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从头看到尾,他叹气,“病人这样和你家有很大的关系。”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不建议病人和他母亲在住在一块了。”
周母就像是一根引线一样,随时能够引爆周玉树。
周闯顿了下,他点头,“我知道。”
有些心力交瘁。
不带三哥回家,他能带三哥去哪里啊?
周闯没说话的时候,周玉树开口了,“帮我收拾东西,我回家。”
“去哪里?”
“回家。”
这两个字周玉树说的无比干脆,他没有任何犹豫。这实在是太不像周玉树了。
周闯不想带他回家,周玉树抬眸,那一双死寂黑沉的眸子里面,透着平静的绝望,“周闯,麻烦你送我回家。”
他这七天几乎滴水未进,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说话也是无力的。
周闯是个聪明人的,他在外面做生意的这两年,从来都没有这般焦头烂额过。
“三哥,你回家做什么啊?”他气的来回走,“还不如去我住的桥洞呢。”
周闯在外面这么多年,好多时候不回家的时候,他有时候是在朋友那凑合一晚上,朋友那不方便的时候,他就是去住的桥洞。
但是桥洞四处漏风,下雨漏水,他身体壮的跟牛犊子一样自然不怕,但是周玉树如今和林妹妹差不多,他怎么可能还能去住桥洞。
“我不去桥洞,我回家。”
周玉树固执道。
周闯实在是没办法,医院这边又催的急,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办法,“要不,我先带你去大嫂娘家住下?”
他想着大嫂家是独生女,他和孟父和孟母接触过,他们人都很不错,他在私底下多给孟叔叔和孟阿姨拿点钱和票就行了。
希望他们能够同意。
周闯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好啊,只是周玉树却不同意,“我要回家。”
向来温和懦弱的周玉树,第一次这般固执。
周闯气死了,“回去做什么?回去找死吗?”
周玉树嗯了一声。
周闯那升起来的脾气,瞬间就像是皮球一样被针扎破了一样,漏气了。
他整个人很是无力,“三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玉树,“想死。”
很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
周闯顿时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从来不怕遇到困难的周闯,第一次有些茫然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周玉树了。
“他想死,你就让他去死!”
守在病房门外的周母,她听完了全过程,“周玉树,你现在就去死!”
“免得在这里折磨人。”
周母这一周也担惊受怕够了,她不明白自己养的孩子,为何如此不让人省心。
如此不孝顺。
要是以前的周玉树,他会畏惧周母,但是现在的周玉树没有畏惧,他只是抬头看着周母,“是要死,但是我不能死在医院。”
死在医院他会把医院弄脏的。
“我要回去死。”
周玉树看着周母,那一双眼睛平静到可怕的地步,“我死在家里,变成厉鬼,每天缠着你和红英好不好?”
那么轻柔的语气问出来,这般狠辣的话。
周母都被周玉树这还给吓的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周红英更是被吓到往走廊道后退了好几步,她喃喃道,“他疯了。”
周母怕完,又是一阵怒气,“周玉树,老娘十月怀胎生你养你这么多年,到头来你就是要这样报复我的?”
周玉树,“是!”
周闯没有给他收拾
东西,周玉树拖着病体,他自己起来收拾了,一件两件三件。
全部加起来也不过那几件而已,周玉树的东西本来就少的可怜。
他收拾好了东西,便拖着脚步,走到门口,“走了,回家。”
周母没动。
周红英也不敢动。
周父靠在墙根处,他朝着周玉树小心翼翼道,“老三啊,回家可以,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你妈知道错了,红英也知道错了,我让她们给你赔礼道歉,这件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男人才知道男人,周父看着自家老三的那一双眼睛,觉得他已经疯了。他没有任何求活的欲望。
周玉树冷冷的吐出两个字,“晚了。”
现在一切都晚了。
周家人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跟在周玉树后面,只觉得这一路格外艰难。
从病房到医院门口,明明是几百米的距离,他们却走出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一路上,周父都试图从中间缓和气氛,“玉树,她到底是你至亲的人,你没必要和至亲的人弄成血海深仇的样子。”
那个不善言辞的老父亲,此刻把毕生的话都说了出来。
周玉树没说话。
他走的很艰难。
周母看着老伴低声下气的样子,她气的浑身发抖,“别说了,你别求他了,他要死,就让他去死。”
“早知道他这样,我就不该找花百来块来救他。”
“他不是要回吗?就让他回,我看就他这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到底是他弄死我,还是我弄死他。”
若是以前的周玉树听到这话,他肯定会难过好久,但是他现在已经不会了。
他抬了抬眼皮,“那就一起死。”
这话刚落,医院门口的孟枝枝和周涉川,风尘仆仆的赶到了,他们不知道听了多久,也不知道了解了多少事情。
孟枝枝挺着肚子,穿着一件鹅黄色外套,一件黑色灯芯绒阔腿裤,站在阳光底下,遥遥地看着周玉树。
“周玉树,我和你大哥来接你回家。”
她太美好了,阳光,温柔,可以包容一切。
这让原本还死气沉沉的周玉树,都有片刻恍惚,他看着孟枝枝,半晌都没能发出一个字的声音。
他可以对周母,周父,周红英,他们其中的每一个人说出刻薄的语言,但是唯独对孟枝枝刻薄不起来。
也对他的大哥刻薄不起来。
周玉树立在原地,他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再次和大嫂大哥见面,会是这种场景,他刻薄,他狠辣,他不顾亲情。
孟枝枝见他不动,便主动朝着他走了过来,笑容温柔,“傻了是不是?”
“周闯没和你说吗?我们驻队最近采集人忙不过来,所以需要帮手。”
“玉树。”孟枝枝拉着他的手,眼睛真诚地看着他,“你能过去给我们帮忙吗?”
不等周玉树回答,孟枝枝就自言自语道,“现在黑省可好玩了,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二嫂可厉害了,她一个人一个弹弓,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的弹弓使的可好了,一弹弓一只野鸡,这几天打了一两百只野鸡呢,就是你大哥还有二哥太忙了,我又挺着大肚子帮不了她。”
“所以,你能去帮帮忙吗?”
孟枝枝说的太美好了,真的,她形容的太美好了。
对于长期生活在泥沼里面的周玉树来说,这简直是他从来都不敢想的存在。
他站在原地,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了一片阴影,他没说话。
有些紧张,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配啊。
周玉树从来都不配拥有这么美好的生活啊。
周玉树生来就是在泥沼里面,污泥,脏水,风吹雨打伴随着他的全部生长过程。
他不回答,孟枝枝立在原地,她有些紧张地去看了一眼周涉川。周涉川捏了捏她的手掌,很自然地说道,“玉树,你大嫂的肚子如今五个月了,快的话三四个月就要生了。”
“我天天要上班顾不上家里,你大嫂又怀的是双胎,家里没人陪根本不安全。”
“你能不能跟我们走一趟?在你大嫂生孩子之前,你在家每天陪着她?”
这是另外一种说法。
周玉树愣了下,他低头去看孟枝枝的肚子,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鹅黄色外套根本遮不住,可是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连夜从黑省赶回首都。
周玉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酸涩地厉害,他一直觉得自己可有可无,没有人在乎他。
可是现实又告诉他,大嫂在乎他,不然她不会挺着大肚子,连夜从黑省回来。
还有大哥,大哥也在乎他。
大哥当兵这么多年,只回来了一次那就是结婚,而这是他回来的二次——来看他。
想到这里,周玉树的心里就酸酸的,涩涩的,像是泡在了苦水里面沉沉浮浮,沉下去是苦,飘起来却是甜。
“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