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孟枝枝找过来的时候,极为顺利,“黎主任,赵家原来那房子怎么卖的?”
黎主任看了她一眼,“怎么?枝枝,你也对这个房子感兴趣?”
孟枝枝点头,黎主任也没瞒着,“那房子是经租房,没有房产证,对外喊的是两千块,院儿里面不少人都惦记,但是又嫌这房子太贵了,所以一直没有下文。”
孟枝枝想了想,“现在没有房产证,那以后呢?”
“以后就不知道了。”
黎主任摇头,“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子,谁能知道以后呢。”
孟枝枝其实是知道的,这一批房子在现在几乎都是没有产权证的,大家都只有居住的权利。
但是住久了以后,这房子就会慢慢归属于个人。
想到这里,孟枝枝也有了主意,她从包里面数了两千块递过去,“这是两千块。”
两千块啊,就这样一下子全部拿了出来。
黎主任还有些回不过神,孟枝枝说,“钱在这里了,麻烦街道办给我写个证明,就说这房子以后归属于陈红梅所有。”
黎主任,“你把这房子买了给你妈啊?”
孟枝枝嗯了一声,“我妈是无产者,给她个房子让她安安心。”
黎主任听到这话,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羡慕,“你妈命真好。”说话归说话,手续归手续,证明归证明。
黎主任很快就给她开了证明,交代道,“你拿着这个证明去房管所,房管所会给你简单的弄个过户。”
“至于房子名字能不能归属于个人,就看房管所的操作了。”
孟枝枝嗯了一声,黎主任看着孟枝枝离开的背影,他喃喃道,“我要是有孟枝枝这么一个闺女就好了。”
当闺女的买房子送给亲妈的,他们整个胡同都是头一份。
孟枝枝去了一趟房管所,房子是经租房,房产证也不能写陈红梅的名字,但是房管所给开了个证明,证明这个房子归属于陈红梅。
孟枝枝就拿着这两个证明,转头回到家里。
陈红梅在做饭,听到动静,她还回头问了一句,“枝枝,你去电视台了吗?”
她是知道自家闺女这一次回来,是和电视台做广告的。
孟枝枝摇头,“没呢。”
她从怀里掏出两张纸,就那样铺平展开递给了陈红梅,“妈,你看。”
陈红梅切菜呢,家里就开了一个昏黄的灯光,“什么?”
头都没回。
“妈,你看。”
孟枝枝又喊了一遍,陈红梅这才回头随意地一看,当看到房子归属于自己个人的时候,她瞳孔缩了下,“这是什么?”
不用孟枝枝说,她自己把手擦干净了,就拿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完后,陈红梅猛地抬头,“这是赵家之前住的那个房子?”
孟枝枝笑眯眯的点头。
陈红梅把这两张证明翻来覆去的看,看完后,她喃喃道,“你这孩子也是的,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还给你妈买个房子做什么?”
“要买也是买给你自己才是。”
孟枝枝站在灯光下,眉目盈盈带笑,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妈,就问你想不要一套属于自己名字的房子?”
想啊?
怎么不想啊。
陈红梅是女人,她是无产者,她到了适婚的年纪被父母赶了出来,嫁了孟枝枝的父亲。
那个死鬼男人走的早,她怀着大肚子被婆家人赶了出来。
婆家不要她,娘家也不要她。
她没办法挺着大肚子嫁给了孟得水,因为什么呢?
因为孟得水有房子。
也有工作。
这对于陈红梅这个无产者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她一辈子不敢追求的东西,就在此时此刻被她的闺女,捏着两张纸轻飘飘地摆在她的面前。
这让陈红梅该怎么说呢?
那一颗心就好像是酸枣泡进了温水里面,起起伏伏,又酸又涩。
陈红梅没回答,只是一颗一颗眼泪往下掉,豆大的眼泪砸在那张薄薄的纸张上,她喃喃道,“枝枝,我很喜欢这个礼物,但是妈妈不值得。”
她抬眸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想啊,你妈今年都六十二了,我还有几年活头,你把这房子写在我名下就是浪费。”
“你还不如写在你名下,或者是孩子的名下。”
孟枝枝摇头,她上前轻轻地抱着陈红梅,低声说,“我的妈妈也可以当有产者啊。”
而不是像一颗草籽一样,随风飘扬,落在哪里就是哪里。
孟枝枝这一句话,却让陈红梅瞬间泣不成声。
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她,她可以当有产者。
她是女儿,是生下来就被父母厌恶,没有带把的女儿。
是结婚也得不到房子的媳妇,她只有暂时居住权,一个随时能被人赶走的媳妇,外人。
但是在此刻,她的女儿却告诉她,妈妈,你也可以当有产者。
有产者是什么呢?
她成了有产者,有了自己的房子,一个真切属于自己的房子,再也不会被人赶走。
这件事陈红梅的父母没想过,陈红梅自己也没想过,但是在她六十二岁的这一年,
她的女儿做到了。
这让陈红梅几乎是一瞬间,泣不成声,她抱着女儿,手里捧着那两张薄薄的纸,泣不成声。
那些过往的委屈和难过,在此刻顷刻间全部都倒了出来。
孟枝枝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不哭了啊,妈妈。”
她像是年幼的自己,被母亲哄着一样。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她们两人的角色互换了。
孟得水下班回来,就瞧着自家媳妇抱着闺女哭得不成样子,他当即慌了神,“怎么了这是?”
陈红梅一边哭,一边擦眼泪,她把纸张递过去,“老孟,你看枝枝送了我一份什么?”
孟得水看完后,他喃喃道,“这是把赵家的那个房子给买了?”
赵明珠他们一家搬走后,这房子又归属于街道办了。为此,整个院儿上下所有人,都盯着这一间巴掌大的房子。
街道办也不负所望,把这房子的售价说了出来,按理说是不能卖的,但是要绝了这些人的心思。
两千块。
那一间十来平的房子喊到了两千块,这才吓退了不少人。
孟得水不是没想过买,但是这个价格太贵了,也把他给吓退了。
但是他没想到,这才过去了几天呢?
这房子又再次以这种形式,回到了他们手里。
孟枝枝嗯了一声,“买了,送给我妈。”
她笑了笑,语气也是随意的,“爸,你有自己的房子,就我妈没有,以前是没条件,如今有条件了,自然是要给她买一套的。”
虽然不大,但是如果陈红梅和孟得水真到要吵架的时候,她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是吗?
而不是只能哭着出去转一圈却无处可去,到最后却只能回到这个不大的房子里面。
当初,她婆婆一个人跑出去,躲在门墩后面哭着吹冷风的样子,孟枝枝能记一辈子。
她想,不光是给她妈买一间房子。
将来有机会了,也要给她婆婆也买一间。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们都是女人,也都是嫁人上门的媳妇。
孟枝枝想,她没有能力就算了。
她有能力的时候,就想着她身边的女性亲人都过的好一些。
她们没有退路,她来给。
她们没有房子,她也来给。
她们没有的托举,她也来。
就如同当年陈红梅托举她一点点长大一样。
也如同周母一样,她在背后带着孩子、做着家务,孟枝枝才能在外面安心地搞事业。
这何尝不是一场托举呢?
孟得水听到这话,他倒是没有觉得自己被敲打,反而有些欣慰,“你妈这辈子生了你,真的不亏啊。”
“不亏!”
多少人说陈红梅,不该对一个丫头片子这么好,丫头片子长大了,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
可是孟枝枝啊。
她送给了陈红梅一间房,她这个闺女也打了所有曾经说过她闲话人的脸色。
谁说女孩子嫁人就是别人家了?
她的母亲对她好,她也会对她母亲好。
孟枝枝其实在观察孟得水的反应,在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孟枝枝就知道,她妈这辈子没嫁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