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梁映雪不是不爱读书的人, 可昨天填鸭似的翻阅全英书籍,差点把她脑壳烧干了,但累是累, 早上还是得照旧出摊的。小生意本就重在积累顾客,一天不去可能就会流失客人。
梁映雪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就在昨天, 棉纺厂门口出现了另一家卖豆腐脑的摊位,虽然人家还卖豆浆,油条之类的东西, 但人家抢生意分一杯羹的意头已经很明显。
昨天人家一开张就在那大声吆喝, 豆腐脑四分钱一碗, 比梁映雪家的便宜一分钱,当时就吸引不少客人。
当然了, 因为棉纺厂工人多,梁映雪准备的豆腐脑和包子依旧全部卖完,但时间要比从前久一些。
梁映雪也是无语, 棉纺厂工人那么多, 早餐种类那么多, 为什么张家那两口子非要卖豆腐脑, 就不能卖点其他的吗?
张存粮两口子像是听过梁映雪的“恶名”, 知道这家姑娘泼辣彪悍, 已做好恶性竞争的准备,摆摊的时候时刻注意梁映雪的动向, 生怕她偷偷摸摸降价跟自家打擂台。
不过他们的预想落空, 梁映雪经历起初的意外之后,简直跟高僧入定了一般,外界动向她毫不在意, 依旧保持原价,甚至早上准备的豆腐脑和包子还削减了些,只保证每日能挣到钱就够了。
不过也能理解,梁映雪小摊上现在最受欢迎的并非豆腐脑,而是豆腐,也不知梁家的豆腐到底是怎么做的,就是比别家嫩,比别家滑,比别家好吃,无论炒菜做汤,一点豆腥味都没有,简直就是爱豆腐之人的梦中情豆,只要吃过的,就没有不爱的。
所以梁家豆腐短时间内就在棉纺厂打响名声,每日来买豆腐的人比梁映雪来得还早,生怕来晚了就买不着,因为她们的担忧并不是无中生有的,没看见邻厂木材厂的工人都早早过来买吗?
从梁家开始卖豆腐至今,虽然梁映雪增加豆腐供应量,但与与日增多的爱豆腐顾客相比简直杯水车薪,每天梁映雪是一边收钱,一边被夸豆腐好,一边被顾客埋怨,说小梁你是不是收不到黄豆,怎么每天就做这么点豆腐,够谁吃的。
这群客人可比之前要求多做点豆腐脑的客人难缠多了,人数也多多了,可把梁映雪给压力到了,连带挣到钱都没以前快乐了。
梁映雪也是没办法,大哥梁荣林不在家,她跟她妈两个人能做上就不错了,再加大产量,她推磨能把胳膊推细咯。
豆腐供不应求,自然挣钱,所以哪怕豆腐脑生意不如从前紧俏,梁映雪也不是太担忧。
不担忧归不担忧,但她也不可能撒手不管,毕竟是自己第一份小事业,她只是懒得折腾,搞什么价格战,恶性竞争,反正没有张存粮,还有李存粮,王存粮,索性大家公平竞争好了,大浪淘沙,谁家味道好顾客心里最清楚。
所以说,只要她挣钱的门路够多,就不怕别人抢生意。
梁映雪以不动应万变的策略应对多出来的竞争对手,还有好事的顾客从中挑拨,都被梁映雪打发了,从头到尾她也没说张存粮家的不是,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只叹这位小梁老板性子泼辣归泼辣,人品确实不错,不是那种心眼小,爱搅风搅雨的。
早上摆摊孔荷花又如期而至,只是她没跟梁映雪寒暄,反而脖子仰得高高的,生怕梁映雪没看出来她正是人生得意马蹄疾之时。
“卢大嫂,最近心情不错呀。”面对给自己送钱的客人,梁映雪向来是宽容且有耐心的。
孔荷花鼻孔朝天,抖了抖稀疏的眉毛,抱着胳膊嘚瑟道:“我跟我家那口子向戴主任引荐一位老乡给食堂送蔬菜和鸡蛋,戴主任同意了。我们认识的这位老乡啊,又知情识理手头又大方,待人接物客客气气的,可不像某人……哎呀,我们俩口子这下子总算找对人咯,好事多磨嘛。”
梁映雪听着笑着,最后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跟卢大嫂你们认识一场,真是替你们开心。哪天发达了,可别忘了关顾小妹的生意哦。”
孔荷花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没什么意思,可又觉得梁映雪不过是强撑面子,其实还是有巴结的意思的,只是年轻女同志面皮薄,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直白而已。
她面上不禁又嘚瑟起来,“那得看谁家味道好了。”
其实她已经叫同事偷偷买了另一家的豆腐脑,一嘴的豆腥味,浇头能入嘴,但也仅仅尝个咸味,哪像梁家浇头用猪骨头熬的汤底,还有榨菜丝肉丝,又舍得放料,味道丰富且好吃。
有了梁家豆腐脑珠玉在前,孔荷花可不想花冤枉钱买一份难以入嘴的豆腐脑,那不是脑子有坑吗。
应付完孔荷花,梁映雪跟吴亚兰对视一眼,看懂彼此心里都是好笑的情绪。为这种人牵动情绪,实在没必要。
有表妹吴亚兰帮忙,早晨摆摊不算累,小舅吴德泉家给的蔬菜也全部卖完,梁映雪笑着让她把钱收了,让她有事找自己二姑说去。
吴亚兰得了好,嘿嘿直笑,直说下午再回拐口村一趟,再摘两麻袋送来。不过更多是没有了,她家地也少。
梁映雪都随她去了。
回到村子里,梁映雪跟孙长生父子不期而遇,孙向东因为老子在身边,不敢明目张胆找梁映雪,只是一双眼十分不安分地四处乱瞟,从梁映雪剪短的头发,到她饱满红润如花瓣的唇,再到掩藏在衬衫下白皙细嫩的脖颈,再往下……他目光渐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明明才几天不见,明明是离过婚的女人,怎么不见憔悴,反而跟枝头娇嫩的鲜花似的,叫人看不够,更叫他恨不得一口嚼了?
毫无意外,梁映雪每次一见到孙向东就是一阵反胃似的难受,这人眼神实在太恶心了,比手摸到放屁虫臭味留存还叫人膈应,所以她经常绕着孙家走,可同在一个村,想避免也避免不了。
梁映雪狠狠剜他一眼,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只臭虫,孙向东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后背一阵舒爽,笑得就更猥琐了。
梁映雪:“……”妈
的,这人简直有病。
吴亚兰一脚站到梁映雪前头,怒目而视,可惜她没梁映雪个头高,没能完全阻绝孙向东的恶心攻击。
孙长生见自己儿子对死对头家姑娘一脸痴迷,气得脸色铁青,原本就没修复好的脸一阵扭曲,抬腿一脚狠踹在孙向东膝盖窝,力道十成十,农家人力道也大,一脚把孙向东踹跪在地下。
“爸!你干啥?!”孙向东抱着膝盖一脸不爽,他在家是最受宠的小儿子,父母都惯得很,他爸何曾打过自己一回,现在他爸让他在自己倾慕的姑娘面前丢了大脸,他哪里忍得?
孙长生看也没看他一眼,一双阴鸷的眼始终在梁映雪身上逡巡,开口阴森森的,跟刚开墓跑出来的老僵尸似的,“梁映雪,好样的,你是好样的。”
梁家一家子贱骨头,没想到连一个臭丫头片子都敢在他都上拉屎撒尿,当他孙长生是吃素的呢?
不过最近孙宏闹得大,上头都有所耳闻,要不是他花钱上下打点,这回就不止蜕层皮这么简单了。他且忍耐,等这阵子风头过了……呵呵。
村里不乏有人瞧不起他孙长生,可这么些年过去,有谁在他手上得到好果子吃?凡是得罪过他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更狠厉的手段,他不是没试过。
孙长生的眼神实在阴间,瞧得吴亚兰心头一阵害怕,忙搓搓胳膊,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梁映雪不由心生警觉,只是她面上不肯示弱,甚至冲孙长生扬了扬眉,一副不怕死的挑衅模样。
孙长生不由笑了,笑梁映雪到底太年轻,做事冲动且顾头不顾尾,瞧她嘚瑟的,那是她没尝试过自己的手段,且等以后有她好果子吃。
两方自然不欢而散。
眼看快到家门口,梁映雪叫吴亚兰先回去,自己折返走了另一条路,转了几圈,果然在孙家茅坑附近找到脸比粪坑还愁的孙向东。
梁映雪假装去偏远些的菜园子摘菜,没走几步就被孙向东拦住去路,没等孙向东例行调戏,梁映雪就一脸嫌弃地往后退两步,瞧他的模样既轻蔑又鄙夷,仿佛他就是粪坑里开出的一朵花。
“怎么又是你,被你爸踹成这副怂样,你竟然还有脸出来?”梁映雪嗤嗤笑了。
孙向东原本内心就十分不爽,听她揭自己伤疤,脸色又阴沉又舍不得放弃这个难得的独处机会:“映雪,咱俩好不容易能单独说说话,提那些糟心事干啥?”
梁映雪抱住胳膊,十分嫌弃地躲避他的靠近:“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一把年纪了,一份像样的工作也没有,还被自己亲爹当众教训,啊哈,我跟你这种怂货没什么好说的。”
孙向东见梁映雪竟然破天荒跟自己说这么多的话,心头激动,辩解道:“此言差矣,以后我家钱财房子都是我的,我还费劲巴拉工作干啥?说我是怂货,那是你不懂我的好处……”说着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可把梁映雪恶心坏了。
“滚滚滚,跟我姓秦的前夫比起来,你算个屁!只有没本事的男人,才会把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当说头。你别恶心我了,快滚。”梁映雪一脚踹过去,要踢走他。
孙向东今天能得美人专心以待,已然神思不属,张嘴就道:“要是我能干一件大事呢,你是不是就能……跟我好了?”最后四个字是挑眉小声说的。
梁映雪嗤笑,上下打量着他,像是他说的话连标点符号她都不信:“你能干什么大事,你是能替代你爸当上村支书,还是把你爹妈的钱都弄到手?你就是孙家养的一个米虫,你爸让你往东你绝不敢往西,就你也敢这么大的口气,谁信?”
男人受不得激又好面子,更何况在自己心心念念的漂亮女人面前,那是死了嘴巴也不能怂。
“你等着吧,我一定让你对我刮目相看!”孙向东恶狠狠地道。
梁映雪以前是顶顶看不起自己,现在不同了,她被前夫甩了,又不能生孩子,哪个男人愿意娶她?这回梁映雪跟自己说这么多话,说不定就是故意吸引自己注意力,想让他借机靠近自己,拉进二人之间关系。
是问梁映雪现在能找到比他条件更好的男人吗?她不过是依仗自己曾经对她死缠烂打,现在对自己勾勾搭搭又不好明确表示亲近而已。欲擒故纵,把戏还很多嘛。
至于梁映雪挑拨他跟他爸的关系,他懂,是怕自己真嫁到孙家,万一他不偏着她,这是在试探他呢。他又不傻,早就看清了。
他只等先糊弄了梁映雪,把人弄上手,再看她表现决定要不要离婚娶她。
短短时间,孙向东已然想好下个世纪的事情。
第66章
梁映雪掐了一把水灵灵的菠菜回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里头十分热闹,等她跨进去,里头果然有人串门, 只是今天来串门的算是稀客,都是从前不太来往的人。
梁贵田人生最大爱好就是唠嗑, 家里来人串门, 那叫鱼儿入了水,聊得十分起劲。
梁映雪心里纳闷,借着拿篮子装菠菜的机会钻进厨房, 问在厨房里忙着清洗大白菜的母亲吴菊香:“妈, 学民叔、琴婶, 孙大富……都是稀客呀,他们来咱们家干啥?”
吴菊香少见的尴尬了下, “他们是来找小孟的,梁二带来的座钟不是修好了吗,他们听讲小孟会修理, 就想拿东西让小孟看看……”
没等吴菊香说完, 梁映雪不赞同道:“妈, 孟明逸自己还是个病人, 这两天为了写报告熬通宵, 连睡觉时间都没有, 哪有时间修理东西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乡里乡亲的, 我总不能拦着不让人进门吧?”吴菊香就不是那种强势的人。“再说我都没说上话, 你爸倒是拉着人聊上了。”
梁映雪是理解她妈的,乡下就是人情社会,很多事都是不好推诿拒绝的, 她转念一想,又问:“那孟明逸怎么说的?”这人对无关的陌生人,向来不会给什么好脸色。
没想吴菊香却说:“小孟说他最近没空,让孙学民他们不急着用可以先放在着,等他忙完事可以帮忙看看,能不能修另说。”
梁映雪更纳闷了,难道养了个病,连把脾气都养好了?莫非孟明逸没看出来,这些人压根就是来占便宜的?难道镇上县上就没有修理东西的地方,还不是起了占便宜的心思?
有一瞬间,梁映雪真是恨不得冲到三伯家把梁二揍上一顿,看他非得在村里炫耀,这下好了,尽引来一群牛鬼蛇神妖怪小鬼的,还不好打发。
至于她为什么看不得孟明逸吃亏,那不是人家越忙碌身体好得越慢,自己不就得一直养着,掏的钱就更多了?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她梁家吃了大亏。
梁映雪提着新装满的暖壶,一眼扫过方桌上的座钟手表等,径直穿过堂屋进了里屋,知道村里那群人跟好腥的猫似的盯着自己,也不敢多待,只给孟明逸添水时极小声地道:“我帮你拒了这些人,反正他们也不会给钱,干啥帮他们修?”
孟明逸从梁映雪回家后就有些不太专注,可能是看资料看得有些累了,等梁映雪踏入房中,孟明逸方觉凝了心神,见梁映雪跟小孩之间说悄悄话似的,他不禁翘了下唇角,道:“没事,都是你们一个村的,你跟吴阿姨帮我这么多,一点小事,我能帮则帮。”
况且孟明逸知道要若是拒绝,算是变相落了梁家的面子,因此虽然觉得修理东西颇费心神,但并未拒绝。
梁映雪却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他们跟我非亲非故,以前还编排咱们梁家人,而且我跟你说,你能修好他们不会记你的情,你要是修不好或者修出毛病,他们绝对会赖上你!”
梁映雪可太了解这群人是什么货色了,不是说村里人都不厚道,而是真厚道人,就不会想占这个便宜了。孟明逸是他们梁家恩人,来养病的,不是当修理师傅干慈善的。他们真不懂吗?他们不懂是
假,占便宜才是真!
她甚至后悔,早知道这样,她连侄子梁二和座钟一起扔出去。
因为孙学民他们就在一墙之隔的堂屋,隔音又差,梁映雪不得不凑近了孟明逸,用手遮挡极其小声道:“你可千万别看我的面子,在我看来,你的健康可比这些人重要多了。给他们修,不值当。”
其实两人还隔着半臂距离,只是孟明逸还是觉得近了,否则他不会热得浑身不自在,连带梁映雪轻飘飘送来的两句话,都仿佛带着女儿家的体温,烧得他脸颊隐隐发烫。
还有梁映雪单纯关心的话语,落在孟明逸耳中,又似乎带有不一样的意味,叫他忍不住琢磨,她到底什么意思。
梁映雪说了半天,结果就见孟明逸耳廓微红,望向她的目光是专注的,亮晶晶的,像是点缀万千星光的夜空,仿佛一个眼神便道尽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也没说,直把梁映雪盯得有些不太自在。
梁映雪觉得窗户没安玻璃,可还是有些不太透气,瞥他一眼,人便急步出去了。
一息功夫,隔壁就传来梁映雪的声音。
“学民叔,琴婶,玉凤嫂,孙大富,我都跟孟副主任商量好了,他看在咱们是乡里乡亲的份上,修理费九折,需要更换零件的原价付,你们没意见吧?他是棉纺厂技术部副主任,按理说修理费该高一截,但人家给咱梁家面子,非说就按普通修理师傅标准收费,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们要是同意,我会盯着让他尽快修理的。”
“啊?大侄女,梁二不是说不要钱的吗?”
“就是啊,咱们都是一个村的,再说人家不就修一下,又不费事,还收费呢,倒是显得咱们关系浅了……”
“哎呀,我不是占便宜的人,我就让孟副主任帮忙看看,要是费事我就不让他修了,呵呵……”
“刚才人家不都同意了吗,大老爷们儿一口唾沫一颗钉,还带耍赖的?”
梁映雪内心呵呵,无论城里乡下,到哪都不发这种爱占便宜还难缠的人,对付这种人客气是不行的,她也不过是先礼后兵罢了。
梁映雪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道:“孟副主任是同意,但我不同意,你们沾了我家的光,还想一毛不拔?呵,你们要想孟副主任帮忙也简单,你们一人称两斤斤猪大骨来,就当是给孟副主任的修理费了,这样我就同意。怎么样?”
怎么样?不怎么样!他们原本只准备白嫖,现在叫他们出钱买猪骨头白送人,有这闲钱自己吃肉喝汤它不香吗?座钟手表坏了怎么办?回家先自己折腾去,实在不行再送去修理,反正这个修理费不能被梁家这个小伙子赚到,不然他们得呕死,梁二修理可是不要钱的!不要钱的!不要钱的!
反正最后四人各自捧着东西离了梁家,可想而知回头又得编排梁老六家闺女小气不懂事云云,反正都是老调重弹,梁映雪完全不当回事。
她早就明白了,她要是想得到村里人的认可,那当个傻子最直接,别人说她就听,别人要求她就做,别人骂她她就认,不拒绝不抱怨不生气,保证村里人人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