿化树》扔到一旁,显然梁映雪这次找的书不符合他的心意。
“我妈说你找我?”梁映雪说话的时间也闲不下来,见床头柜上三五座钟摆在一旁,旁边修理工具放置齐整,但有一支梅花螺丝刀滚到地下,她二话没说就捡了起来,然后按照孟明逸的摆放方式放置在一起,又调整了两下,务必做到摆放完美。
孟明逸扫了一眼,心底涌上一股怪异,见梁映雪靠得近,略沉下嗓音,问:“我哪里得罪你了?”
梁映雪好无辜地眨着眼皮子,“我什么时候说你得罪我了?”
孟明逸眉峰扬了扬,“下午你出去前,瞪了我一眼。”
梁映雪完全直起身来,孟明逸略仰起脸才能看清她的眸子,从梁映雪的角度来看,两人距离有些近了,一张清俊如玉的脸仰望似的盯着她看,形状漂亮风流的桃花眼一错不错盯着自己,神情格外认真,仿佛她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似的。
在这样纯粹且专注的目光下,梁映雪无辜的心都跟着抖了抖,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似的。
梁映雪飞快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往后几步,直到退到不远处的木凳子上,坐下后道:“你想什么呢,肯定是你看错了,我怎么会瞪我妈的救命恩人?”
孟明逸却不信,他下午睡不着就在那琢磨,是自己在她家养病,给她家人增添太多麻烦,还是以前他说话太不留情面,其实人家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只是忍着没发作而已?
孟明逸睫毛垂下,心情似乎有些许低落:“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梁映雪想也没想就道:“我们当然是朋友。”
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人家就为她亲哥奔波县城乡下,为她妈两肋插刀断了腿,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这都不是朋友怎样才算朋友?
孟明逸顺势就接道:“朋友之间应该坦诚,有意见直接说出来,不是么?”
孟明逸眸光太盛,太烈,盯得梁映雪都有些许的不自在,眸光四下转了转,仿佛无处安放似的,最后落在一旁墙上贴的年画上,是一对可爱圆润的金童玉女捧着个顶大大仙桃,周围点缀大朵牡丹花,还有仙鹤仙鹿一路欢腾。
年画还是几年前大堂哥在公社领来了,早就褪了颜色,现今淡淡的,大晚上的就更没什么看头。
可梁映雪就是盯着瞧,直到心跳平稳了些,她才道:“我哪是瞪你,我是想不通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女人还注重干净整洁,稍微脏些乱些就不自在?乡下孩子玩具少,露露爱玩泥巴也没什么吧?”
孟明逸愣住,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对露露玩泥巴有意见了?听你的意思,好像我有什么洁癖的毛病似的。”
梁映雪转过身来,反问道:“难道不是?”
孟明逸无声望她,倏地唇间泄出一丝不可名状的轻笑:“我是比其他男人爱干净些,这只是我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洁癖远远说不上吧?再说洁癖该是一视同仁,自己忍耐不了脏污,连带旁人也不行,你看你有时候衣服裤脚溅上泥点子,或是手上有脏污来不及清洗,你来房间收拾我可曾说过一句?”
梁映雪:“额……”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孟明逸看她这副呆鹅样,眉目一松,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笑意轻松,斜眼问她:“所以,你是不是该跟我道歉?”
梁映雪脑子压根没听到那么多,她简直被孟明逸脸上的笑意闪花了眼,心底直念:妖孽妖孽,这小子平日冷眉冷眼的,叫人退避三舍不敢亲近,哪知道一笑起来真是冬天雪山上鲜花争先绽放,一片又一片,眨眼间冬雪消融,漫山遍野迎来春风,竟是一秒入春。
秦玉山已经算是英俊精神,跟孟明逸一比,那就是明珠跟鱼眼珠子,差距悬殊了。
世人谁不爱美,梁映雪也不过俗人一个,在孟明逸的美色里也不禁荡了荡心神,人家开口说要她道歉,梁映雪还拒绝得了吗。
“嗯,我错了,我道歉。”
梁映雪完全是怀着单纯的欣赏的目光面对孟明逸,两秒后,反而是孟明逸被瞧得不太自在,悄悄撇过脸去,徒留一张俊美侧颜面对梁映雪,连耳廓都有些红了。
窗外小梁露“咯咯咯”的笑声拉回梁映雪的心绪,她触电似的站立起来,留下一句“晚安”,人便飘了出去。
吴亚兰帮她二姑吴菊香洗好了碗,现在借着孟明逸屋里的灯光,在窗下不远处剥毛竹,见地下一道窈窕的影子飘过来,她顺口问道:“表姐你跟孟老师说啥呢他这么开心,我都听他笑了?”
冰山帅哥开心笑出声,多稀罕呀,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梁映雪:“嗯?哦……可能是书上有啥好笑的吧,我也不清楚。”
梁映雪下意识胡诌一句,说完自己都惊了,无缘无故的她扯什么谎,而且她就站在里屋外头,这下岂不是孟明逸全都听见了?
瞧她色令智昏脑子糊涂成啥样啊?简直丢死人。
梁映雪自认为从容地坐下,就在她剥好两颗竹笋后,里屋再次传来孟明逸的轻笑声,这次笑得比前两回还要肆意得多,且畅快得多。
吴亚兰嘟哝:“到底啥书呀,能这么好看?”
梁映雪哪敢接话。
第二日梁映雪就知道这书到底什么内容了,她带上《绿化树》,在收摊后准备放回原处,今天阳光正好,既然梁映雪知道孟明逸没什么洁癖,也就随意许多,在凳子上坐下翻了翻。
平心而论,这书挺正常的,因为时代的风云剧变,时代下的人们无不都在迷惘,在艰难求存,在寻找一个答案……这年的书籍大多这般,打上牢牢的时代印记。
梁映雪简单翻阅了下,对于一个上辈子看了许多类似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寻根文学,经历后世百花争艳、文化繁荣的人来说,她也不太感兴趣,不过在翻阅主角章永璘和马缨花的一些暧昧片段时,稍微有些不太自然。
倒不是她害羞,在她来说尺度真不算大,只是男作者笔下描写的人物总让她有些不适之感,不论男人女人,看完只觉得压抑。
怪不得孟明逸翻了几张就不爱看了,其实他算是幸运儿了,上山下乡如火如荼时他还小,他家庭条件也好,大概率不会懂那些知青的艰辛苦楚,以及对未来无尽的迷惘。
孟明逸并不知道梁映雪是这般想他的,他要是知道绝对只会苦笑一声,迷惘?谁的人生不迷惘?别人只看到他家世好学历好,毕业就能空降当技术部副主任,他们又怎么会知道,他的同班同学们,成绩不如他的家世不如他的,毕业都能分配到好单位,最不济也能回老家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哪像他,被人摆了一道,才会被分派到山高水远的六塔县当个小厂的技术部副主任。
他不是瞧不上这个位置,也不是觉得棉纺厂没有前途,只是他的理想并不在这,现在的工作和他曾经的理想大相径庭,他开心才怪了。
之前他在厂里忙碌加班,想得少倒还好,现在养病休息,没事干就容易胡思乱想,然后越想越气,越想越迷茫,《绿化树》这类夹着苦心的书籍,他还是少看为好。
有这空他还不如找梁映雪斗斗嘴,这个女人辣的像辣椒,活力满满像冬天里的小太阳,靠近她,仿佛冬日一扫雾霭尽散,一切都鲜亮生动起来。
梁映雪可不知道自己还有太阳的功效,她将书物归原处便锁上门,离开路上被一道略显焦急的男声叫住。
第63章
“梁老板, 你等等……”
梁映雪驻足回眸,就见一人疾步匆匆而来,也是摊子上的老熟人, 和孟明逸同一部门的技术员,甘卫东。
甘卫东没走近就忙问道:“梁老板你有孟副主任宿舍的钥匙, 你开一下, 我进去找几本资料书。”
梁映雪听着,但脚未挪动一步,甘卫东只好解释道:“我带上书要去你家找孟副主任, 你放心吧, 我没坏心眼。”
他是没坏心眼, 但他也有点意外,梁老板这副纹丝不动的模样, 看来对孟副主任还挺看重,心向着人家才觉这样警觉。
梁映雪暗自打量,见他确实有些焦急, 想了想笑道:“毕竟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不能替孟明逸做主, 希望你理解。你跟我说哪几本书, 我进去帮你找吧。”
梁映雪就这么轻轻一笑, 语气轻柔, 即便甘卫东原本有些意见,这下也是如清风拂过心间, 一丝怨气也无, 甚至一张娃娃脸还有些红,只是他肤色不似孟明逸那般白,不太看得出来。
“当然可以, 我要的书是……”
甘卫东说完,梁映雪点点头,便又折返回去,从孟明逸宿舍里找到相应的书籍。无一例外,都是厚重的资料书,甚至还有英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