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映雪把准备好的豆腐脑、包子,以及几块豆腐放在乱糟糟的桌上,见到他们这般模样,也有些唏嘘:“卢大嫂,你跟卢大哥身体好些了么?”
没想孔荷花反应比她想象得还要大,要不是腿脚不便,她真恨不得冲过来一把抱住梁映雪,神情不可谓不激动。
“大妹子,你大哥嫂子命好苦啊……我跟我家两口子病了这么多天,就你一个人真心来看望咱们俩……大妹子你是好人啊,以前是我俩口子错怪你了,总觉得你就像盘丝洞里的蜘蛛精,没安好心啊……我悔啊!”孔荷花连说带唱,捶胸顿足,好不夸张。
蜘蛛精。梁:“……”她勉强当是对自己的夸奖了。
不过听到孔荷花这般中气十足,梁映雪觉得她的身体差不到哪里去,祸害遗千年,他们俩口子不可能轻易出事的。
不等梁映雪开口问,孔荷花像是憋了多天终于找到人倾吐苦水,毫无禁忌全部都说了。
“就是冯绍辉那个老不死的把我们俩口子害成这样,这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表面答应好好的,就让咱们认识的老乡给食堂送菜跟鸡蛋,暗地里却叫小混混下黑手,把我跟孩子他爸还有老乡都往死里打,孩子他爸侥幸才救回一条命,腿算是彻底废了……以后咱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孔荷花哭天抢地,双手快把大腿拍烂了,又哭又唱,估计附近一片人家都能听到她的骂声。
面对一肚子苦水的“祥林嫂”,梁映雪直到自己只要负责聆听就好,偶尔劝一句:“卢大嫂你冷静点,既然你知道是冯绍辉干的,你去公安告他去啊,总不能白白吃这么大的亏,叫他赔钱,叫他负责卢大哥的下半辈子!公道自在人心,相信公安同志一定会还你公道的。”
孔荷花用袖口擦掉眼角悔恨的泪花,又用手帕擤鼻涕,擤完又给床上的卢玉成擦了擦滑落的泪,完了将手帕随意往床上一扔,继续恶狠狠地骂道:“那个狗杂种报应不爽,贪墨食堂采购资金被下属举报,已经被厂里革了职,现在正在公安局里待着呢!还好有戴主任替咱们撑腰,我跟孩子他爸跟公安同志都说清楚了。”
孔荷花露出一抹阴森的笑:“这下子冯绍辉做的恶事全部大白于天下,他贪污资金的事,找小混混害人的事,还有他男女关系混乱的事……做了这么多坏事,看他怎么死!哪天他被拉去枪毙,我一定买一挂鞭炮带过去,他一死我立马放鞭炮,恭喜他下十八层地狱!”
孔荷花说得还真不夸张,严打期间犯这么多事,哪一条都
够他枪毙一回了,这回就是天王老子过来也救不了他。
梁映雪真情实意地鼓掌:“该!”这种害虫蛀虫,被枪毙一百次也没人同情,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普天同庆的好事。
话题一转:“所以卢大嫂,那次小混混掀我家摊子,差点把我妈打伤,就是冯绍辉找的那伙人干的吧?”
孔荷花惊讶于她的敏锐,有些别捏地道:“……是,谁晓得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这么阴呢?咱们俩家真是被这个狗杂种害惨了。不过大妹子,你是咋猜到的呢?”孔荷花不由露出迷茫的神情。
梁映雪:“……”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有脑子这件显而易见事呢?
“哎呀,豆腐脑再不吃就冷了,卢大嫂你们吃过早饭了么,没吃过赶快趁热吃,这些是我免费送的,不值几个钱,但也是我一点点心意。”梁映雪拿过铝饭盒,准备在卢家找碗,他家小儿子很有眼力见的主动拿碗过来。
“姐姐,这个碗行吗?”小男孩眼睛黑得跟葡萄似的,十分漂亮,她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养子秦清禾小时候也是这般,眼珠子跟玻璃球似的,又灵动又好看。
梁映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顶,弯唇笑道:“可以,宝贝你可真懂事。”
小男孩被夸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耳朵尖尖有些红红的,还得强行装作大人的冷静,可好玩了。
孔荷花见梁映雪这么喜爱自己儿子,对梁映雪看着就越发顺眼了。
经过这一回她真真切切明白过来,梁家妹子真的是个心肠不坏的好姑娘啊,不像厂里的同事,平时看起来热热闹闹打成一团,她跟丈夫遭了大罪,这群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避成啥样了,好像生怕自家赖着他们似的,更别说送东西了,唉……
梁映雪并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如果她知道的话,大概也会十分无语,自己人缘为什么不好,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不过祸害能活千年,大抵就是心态超好,天错地错也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这种只外耗别人绝不内耗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死得早?
孔荷花吃着豆腐脑也堵不上她的嘴,拉着梁映雪好一顿絮叨,看来是这阵子在家养病快憋出病来,看到一个活人就揪着不放,一解无聊之苦。中间梁荣林找来,见亲妹子跟人聊得“开心”,很是贴心地帮忙把东西拉走,给亲妹妹留下大把的时间跟朋友畅聊。
被堪比唐僧的碎嘴子絮叨得头皮发紧,原本想借拉东西为借口脱身的梁映雪:“……”哥哥,不带这么坑亲妹子的。
好在祖宗智慧,给后辈们留下一招永不过时的经典招数——尿遁,梁映雪形神兼备使了此计,终于把越说口水越多的孔荷花糊弄过去,逃脱魔窟般的卢家,从卢家出来,她生生生出一种逃出妖精洞的庆幸感和刺激感。
梁映雪:啊?世上为什么有嘴巴这么碎,口水这么多的人?
亲哥梁荣林已经先行离开,梁映雪怀里装着一双手套,是在海市XX百货商店一起买的,想着回来全家都有礼物,单独孟明逸没有未免说不过去,更何况人家救过自己亲妈。
梁映雪还是去往孟明逸宿舍方向,想着如果对方不在家或者还在睡觉,那就直接把手套放在宿舍门口,天冷了刚好用上。
梁映雪想的挺好,不过等她来到孟明逸宿舍门口,见到的是穿戴整齐,身姿挺拔,气质焕然一新的青年,眉宇英气逼人,眼眸沉静内敛,抬眸的一瞬间,有一种宝刀出鞘的锋利感,叫人心尖为之一颤。
相同的眉眼,与早晨沉睡中的青年气质截然不同。
不过孟明逸看到梁映雪的瞬间,仿佛狗狗看到狗骨头,眼睛亮了下,除此之外也没哟多余的表情,可莫名五官和表情都柔软了些,仿佛一瞬间就从精英沉稳的孟副主任,跌落成大好青年孟明逸。
青年,意味着韶华正好,意味着心怀热忱,意味着情感丰沛炙热……因为孟明逸,梁映雪联想到了很多美好的词汇。
只是孟明逸脸上笑意转眼散了,他的目光从梁映雪划伤的脸,下移落到梁映雪十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俊眉微皱。
“你怎么弄成这样,是去雪山打猎回来了么?”
梁映雪轻笑,把一副男士手套扔他身上:“你猜对了,我用野狗皮给你做的手套,给你用正好合适。不用谢。”
孟明逸接住手套,没客气道:“我觉得你的狗爪子戴狗皮手套,更合适。先借你戴戴,回头还我。”
梁映雪愣了下,孟明逸嗤笑:“你不接,难不成要我帮你戴上?”
梁映雪从兜里掏出一双米色手套晃了晃,“我自己有。还有,你这么狗,你才是狗爪子。”
孟明逸轻叹一声,不无可惜道:“原本打算借你手套还你的人情,看来是没机会了。”
梁映雪一噎:“……用我送的东西还我的人情?”你这么狗,你爸知道吗?
孟明逸毫无被人鄙夷的自觉,转身慢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找东西,梁映雪瞥一眼他的抽屉,瞥完只有无语的份。
“你花这么多时间整理东西,每一样都打理得整洁干净,秩序排列,难道你不会觉得累吗?”这个问题梁映雪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
孟明逸背着她还在翻找,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我后妈最讨厌邋遢和无序,从小被她教育,养成习惯了……找到了。”
等他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瓶膏药:“我小妹知道我受伤寄来的祛疤膏,我用过效果不错,刚好还剩一瓶,便宜你了。”
梁映雪正要接过,孟明逸的手却倏然缩回去,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唇角几不可见得翘了下,一本正经道:“这瓶祛疤膏不适合每个人的肤质,有的人使用可能会引发过敏,严重的话可能脸都烂掉……”
说着他的眼睛定定凝着她的脸,嘴里说着:“你这张脸若是出事,吴婶子和荣林哥他们绝对会打死我。”
梁映雪:“……”嗯,看在他侧面承认自己颜值的份上,梁映雪决定不计较他看向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放肆。
再说这瓶祛疤膏她很熟悉,上辈子秦玉华跟同事闹矛盾被抓花了脸,然后秦玉山托人从海市某医院买了一模一样的祛疤膏,后来秦玉华脸上的疤果然好了,为此她还暗道可惜来着。
“那就先抹一点试试效果。”梁映雪目光全然盯着祛疤膏看,虽说她没那么介意,但若能恢复如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漂漂亮亮,肌肤完美无瑕呢?
第87章
孟明逸打开祛疤药膏, 用无名指挖了一些,神色无比自然且坦荡地道:“我宿舍没有镜子,我帮你涂一些。”
青年高大的身躯靠过来, 梁映雪下意识往后拉开一些距离:“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孟明逸动作一顿,微微睁大眼睛, 像是莫名有一丝委屈。
梁映雪气势矮了些:“……当然是。”
孟明逸微微侧头, 眼神带着质问和控诉:“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意图不轨?我就是那种品行最不堪的坏蛋?”
在对方澄澈如湖水的眸光下,梁映雪磕绊了下:“诶, 当, 当然不是, 你不是那种人。”
如果他真的品行堪忧,当初就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伤成那样, 在她看来,孟明逸的人品百分百可靠。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拒绝我?”孟明逸气势足了些, 就更加执拗于答案, 似乎是最受不得别人这样误解自己, 非要刨根问题寻一个答案。
梁映雪一时语塞, 感觉自己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一位大好青年脆弱的心灵, 加上方才从孟明逸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得知, 他儿时在后妈手下过得并不轻松,一时间梁映雪还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纠结之中梁映雪无意识咬着下嘴唇的唇瓣, 贝齿松开唇瓣后, 她果断道:“那你涂吧!”说完闭上眼微微把脸侧向孟明逸,端的是视死如归一般的气势。
可能原本真的只是
意见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自己处理不当, 莫名触动青年某条脆弱的神经,给他造成困扰,那自己就爽快点,不就是涂药膏吗,又不是砍头,怕什么?
梁映雪闭着眼,只能凭借声音和气味判断周遭的情况,她只听见身前的孟明逸似乎轻笑了声,像是满意了,没过多久,男人轻浅的呼吸声悬在头顶,似有若无缠绕着她,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脸颊上,紧接着指腹在脸颊轻轻涂抹,一圈叠着一圈,直到药膏涂匀,脸颊上的柔软触感立即消失。
其实孟明逸的动作很短暂,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收回自己的手。
连同消失的,还有他靠近时轻浅的呼吸,男人温热的体温,好似她周遭都随之降了一度。
梁映雪看不见的地方,青年眼神落在梁映雪被咬得红艳如花瓣的唇瓣上,幽深似深渊,填不满,看不穿,同时有一丝危险的气息在酝酿,蒸腾。
梁映雪睁眼的瞬间,青年幽深难辨的眸色如风吹薄雾,眨眼间了无痕迹,只余一汪清透的湖水。
孟明逸似笑非笑看她,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揶揄,好像在说:看,我也没怎么你吧?
梁映雪有一丝丝的心虚,还有一丝来得莫名其妙的赧意,但是她不想细究,只随它去了。
等待测试敏感性结果的这段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可能有段时间没见,梁映雪觉得孟明逸比之前气质更冷峻些,他轻飘飘投来的一眼,莫名多了一丝压力感。
孟明逸有些莫名地瞥去一眼,应该是受伤的腿没完全好,他一手撑在桌面微弯着腰,在抽屉里继续翻找,很快又找出一盒药膏,再次递到梁映雪跟前。
“涂点这个药膏,对缓解冻疮的麻痒感应该有效果。”他见梁映雪没有立即接过去,目露诧异,“难不成你还要我帮你涂?”
他饶有兴致地道:“虽说我们是朋友,但毕竟男女有别,这……好像有些不太合适吧?”
梁映雪垂下浓密的睫毛,再倏地抬眼,眼中两团怒火在熊熊燃烧:“孟、明、逸!”
要不是他救过她亲妈,帮过她亲哥,她现在就拿一把斧头砍了这货!怎么有性格这么善变,这么恶劣的人?非要给她涂药膏的是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也是他,好像她有多渴望他给自己涂药膏似的?
梁映雪再懒得理他,祛疤膏也不要了,气呼呼就冲出宿舍,头也不回。
两步跑出宿舍,外头冷风嗖嗖一刮,梁映雪的脑子很快降温,连怒火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熄灭,脚步随着慢下来。
只有少不更事的小姑娘才会火气旺盛,为这种小事发脾气,自己这样未免反应过大,或许自己是该修身养性,养养脾气了。
梁映雪踩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孟明逸的清冽好听的声音:“梁映雪,你等等……”
梁映雪刚才觉得该修身养性,可一听孟明逸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的声音,她刚熄灭的火气再起冒了上来,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加快脚步就要走。
“诶……”
就在梁映雪即将拐进左边巷道,身后踩在雪地的脚步声猛然往前一滑,然后便是身子着地,孟明逸一声闷痛的惊呼。
“嗯……”
梁映雪想到孟明逸腿还没好全,方才追上来脚步就有些吃力,下意识就折身往回跑,待跑到孟明逸跟前,见穿上厚实大衣的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还没站稳脚下又打滑,人又摔到雪地里,这回还吃了一嘴雪,狼狈的模样,让他冷峻秀雅的气质大打折扣,甚至莫名有些好笑。
梁映雪没憋着,双手叉着腰,站在孟明逸跟前毫无形象地放肆大笑:“哈哈哈……狗啃屎这么高难度动作,都被你完成了,哈哈哈哈……”
孟明逸都气笑了,后面干脆放弃治疗,就这么坐在雪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俊秀的脸,懒懒地侧着头望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漂亮女人,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
从远处看去,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里,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坐在地上,眉眼松散,五官俊雅,随意自在的模样仿佛坐在自家的后花园,而当他眸光流转,弯唇浅笑的瞬间,周围的雪与景都沦为他的陪衬。
黑发雪肤的的青年对面,穿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可却丝毫不影响其美貌,反而像那凌霜傲雪的雪中红梅,鲜艳欲燃,周遭无边美景都失了几分颜色。
青年清俊秀雅,女人更美艳夺目,二人一白一红,交映为雪中一景。
梁映雪笑得脸颊发麻,抬手揉了几下,面上的软肉才舒服了些,余光扫过地上的人,就见他慢条斯理移开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目光,似笑非笑:“这下不生气了?”
梁映雪笑够了,气也没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明逸借力站了起来,好笑道:“气性还怪大的。”
梁映雪不客气地道:“要你管?”
孟明逸无所谓地拍去身上的雪,闻言一扬眉,凑近了盯着她的眼:“我不管。谁管,你未来的丈夫?”
梁映雪被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得有些耳热,抬手便把人推开:“离我远点!我不要谁管,只要我高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你操心?”
孟明逸跟着笑了,很是赞同地点头:“确实,我的映雪姐好的很,不需要任何人管,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就好。”说着从兜里掏出祛疤膏和缓和冻疮的高腰,放进她手里。
梁映雪炸毛,觉得他是在反讽,抬脚就要踢他:“孟明逸,别以为一点好处就能打发过去,姐认真起来村口的狗子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