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刚进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她双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医生先是探了探鼻息,接着迅速掀起来周玉树的眼皮子,又听了听心脏,转头冲着护士说,“担架,快点,还有救。”
周闯立马和医生一起,把人转移到了担架上,他眼睁睁地看着周玉树被推到了抢救室。
周闯双腿在发抖,他一屁股坐在长条椅上,转头就冲着周母吼道,“是我自己要去找大嫂的,和三哥有什么关系?你做什么要他给我赔命?”
一进大杂院离老远,他就听到了家里人在吵架,但是等他感赶到的时候,已经全部都晚了。
周母这会脑袋一片空白,她甚至都听不到周闯在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喃喃重复,“周闯,玉树会没事吧?他一定会没事吧?”
周闯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没说话,过了良久,他盯着抢救室的大门,“妈,你最好是祈祷他是没事。”
这话刚落护士就匆匆从抢救室出来了,拿着一张单子,高喊道,“病人家属快点拿着单子去缴费处缴费。”
周闯抢过单子看了一眼,转头就去问周母,“带钱了吗?”
周母猛地反应过来,她忙从口袋里面掏出乱糟糟的钱,周闯扫了一眼,他接了过来,便说,“这些不够,你再回去准备。”
周母下意识道,“这里有三十块。”
足足有大半个月的工资了,这三十块是她原本想攒下来的钱。
周闯咆哮道,“三十块救不了周玉树的命。”
“如果你想他死,你就只给三十块。”
说完根本不去看周母是什么反应,转头就跑到了一楼缴费处,先交了三十块。他自己身上也有钱,但是周闯没动,他就是要逼得他妈回去拿钱来救周玉树。
刀子不割在肉上不知道心疼,到时候他妈就是不心疼周玉树,也会心疼给钱了。
抢救室。
周母瘫软在地上,周红英没说话,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抢救室的大门,可惜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周红英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哗啦一下站了起来,“妈,你在这里守着,我回去找爸拿钱。”
她是欺负周玉树习惯了,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周玉树会去死。
周母已经听不进去话了,她满脑子都是后悔,如果她之前不吼周玉树就好了,如果她不埋怨他就好了。
这样的话,玉树会不会就不会死?
周母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睁眼闭眼全部都是血,红色的血让人看不清楚。
周闯再次上来的时候,周红英已经不见了,周母瘫坐在地上,他跟着走了过来,坐在长条椅那守着。
这一守就是七个小时,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七点半。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周闯几乎是条件反射的追了过去,“大夫,我哥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
李大夫扶了扶老花镜,“但是他下手太狠,喉咙被隔开了好几层,这几天先不要给他吃饭,护士会给他打葡萄糖。先观察三天如果没问题,你们再给他喂流食,但是也只能一点点喂。”
“对了,你们还要派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他,刚抢救过程中,我发现他抱着死志。”
这话一落走廊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母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伸手就要去打周玉树,却被周闯给硬生生的拦了下来,“你想他死的更快一点的话,那你就打。”
周母扬起的手又生生的卡在了半空中,她疾言厉色,“还死?你听到大夫说的吗?周玉树他还想死?”
“他当我们家是富贵人家啊,就我们这家底还能救他几次?”
周玉树还没醒,他眼角滑落一颗泪。
周闯看到了,他默了片刻,“先推着他去病房。”
周母颓然地坐在地上她一边心疼周玉树,一边又恨不得他去死才好。
年纪轻轻的不给家里带来任何收入,反而还寻死觅活?
病房,周闯和大夫一起把周玉树给挪到了病床上,护士叮嘱了一番这才离开。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周闯和周玉树两个人,周玉树其实是清醒着的,脖子传来的阵痛让他脑袋清醒又痛苦。
周闯知道他在装睡,他起身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不明白,“好好活着不好吗?”
“你为什么要去死?”
周家从上到下全部都是贱命,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好死不如赖活。在这个年代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
饿死,病死,摔死,随便一个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周玉树没说话,闭着的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周闯看到了,他抬手给周玉树擦了眼泪,这才自言自语道,“这次我去大嫂家,吃了她做的小鸡炖蘑菇,你知道吗?周玉树。”
“黑省驻队和我们这里完全不一样,大嫂做的小鸡炖蘑菇,用的是新鲜的野鸡做的,对了,蘑菇也是很新鲜的猴头菇,我们连听都没听过,据说猴头菇是给达官贵人吃的。”
“我这次在大嫂家,每天都吃。”
周玉树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但若是细看还能看到眼睛深处的隐忍。
“你没尝过大嫂的厨艺,真的好吃,而且我这次过去的很巧,刚好驻队这边春日采集,大嫂和二嫂她们在山上采摘了好多蘑菇,听说二嫂的弹弓用的很准,一弹弓一只野鸡,她一个人打了一百多只。”
“你应该没吃过鸡杂火锅,我在大嫂家吃过好几顿,用鸡骨头熬汤,加上干辣椒煮开,下了鸡心鸡肝鸡血进去,做成麻辣味的轻轻一烫就捞起来,特别好吃。”
“鸡杂不止可以做火锅,大嫂还做了小炒酸辣鸡杂,不管是配面条,还是下米饭,都是极好的下饭菜。”
“还有叫花鸡,我走之前大嫂还给我弄了一只,我在火车上吃了三天,大嫂做的叫花鸡也很好吃,用泥巴裹着放在灶膛里面焖三个小时以上,拆开以后皮脆肉嫩。甚至,连鸡骨头都是酥脆的,我连鸡骨头都没放过。”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只脸色惨白的周玉树,忽然咽了下口水,只是他喉咙上有很长的伤口,咽口水的时候牵扯到了伤口,他脸上瞬间疼得扭曲起来。
周闯,“你别动。”
“等你好了,我做给你吃。”
“大嫂没让我空着手回来,她给我装了八只野鸡,六只野兔,刨去给孟家和赵家送的那一点,大头都是我们家的。”
“我还和她学了怎么做小鸡炖蘑菇,特意带了好多猴头菇回来。”
说到这里,周闯的目光沉沉,那一双向来眯着的眼睛,此刻不带算计,反而满是迷茫,“三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你吃到小鸡炖蘑菇,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酸辣鸡杂,以及叫花鸡。”
“三哥,我都和大嫂学会了。”
可是,他差点就这样失去三哥了。
周玉树没说话,他闭着眼睛默默流泪。他好像仿佛和外界隔离了一样,以至于周母从外面过来和他说话,他也没理。
周母要发脾气,却被周闯拦着了,他冷冷地看着对方,“如果你想我三哥死的快点,那你就继续对他这样刻薄下去。”
周玉树是被他妈和周红英给逼到这个地
步的。
周母听到这话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我作孽啊,我养儿子这是养祖宗啊,动不动拿死来威胁我。”
周闯把周母提了出去,他喊来了周父,周父一直都蹲在门口,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得知三儿子自杀后,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一直到这会周闯和他说话,他这才反应过来,“老三怎么样?”
周闯,“暂时死不了,但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死。”
这话实在是堵人,周父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周闯也不意外,他就只是冷冷地叮嘱,“我从驻队回来大嫂给我装了不少野鸡和野兔还有蘑菇,在我回去之前你们谁都不许动。”
怕周母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他冷淡道,“这里面还有送给孟家和赵家的礼,如果一旦动了,我敢保证以后我大嫂,再也不会寄任何东西回来。”
周母擦了擦泪,“我稀罕!”
她怼了一句转头就走,至于病房内的周玉树,她看都没看。
周父顿了好久,他才拍了拍周闯的肩膀,“你照顾好他。”
“你自己和他说。”
周闯没让周母进去,但是却让周父进去了。他比谁都知道周玉树的心结是什么,在周家没有一个人爱周玉树。
周玉树就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
周父进了病房,瞧着周玉树一脸惨白的躺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白色纱布,整个人都是了无生机的。
他眼眶瞬间红了,走到病床旁边拍了拍周玉树的被子,“娃啊,好死不如赖活啊。”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啊?”
周玉树没睁开眼,他不想睁开眼,也不想看到周家的任何一个人。
如果说周母和周红英是刽子手,那么周父就是帮凶。他冷眼旁观自己这么多年来被欺负的这么惨,却从来没有伸出来过援助之手。
周父看到周玉树的这个反应,知道他也在怪自己,他重重的叹口气,朝着周闯说道,“你照顾好他。”
“他的看病钱——”他本来想说自己去交的,说到这里周父这才惊觉,他哪里来的钱?
每个月工资一发全部都被老伴要走了。
周父憋了半天,这才说了一句,“我会让你妈及时来交钱的。”
说完这话,他便离开了。
他一走,周玉树睁开眼睛,他嘴角带着嘲讽地笑。
周闯看着难受却无能为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这才说道,“三哥,你想去黑省吗?”
第54章
这话一落, 周玉树下意识地看了过来,周闯倚在病床前面,他整个人瞧着十分颓然。
“如果你想去, 我可以提前和大嫂还有大哥打声招呼。”
周玉树亮起来的眼睛, 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他讥嘲道, “我不走, 我就要待在周家。”
“我生是周家的人, 死是周家的鬼。”
别人怎么折磨他的, 他就去怎么折磨别人。
这一次没死, 那他就要活着。
好好的活着当一个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