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孙猴子,有火眼金睛吗?
出于道义,孟明逸哪怕被拆穿依旧得装着,连忙转移话题:“你和吴婶子在医院做检查,身体都好?”
梁映雪拉开病床前折叠椅坐下,两手交叉搭在交叠的膝盖上,闻言侧头微笑:“很好,稳定的不孕。”
孟明逸:“……虽然但是,你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于平淡了?”
梁映雪好笑地看着他,目光渐渐下移,直达对方腰部:“我妈说你腰伤太严重,严重到都不能有孩子了?”
梁映雪不提便罢,提起孟明逸便满腹怨气,有几分阴阳怪气地道:“要不是某些人井底答应得爽快,上了岸就跟我装不熟,我需要这样哄吴婶子?既然你还没想着告诉吴婶子和荣林哥他们在和我交往,那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增加吴婶子对我的认可度。”
某些人目瞪口呆:“你让我妈认可的方式,就是装不育?”
孟明逸不以为意耸了下肩:“吴婶子今天知道我不育,明天就会联想到我俩天生相配,后天就会撮合我俩,再往后咱们就能光明正大扯证了!反正我俩原本就不会有小孩,真不育假不育又有什么区别?”
梁映雪:“……”一时我竟无言以对。
孟明逸不被梁映雪顾左右而言的忽悠战术所骗,直奔主题:“我俩的事什么时候告诉吴婶子和你哥他们?”微微眯眼,“梁映雪,你别想忽悠我,你要是不好意思,可以由我来说。”
梁映雪少不得安抚几句:“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不会抵赖,等到你我感情夯实水到渠成的那天,我妈他们自然就知道了。”
她见青年冷峻的脸透着些许不满,她手搭在他胳膊上推了下,轻笑道:“更何况感情本就是你我之间的事,我不喜欢有其他人打扰我们,你觉得呢?”
孟明逸反手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拽向自己,有些暧昧的距离,青年一错不错望着梁映雪的眼,似乎要从中寻找些什么,梁映雪一动未动,任由他打量。
孟明逸眸色莫名泛着冷意:“梁映雪,你别太……”
梁映雪突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也不问话,就这么眸含笑意地望着他。
孟明逸不争气地脸色泛红,嘴巴倒还是一如既往不客气:“就这么轻易要打发了我?你就算糊弄我,也要认真一点。”
梁映雪还没反应过来,被孟明逸用力一拽,直接跌到他怀里,青年闷哼一声,丝毫没耽误他唇上动作,亲着,咬着,含着,戏弄着,带着报复和惩戒的力道,梁映雪被亲得晕头转向之余,舌尖又麻又疼,真真是痛且快乐着。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梁映雪急忙分开,起身捋了捋微乱的发丝,她嘴巴微微开启细喘着,唇瓣嫣红靡艳,水眸微微颤动,情动的模样叫孟明逸不自觉地动了动喉头。
她这副模样,即便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孟明逸也气不起来。
生气的反而成了梁映雪,她不悦地瞪着不怀好意的青年,这人是属狗的吗,差点把她舌头也咬破了?
等梁荣林回来,发现病房里气氛不对劲,亲妹子和未来干弟弟眼神都不曾对上,似乎故意绕过对方,男人心粗没多想,只觉得两个小的气性都大,说不定又为啥事闹得不愉快,他只得操起兄长的心,语重心长劝自己亲妹子:“映雪,你比明逸大,明逸又是为你受伤的,有些事你能多担待就多担待些,啊?”
梁映雪余光扫过孟明逸,他冲梁映雪歉意一笑,端的是情真意切:“映雪姐,刚才是我鲁莽了……”
“……下回我一定尽心尽力,叫你满意。”
梁映雪真恨不得把手里的毛巾扔孟明逸脸上,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他!
梁映雪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动手走人,装好两个男人才换下的脏衣裳,跟亲哥打声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
医院到电影院的距离并不算远,梁映雪从医院出发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电影院门口。
今天电影院门口依旧人头攒动,场场爆满,梁映雪在人堆里找到表妹吴亚兰,她正忙着给小情侣称瓜子,而她脚下装炒货的袋子几乎都没剩下多少,可见今天买了不少。
因为梁映雪这档子事,吴德泉两口子最近也不太放心女儿一个人来镇上,小女儿还要在家做卷子温书,便叫儿子吴建军陪大妹一起来镇上,梁映雪左看又看却没见到吴建军人。
“建军呢?”梁映雪一边整理袋口帮表妹称瓜子。
“刚才人还在呢,看我卖得差不多,他抢到一张票去里头看电影去了,《少林寺》,我在这一天听好多人谈论这部电影,都说好看,李连杰打架特别帅。后面哪天有空,姐我俩一起去看吧,电影票一张只要五分钱,我请你!”
梁映雪应得爽快:“一言为定。”虽然已经看过一场,但还想再看一遍。
尤其棉纺厂初八复工,豆腐生意豆腐脑生意都得捡起来,一忙起来可就没这么多的闲情雅致看电影了。
没一会儿吴亚兰就要收摊,她得知医院就在附近,还想去看望一下,只是看望病人讲究的都是上午看望,下午非常不合适,只得作罢,说明日上午再称点青皮橘子去医院看望孟明逸。
吴亚兰跟孟明逸说不上很熟,但世人都对会读书有本事的人有滤镜,吴亚兰也是如此,她觉得孟明逸算是她认识的人里头最聪明,最会读书,最有本事的那个,所以心里头十分敬佩。
最重要的是,这人是自己二姑家的救命恩人,救了二姑又救了表姐,四舍五入就是她吴家的恩人,那就必须得表示一下。
第107章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 这个年就这么过去了。
年初五,吴菊香去梅山土地庙烧香,年初六, 梁映雪一家子去小舅吴德泉家拜年,初七泡豆子磨豆腐, 初八棉纺厂复工, 梁映雪家的摊位再次支棱起来。
年过后生意明显淡了不少,各家生意明显不如年前,要说生意尚且不错的, 除了梁映雪, 梁家几房蔬菜生意还算可以, 主要因为自家的拱棚和蒜苗窖,蔬菜比别家种类多, 重量多,长得还喜人。
梁大还带来一个好消息,说是单独隔出来的蒜苗窖里洒了一些菌丝, 过年这段天气不错, 已经冒出小小的菌子。
梁大说起种菌子非常开心且自豪, 因为只有他种的菌丝长出小菌子, 其他人的都没动静, 看来种菌子也不是又手就行的事情。
梁映雪很替大侄子高兴, 不忘提醒他种菌子要带口罩,不然长时间接触菌丝, 可能引发严重肺炎, 传说中的蘑菇肺可是很严重的病症。
梁大对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小姑非常信服,听梁映雪说得郑重,他第二日就去镇上卫生所买了一大包的口罩, 给自家种菌子的人都发了几个。
初七梁映雪和亲妈吴菊香的体检报告也出来了,关于B超性激素六项什么的报告,梁映雪随意扫一眼便塞抽屉最深处,吴菊香当是女儿被打击得不想多看,也不敢多提。
吴菊香的体检结果有点小问题,报告肠胃有些溃疡,梁映雪拿着鸡毛当令箭,把体检结果往严重了说,说是听之任之不治疗的话,严重会得癌,把亲妈亲爸亲哥全部唬得一愣一愣的,吴菊香这下再肉疼,药也得按时按顿吃了,后面每年一次的肠胃检查也得做——闺女婚姻还没着落,她可不能死得太早。
吴菊香吃着药,不免想到自己那两位多病多灾的亲家,便问儿子儿媳妇沈洁什么时候回来,原本她以为儿媳妇正月就会回来,没想到还没回来,孙女夜里睡觉偶尔还会喊“妈妈”,她听着都心疼。
梁荣林随便扯了一个借口糊弄过去,吴菊香没多想,他儿子向来老实。
初八复工,梁映雪的生活节奏一朝恢复到年前,就连孟明逸再次住到家中也是一如昨日发生那般,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医生叫他静养一段时间,梁映雪真怕他们厂领导对他有什么意见,病假一波接着一波,跟假的一样。
现在梁映雪记挂的事除了孟明逸的腰伤,还有就是孙向东,这人逃了后音讯全无,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网络,连身份证都还没出来,找一个人就如大海捞针。
孙向东的存在现在不仅是梁映雪心里的一根刺,他逍遥法外一日,所有梁家人都睡不安生,因为这事,梁荣宝南下的计划都被迫推迟。
梁荣宝在孙家门口守了许多日,这日终于失了耐性,一脚踹下去,孙家院子大门三度受创,原本就破烂不堪的门板,直接轰然倒塌,宣告死不瞑目。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人麻木,孙家众人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但已经没有当初的胆战心惊了,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既失了男人也失了钱财,已经没啥好失去的了。
史盼娣接连失去丈夫和两个儿子,一脸麻木地看着梁荣宝,眼神怨毒:“你梁家把我们家整成这样,还不满意吗?难道非要我们一家都去死,你才开心?”
梁荣宝耸了耸肩:“你丈夫当年搞了那么多人,说不定这就是报应呢,要怪怪你死鬼丈夫去!好了,我不是来找你废话的,我找你儿子孙向庸。”
“你找他也没用,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我们都不知道向东去哪了!快滚,不然老娘明天就去村里宣扬,你们梁家欺人太甚,把咱家害成这样还想赶尽杀绝,咋,这世道就没有公理了?我不信!”
梁荣宝懒得理会这个疯婆子,很是自来熟地在孙家穿梭,一副不找到孙向庸誓不罢休的架势。
直到找到孙家最偏僻的一处房子,梁荣宝暗骂自己傻,以孙向庸在家中的地位,住最破旧的房子才是意料之中。
房子里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床上一人背对门口躺着,无声无息,不是孙向庸又是谁?
因为腿伤,听说孙向庸连亲爹下葬都没跟着上山,村里人有人指责他不孝顺,说这个儿子算是白养的,但是大部分人还是很理解他的,孙长生三个儿子就大儿子孙向庸性格老实,人也孝顺,这要不是实在伤得厉害,他会不上山?
这么一想村里人非但不觉得他做出了,反而觉得他实在可能,被亲爹跟兄弟给坑死了。而从年前到今天孙向庸除了探监那一次,再也没出过门,无疑是证实了大家的猜测。
家里就这么大,孙向庸早就听到动静,但他不在乎,这个家谁又在乎他呢?哪怕是自己老婆,说得再好听,安慰再多,也不过就是空话假话,难道她还能替自己断腿,替自己成为残废吗?
一个原本健康完好的人,突然变成残废,从天堂一朝跌落到地狱,这个落差谁能接受得了?
梁荣宝叫了两声孙向庸,孙向庸回头冷漠地撇他一眼,再次回转头去。
“滚!”一个字包含怨毒,像是在毒水里泡过一遍。
梁荣林非但没走,反而端来一个凳子就坐在孙向庸身边不远处,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在孙向庸准备发火前,他幽幽开口。
“唉,其实你恨错人了,我是把你腿弄断了,但是我可没想过真把你变成残废,否则我直接下死手,把你腿骨敲碎敲烂,你想治都治不了。谁知道你家人能狠心成这样,人命关天,竟然连一点兄弟情母子情都不讲,你说能怪我吗?”
孙向庸冷模以对,眼含讥诮。
就听梁荣宝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真相的,有一件事你恐怕至今都蒙在鼓里,那就是你家其实没有进贼偷窃,卷走你家所有钱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的好三弟!”
原本躺成死鱼的孙向庸垂死病中惊坐起,脸阴沉得能低下水来,尤其一双眼睛,泛着危险的猩红。
“你再说一遍?”
梁荣宝翘着腿随意地摆着,假笑靠近:“我是说,你的亲弟弟孙向东偷了自家的钱,然后贼喊捉贼报了警,然后才有后面的事。”
“你这个亲兄弟真不是一般人,闹到亲爸亲兄弟都进了监狱都没吭声,硬是把钱给攥住了,看来在他眼里,什么父母手足,比起钱来屁都不是。他连亲爹亲二哥都不管,对你这个亲大哥不问死活,看来也挺正常的。”
“我真是替你跟孙向能不值啊,原本你家最懒最没本事的弟弟,反而拿到全家的钱财,原本该属于你的那份都被他独吞。你被送去医院的那天,孙向东但凡能拿点钱出来,啧……结局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你可以治好腿,原本不用下半辈子都当个残废的,现在嘛……”
孙向庸被打击得身子晃荡,直摇头:“向东他怎么可能……”
家中四兄妹,就他和小弟关系最融洽,即使亲妈史盼娣偏心小弟,他也没那么妒忌,自认为还算是一个合格的大哥,现在梁荣宝告诉他,他一母同胞,真心以待的亲弟弟明明有钱,不但装做没钱不帮助他,甚至在不差钱的情况下抢走了他治腿的机会?这跟眼睁睁看他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叫他怎么敢相信?他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亲弟弟怎么会无情如此,狠毒如此?
就在这短短几句话之后,孙向庸的心态再次起了变化,之前他是恨梁家人超过恨自己偏心的母亲 ,以及抢了自己治疗机会的亲弟弟,而现在,他心里最恨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亲弟弟孙向东!
来自至亲之人的致命一刀,比世间任何人,任何武器的伤害都要更狠,更深,更痛苦,更绝望!
“孙、向、东!”孙向庸两手一把攥住被单,攥进骨肉里,仿佛这就是亲兄弟的脖颈,他恨不得一把掐断,掐烂,再掐成粉末挫骨扬灰!
梁荣宝无声点了下头,这会儿他极有耐心,他在等仇恨漫上孙向庸的心头,等它发酵,吸收,直到充斥孙向庸的血管,融入他的血肉,永远不可磨灭!
就如同他对孙家人的恨意!
到这就够了,再多说就有些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了。
梁荣宝拍拍屁股起来,随意地说道:“现在这世上要说还有谁还会管孙向东,也就只有他老婆高翠红还有你们亲妈了吧?”
“你好好想想吧,要是能找到孙向东,找回那笔钱,说不定去大城市,你的腿还有救呢?”
撂下这席话叫孙向庸好好消化消化,梁荣宝双手揣裤兜里,哼着在海市听到的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离开了孙家,悠闲自然的像是来串门的。
梁荣宝在孙家插了一颗钉子,奈何现实不是电视剧,坏人不会从天而降自投罗网,所以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去,依旧不见孙向东的人影。
梁荣林不再做卖鸡蛋的生意,但瞧着自家人每日忙碌起来,他也有些坐不住,所以十五一过,他就背上行囊离开从小到大孕育的土地,搭上南下的火车去外面闯荡去了。
这一年春节前后他虽然都在盯着孙家人,但去县城看电影那回就听许多人议论,“伟人”,“南下谈话”,“特区”,“左还是右”,“社还是资”……大家伙聊得热火朝天,叫梁荣宝对南方更加感兴趣,更加急不可耐。
梁荣宝南下的那天,梁家人几乎倾巢出动在村口送他,大伯梁贵金尤其不舍得他,梁荣宝被大伯和几位婶娘拽着手叮嘱,猛男数次落泪,但离去时的背景却无比洒脱轻松。
或许无父无母,家乡无人牵绊,他就是随风飘落的蒲公英种子,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能在哪里扎根生长。
梁荣宝离去没多久,梁映雪干了一件大事,最起码在村里人看来是这样,她在国营商店买了一台14英寸黑白电视机,凯歌牌的,加上天线一共花了四百五十一块钱,需要的票证是孟明逸帮忙弄到的。
梁映雪倒不是想看电视,只是在村里消息过于滞后,上辈子的记忆毕竟久远,许多挣钱机会还得联系时事和背景才能把握住。现在她能紧跟时事的途径就是电视,报纸都嫌太慢。
梁家老六的闺女买了一台电视机,虽然村里除了孙长生家也有其他人家有电视机,但细数整个梅山大队拥有电视机的人家也屈指可数,所以这事还真算一件“小轰动”的大事。
第10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