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不用多说,最主要的是,全是劳动力,没有一个拖累。
年纪嘛……
彭狼才十三岁,年纪小,不在她的衡量范围内。
彭家老大、老二看起来都有些大了,老三、老四年纪倒是还好,就是瞅着没有老大有主见……
林秀平想悄悄问问女儿的想法,转头看见她盯食儿的深情样儿,顿了顿,迅速放弃了。
问她没用。
林秀平笑着招呼道:“就等你们了,快来吃。”
彭家人挨挨挤挤地围坐在棚下,端着碗闻着香味,没急着狼吞虎咽,向厉家感激道谢后才开动。
彭鹰好心提醒:“以后你们还是小心点儿,要是碰见心术不正的,瞧见你们有吃的,可能会动杀念。”
林秀平看他们更满意了一分,哪怕不是为了相女婿,人品也值得交。
旁边儿,父女俩心无旁骛地吃,体会不到她一丝一毫的良苦用心。
林秀平不禁斜父女俩,嗔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人家好心提醒,你们也不知道道个谢。”
父女俩很无辜。
有的人,在外面独当一面,在亲娘媳妇儿面前,脑子就是半个摆设。
厉家武力值最低的是林秀平,最细心最周全的是林秀平,最不能惹的,也是林秀平。
她拿捏父女俩易如反掌。
父女俩上山打猎,很容易受伤,为此,早年她拿出大半嫁妆求了村里的毛脚大夫许久,又保证不为旁人看病赚钱,总算学到了止血、包扎、熬制药膏……
虽然只懂皮毛,看不了什么病,但出门在外,肯定会多准备一些。
驱虫蛇的药粉就是她自个儿弄出来的。
还有一些口口相传不能吃的东西,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制成了粉,从来没用过。
林秀平瞧着只是个柔弱无害的妇人,煮饭菜的时候如果趁人不注意,下一把药粉进去……厉家人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会不会要命。
厉长瑛乖乖道谢。
厉蒙也放下碗冲人抱拳。
彭鹰摆手,“你们不嫌我多事就好。”
“怎么会,咱们出门在外,是得小心为上。”
林秀平笑盈盈地给年纪最小的彭狼夹了块肉,“小狼,别拘谨,尽管吃。”
彭狼从小就没接触过女性长辈,见她这么温柔,耳根都红了,吃得越发细嚼慢咽,不像是他了。
林秀平问他们打算去哪儿,“若是同路,咱们倒是可以结伴。”
彭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大哥彭鹰,期待。
彭鹰婉拒了,“我们要去河间郡。”
林秀平不知道河间郡在什么方位,扭头望向父女俩。
厉蒙也不知道,但是不想在妻子面前露怯,便作出一副从容自若的神色,示意厉长瑛说。
厉长瑛摇头,“从前顺路,现在咱们要改道往太原郡方向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此事。
林秀平有些意外,但她去邺县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问路,改道肯定有原因,和厉蒙对视一眼,便改了口:“那真是遗憾。”
不过她不死心,又问彭家人去河间郡做什么,“如果是要逃难,也可以跟我们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彭狼张嘴,彭鹰怕他多嘴,抢先道:“我们有个远房亲戚在河间郡做事,是为了投奔他才去的。”
彭家人有所投奔,林秀平便止了话,没再强人所难。
一众人皆埋头大吃。
彭家六个男人,再忍着克制着,所有的饭食还是风卷残云地扫空,一粒米都没剩下。
他们很不好意思。
厉家人皆未表现出心疼介意。
要是怕人吃,何必做,既然做了,当然要表现出大方。
两家都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脾性颇为相投,是以彭家人提出告辞的时候,竟然也有些惆怅不舍。
一场雨,道路泥泞,又要翻山越岭,在野外走了半日一夜,到了又帮忙尽快下葬,若是没有彭家人,厉长瑛必定要多吃不少苦头。
厉长瑛再次郑重地向他们道了谢。
彭鹰同样郑重,专门对厉长瑛道:“这一路上,见到的多是惨状,我们怕惹麻烦也总是冷眼旁观,遇到厉姑娘,听了你的作为,属实惭愧,乃是心甘情愿送人一程。”
谁不想所见皆是善意。
只是见多了令人齿寒之事,心才冷了。
“其实想来,我们一家既有余力,若见不平,援手一二,也是行善积德。”
彭鹰站在父亲弟弟们前面,带头抱拳,“三位,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厉家父女俩抱拳回礼。
在路上,偶尔结缘,分别才是常态。
彭家人走了,他们不嫌弃板车拖过死人,便将厉家多余的板车一并带走,省着他们还得将家当都背着身上。
厉家三口人一直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林间的小路中。
厉蒙忽然变了脸,“你倒好,猎物没了,一粒米没带回来,还倒搭了咱们家的米。”
“……”
厉长瑛理亏,“也不是没有收获,我路问清楚了!”
她说到后来,气儿又稍微壮起来。
厉蒙问她:“那老人家是怎么回事儿?”
厉长瑛对父母自然是实话实说。
厉蒙和林秀平听完,沉默许久。
林秀平叹气,“直接寻一处僻静山林下葬,何必还大老远带回来,折腾着这位大人不安宁?”
说起这个,厉长瑛笑容洋溢地畅想,“我想给老大人找个好地方长眠,这儿山清水秀,还有山神庙,有人路过叩拜,也能借一丝香火,万一这座山已被神弃,魏老大人这样的人物,没准儿能成山神,受世人供奉。”
鬼神之说,太过虚幻,可生者往往深信不疑。
厉长瑛自觉她这个主意,相当妙。
林秀平哑然失笑,“你这还骄傲起来了……”
“为什么不呢?”
做了一件日后回想起来也问心无愧的事,当然值得骄傲。
不止,每天很努力地生活,也值得骄傲。
哪怕只是活着,照样很值得骄傲……
厉长瑛就是很骄傲。
厉蒙和林秀平彼此对视,其实眼里也都是喜欢和自豪。
他们本也不是要责怪她。
再是夫妻感情深厚,世道不好,日子总归是辛苦的,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哪里有那么多勇气努力生活。
厉长瑛回来,他们一家也要准备重新上路。
离开的时候,万里无云,一家人收拾好东西,棚屋就留在这里。
厉长瑛:“都两室了,我再晚回来两天,你们夫妻日子都过起来了吧?”
厉蒙:“你是有些碍眼了。”
“娘,你看我爹啊~”
驴:“啊--啊哦--”
林秀平轻笑。
·
邺县,小驿馆——
魏堇拿出藏在小侄子衣服里的小银鱼,买通驿馆喂马的小吏给翁植送了个口信。
继续流放,只有死路一条。
祖父已逝,魏家人还得活下去……
第10章
“翁先生,魏堇又烦扰您了。”
牲畜圈遮挡的暗处,魏堇越发清瘦,不过几日,肩膀过于瘦削,同样一件衣衫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他才十七岁,声音不是少年的清朗,而是沉郁的低哑,全无鲜活。
“不必介怀,若烦扰,翁某便不应邀而来了。”
翁植看着他,叹气,“堇小郎,身体为重,否则谈何将来。”
“魏家如今只我一个男丁可支撑,我自是会保重身体。”
他口中说着“保重”,声音里却并无多少在意,只是陈述。
同样是十七岁,他与厉长瑛说话的语调全然不同,那才是活着的样子。
翁植不免再次叹息,随即认真道:“有何事是翁某能做的,你尽管吩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