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动作利落地整理桌面,面上带笑:“姐姐,是我家豆腐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吗?”
就冲豆腐摊老板这个亲切的笑容,也没人舍得找她的麻烦,女人只嘴角勾了勾意思一下,看出来她平常是个很严肃的人。
“我叫戴青槐,是棉纺厂食堂负责人。”戴青槐开门见山:“上回让你送菜给食堂,你拒绝了,为什么?”
梁映雪旁边梁荣林,梁荣宝以及吴亚兰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棉纺厂食堂领导哎,原来长这样。
梁映雪把眼前的女人和孔荷花嘴里戴主任联系到一起,想到人家毕竟出于好意,所以客气道:“感谢戴主任的抬爱,不过咱们乡下的蔬菜都是之前种的,眼看天冷菜地里蔬菜都快没了,既然没法保证供应,就不应该接。”
戴青槐也就随口问问,她只是好奇面对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竟然也有人不愿意接,可能眼前年轻的姑娘确实没撒谎,她没法接下食堂的供应需求。
就在梁映雪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戴青槐再次开口:“我吃过你家做的豆腐,做的不错,以后每日早上给我们食堂送五十斤,这笔生意你接不接?”
梁映雪兄妹皆是愣了下,新年第一天就遇到送财童子了?
梁荣林心中一跳,下意识看自己的妹子,梁荣宝不了解内情只是不解地瞅着自己堂妹,奇怪自己堂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在……犹豫?
戴青槐看在眼里,目露了然,心想这姑娘果然知道有人在她背后捣鬼,所以才拒绝给食堂提供蔬菜的生意。
“按照你家豆腐售价,一斤豆腐两毛四分,五十斤也才十二块钱,扣除成本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你放心,这点钱够不上某些人的眼。”戴青槐直言,毕竟叫几个人修理人都不只这个价,更何况还要承担违法被抓的风险。
一旁吴亚兰、梁荣宝冷漠脸,恐怕这位戴主任是不知道豆腐的利润,才会觉得每天五十斤的豆腐少赚。
梁映雪却听出她话里有话,戴主任明显是知道有人在跟她作对,恐怕已经准备好怎么对付人家,不然她不可能说得这般轻松随意。
想想也是,对方都快骑到她脸上,她再没有动作,对方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直到把她踢下台?
戴主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送上门的钱岂有不赚的道理?于是戴青槐就见容貌出色的年轻姑娘展演一笑,更胜枝头海棠。
“戴主任就差为我保驾护航,我还有什么顾虑的?您放心,咱们双方签好合同后,我保证每日准时把五十斤豆腐送过来,风雨无阻!”梁映雪脑子转得飞快,家里黄豆约摸不到两百斤,看样子远远不够,得收,一直收下去!
看样子天冷想要窝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子的想法只能泡汤了。
戴主任这才露出一抹算是满意的笑来,梁映雪提合同的事她都没气,哪怕其他人只有求着的份,更别提签合同这种要求了。
梁家众人整齐划一目送戴主任离开,像是感谢送财童子的眷顾,只是梁映雪还是没太明白,戴主任为什么还要帮她?还是因为同情?还是自家豆腐做的太好了?
梁映雪觉得是后者。
最终还买鸡蛋的刘心梅为她答疑解惑,原来戴青槐是厂里有名的女强人,很多年前就毅然跟花心丈夫离了婚,独自把一双女儿抚养长大,在十几年前,可想而知这事有多众矢之的,多轰动。
只看如今戴主任坐上食堂一把手的位置,儿女也抚育长大,便知她是个坚强且十分有能力的女人。
梁映雪不用想便知越往上,戴青槐遇到的性别针对就越厉害,尤其是屈居戴青槐之下的男人,很可能想方设法搞事情,以证明自己比女人厉害。
这次的食堂供应一事,不正是两方博弈的结果吗?说到底她妈和孔荷花夫妻,以及那个断腿老乡,都是被殃及的池鱼。
若不是她猜戴青槐应该已经有办法料理了搞事的那人,这次供应豆腐的事她还是不会应下。
梁映雪跟刘心梅热热闹闹聊了一会儿,从堂哥梁荣茂那抓了一条鲫鱼送她,叫她帮忙注意食堂最近人员动静,刘心梅见事简单,她与梁映雪也投缘,自然笑着应了。
新年的第一天,梁映雪兄妹从头到尾忙得脚不沾地,纵有吴亚兰等人帮忙还是累得够呛,等东西全部卖完,兄妹二人腿也酸了嗓子也哑了,不过今天的收入不负二人的辛劳,利润也创新高,已超过三十元大关。
旁人若是知道她的一早上能挣这么多,估计得嫉妒死,但梁映雪见得多了,甚至有些麻木,远没有当初第一次收入破十块的兴奋。
不只梁映雪兄妹,吴亚兰的炒瓜子炒花生炒蚕豆全都见了底,其他梁家人也都售罄,就连梁荣宝摊位上的咸鸭蛋、松花蛋都卖掉一大半,梁荣宝忍不住扯嘴笑,结果牵扯到伤口,笑得十分奇形怪状,被吴亚兰跟几个侄子笑话死了。
回到家中,吴菊香和梁贵田都在家中,一个坐在堂屋吃着新炒的黄豆,嘎嘣嘎嘣,十分难嚼的模样,但还是把小梁露馋得流口水,吴菊香则坐下院子里处理一条约摸十来斤的大草鱼。
大草鱼是梁映雪三伯家给的,说是给他们过节加餐,虽然村里原本并不时兴过元旦,但三婶实在热情难却,吴菊香就收了。
吴菊香准备一鱼三吃,鱼头剁下来炖鱼头豆腐煲,反正家里就是豆腐多,鱼身子切一半切块裹鸡蛋面粉腌制,做红烧鱼块来吃,鸡蛋也是侄子梁荣宝孝敬的,最后剩下一半身子就做成熏鱼。
吴菊香许久没这么大手大脚地倒酱油倒盐了,想想女儿儿子都爱吃鱼头豆腐煲和红烧鱼块,手上开鱼脊背的动作就更麻利了。
至于小孟爱不爱吃,原谅她当妈的关键时候只记得亲生的,暂时把他给忘了。
梁映雪把急着收拾东西的梁荣林拉进堂屋坐下,朝她妈吴菊香说:“妈,您来给我跟我哥做个见证。”
吴菊香笑了下,“什么见证不见证的,这么一本正经的?”
梁荣林十分摸不着头脑,“妹子你说啥呢?”
梁映雪没笑,反而严肃道:“妈,就是你做豆腐的手艺,我跟哥都是你的孩子,按理说就该一碗水端平。今天棉纺厂食堂戴主任找我,叫我们以后每天送五十斤豆腐去他们食堂。之前哥都是白给我干活,现在该我帮我哥了,以后食堂的生意我跟哥一人一半,赚的钱平分。就这么一回事。”
戴主任找的她,她完全不插手不合适,她分少了,她哥肯定不愿意,所以就干脆一半,五十斤豆腐的利润大概八块钱,平均分她和他哥每天能拿到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钱,一年下来收入也算可观,这么一算还真不是一笔小生意呢。
话说完,梁映雪拍拍屁股坐下去。
梁荣林没反应过来,有点呆:“啊?”
梁贵田羡慕嫉妒恨地翻白眼:“你妹子带你挣钱呢,真是个呆子。”
梁荣林抓了把头发,想了想道:“映雪你都带哥挣了几回钱了,卖干野菊花,卖鸭毛鸡毛,还说我给你白干活?说得你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豆腐生意你做吧,戴主任原本找的就是你啊。”
梁映雪跟亲哥对视,亲哥目光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勉强的意思,梁映雪心里软了下,不由笑了,“戴主任不是认我,是认做豆腐的水平,豆腐方子是咱妈的,我俩平分没毛病啊。说实话我还是占了便宜,毕竟外头豆腐和豆腐脑都是我在卖。哥,你别跟亲妹子客气,你是我哥,我只盼着你好。”
兄妹俩都大了,说不出什么肉麻感性的话来,亲妹子一席话简单直接,可梁荣林瞅着妹子含笑的眸子,是她极少展露的温情模样,梁荣宝内心仿佛被什么戳了戳,也有些发软发烫。
梁映雪以为亲哥已经妥协,谁知梁荣林话头一转,脱口而出:“那我更不能要,钱都你自己收着,姑娘家有钱傍身,比哪个男人都来得靠谱实在。听哥的准被错。”
梁贵田:“噗……咳咳咳……臭小子,你这是把你我父子都算进去,一网打尽啊?”
梁荣林锐评:“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最了解男人,就是他,有了老婆孩子后妹子也得往后靠,能靠得住吗?
至于亲爹……梁映雪和梁荣林不约而同的白眼说明一切。
兄妹俩又争执了一会儿,最终由鲜血淋漓鱼头的吴菊香做下决断:“就按照你妹子说的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自己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以后们兄妹俩有事互相帮衬一下,不急在这一时。”
吴菊香最后没说的是,等你媳妇儿年后回来,看到小姑子靠卖豆腐挣了不少钱,做豆腐的手艺还是婆婆传给小姑子的,却没传给儿子,她能愿意?
聊到沈洁梁映雪眼珠子骨碌碌转,状作开心道:“哥,咱们先别把这事告诉嫂子,等你这次去海市挣了钱,和卖豆腐的钱一起攒起来,等嫂子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怎么样?我要是嫂子,我绝对开心死了!”
梁荣林想想也是,挣个一两百块也没啥好说的,第一次卖干野菊花挣的一百交到妻子手中,也不见她有多开心,可能钱还是太少了吧。
梁荣林暗暗决定,这回一定要多挣一点,让老婆孩子日子过得更好。想到这,他浑身是劲。
吴菊香和梁荣林离开后,梁贵田眼珠子骨碌碌打量梁映雪。
“看啥呢?”梁映雪白他一眼。
“感觉你在憋什么坏水?”梁贵田嚼着黄豆道,只是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你也瞧不上你哥那媳妇儿,是不是?”
梁映雪懒得理他。
梁映雪回屋睡了一会儿,直到中午被她吴菊香喊起来吃中饭,今天中午菜色十分对胃口,米饭还管够,梁映雪和梁荣林都一声不吭,只管扒饭,最后吃得是肚皮浑圆,满足得直眯眼。
要说最惨的大概就是孟明逸,他不太能吃辣,鱼头豆腐煲和红烧鱼块都有些辣味,他吃得是既快乐又痛苦,痛苦完还想吃,欲罢不能,直到嘴唇吃得红红的,像是有些辣肿了的样子,叫梁映雪一下子联想到后世的小黄鸭。
饭桌上梁映雪盯着他的嘴唇憋笑半天,看得孟明逸一脸莫名,直皱眉头,这下子就更加神似小黄鸭了,梁映雪端着饭碗差点把脸给埋进去。
孟明逸:“……”
下午梁映雪要去玉梅山土地庙拜一拜,梁荣林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要跟着去,吴菊香瞅着孟明逸“孤苦伶仃”的模样,想着人家许多天没出门,实在不忍心,就让儿子骑自行车载孟明逸去梅山放放风,梁荣林自然应下了。
梁荣林便先去孟明逸宿舍,把他的自行车一起带回来,有了两辆自行车,三个人总算能上路。
玉梅山土地庙距离梅山大队不算很远,三人骑自行车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虽然是下午时间,仍然有不少香客进庙烧香,从庙里出来的人则可以在山下集市上闲逛一番。
孟明逸行动得靠拐棍,上山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坐下山脚下放风,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在水边找一块大石头坐下,受伤的腿随意搭在那,惬意地吹着风,不像伤患,更像外出郊游的公子哥 。
他坐下后从腿边捡起一枚平整的石片,身子后倾,扬起手臂比了比,忽然将石片甩出去,石片跳舞似的在水面蹦跶,直到跳到远处不见。
回头见梁映雪兄妹还在看自己,他挥了挥手,叫他们自己爬山拜佛去,不用管自己。
梁映雪瞧着他挺怡然自乐,便跟亲哥爬山,土地庙就在半山腰,爬一会儿便到了。
进庙自然要买香,梁荣林买了一棍线香,扭头准备拿给自己妹子,结果就见她妹子站在烟雾缭绕的香炉前,手里拿着三根香——三个巨粗无比,比承认手腕还粗壮的香,在一众细长的香面前,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叫人侧目。
梁荣宝:!!!
梁荣林几步走过去,“映……”
梁映雪一指放在唇边,“嘘,哥你小声点……”
梁荣林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从前不太信这玩意的妹子神情无比虔诚认真,左手持香,右手在下,先插中间,再插右边,最后左边,十分讲究。他又想到自己妹子上午回来还冲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可见有多诚心了。
梁映雪没注意自己亲哥见鬼的眼神,烧了香,她踏入庙内,见到蒲团便跪下,口中低声呢喃:“信女梁映雪,来自六塔县梅山大队梅林村,新的一年唯愿母亲身体康健,家人平安,当然保佑我新年发大财也不是不行……”
梁映雪不想这么贪心的,可她一想到自己即将塞入功德箱的钱,来都来了,许都许了,钱也花了,总得口头上多赚点回来,就算真的啥也没捞着,捞点情绪价值叫自己高兴高兴总行吧?
许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后,梁映雪最终总结:“当然,如果以上都有些难度,那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母亲身子康健。”说完重重磕头,直到磕完三个起来。
当然,没忘记往功德箱塞香油钱,如果她妈吴菊香看到这么多,估计会急得跳脚。
梁映雪却并不在意,她脑中上一世的经历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真的发生过,如果真的是重生,那冥冥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梁映雪无法得知,所以她只能找个寄托,如果她把心寄托在庙宇鬼神,那她就在庙宇前为母亲祈福祷愿。
从大殿出来,梁映雪掸了掸袖间和头顶的飞灰纸沫,闻到衣间香火味中还夹杂一抹檀香味,她心底平静如镜湖。
梁映雪出来没多久,梁荣林也进去,跪在土地神像前祷念:“信男梁荣林……一愿母亲家人身体健康,顺遂平安;二愿妹子梁映雪得觅良人,所愿皆成真;三愿妻子沈洁早点回家,我们夫妻重修旧好,一切顺顺利利。”说完磕头,无比虔诚。
梁映雪拜了土地又顺着人群去隔壁人最多的地方,挤挤攘攘,签筒声,解签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还有一棵树,远看像是一颗鲜红的蘑菇,上面挂满了红绸子,梁映雪目随景动扫过去,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子的,有求身体健康的,种类十分繁多。
梁映雪来也来了,便径直排队抽签去,当然是抽事业签,轮到她的时候她倒是随意,主要觉得有重生经历,已经是绝妙的运气,再要太多好像有点贪心,不如随性。
木签刚落地,梁映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被后面的人挤出位置,她挤出人群定睛一眼,嗯,谁来告诉她事业签里为什么掺杂一份姻缘签?你怕不是走错门?
第十六签:上上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婚,如史如弟
她正想着这次不算,想重新抽一次,身后老头已经微闭着眼摇晃着头开始解签:“释意姑娘你对感情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爱一个人就要不分贫贱富贵、阶级、长幼、身份……”
梁映雪怒目打断,“谁说我求姻缘了?”
老头正欲驳斥,看清梁映雪的容貌,一堆话哽在喉头,“……确实,姑娘你不愁没姻缘,只愁姻缘线太多挑花眼,怎么才能选个最好的……”
后面的话梁映雪根本懒得听,临走前只甩下一句:“咒人结婚,天打雷劈……你想有好姻缘,我送你!”说着把木签塞老头怀里。
老头:“……”看我这一把年纪,皱纹你年轻人年纪还多,像是有桃花的人吗?啊?
梁映雪在人群没看到她哥梁荣林,猜测她哥是不是烧了香后径直下了山,毕竟她哥跟她一个样,心也不太虔诚,也就遇着事才想着抱一抱佛脚,聊以安慰,她已完成烧香拜神任务,便很快下山。
下山后她远远看向小河边,日光浓烈,只看到水边一道高大人影,面水而坐,一语不发,久久没动作仿佛雕塑一般,与周遭热闹喧腾的景象相比,衬得他有几分落寞和格格不入。
等梁映雪回过神来,她已经即将走到跟前,就在她踟蹰着要后退的时候,青年仿佛后背长了眼睛,突然回过头来,一看是她,云销雨霁,笑意在眼角眉梢晕染开。
他微微侧头,故作好奇道:“梁映雪,你怎么不过来,是怕我吃了你吗?”
梁映雪白他一眼,刚才肯定是自己眼瞎了,才会觉得人家情绪低落。他低落在哪,看他欠揍的样子,真的很考验她拳头的忍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