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登春台,凡走过必有鲜花锦簇。
她要一片净土,而不是回首一望,遍地焦土。
野兽都可教化,厉长瑛不信人不能教化,哪怕这样做,她要比别人走得更久更慢更艰难。
厉长瑛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众人:“我是猎户出身,诸位之愿便是我之愿,今日你们汇聚于此,求乱世存活,求丰衣足食,求安居乐业……今日你们追随于我,我会带领你们建立一个新的家园!你们不会再无家可归!不会再受欺负!”
“无论何时何地,我永远会和你们并肩作战,我永远不会抛弃你们,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队列前方的一百来人狂热地仰望着厉长瑛。
首领带着他们度过了漫长孤寂无望的冬天,厉长瑛从没有一刻在危险面前退缩,他们完全地信任她说得每一句话。
陈燕娘振臂高呼:“誓死追随首领!”
前排的其他人迅速响应:“誓死追随首领!”
他们每一个人都奋力地发出声音,吵嚷得海东青振翅飞离,也清晰地传递到后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后方的人们面面相觑,蠢蠢欲动。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承诺和他们同生共死吗?
真的有人永远对比他们不离不弃吗?
他们……有那么重要吗?
卑贱刻进骨子里的难民们感到惶然。
款冬站在最后,年轻气盛,热血上涌,跟着扯开嗓子,涨红着脸,兴奋高喊:“誓死追随首领!”
狂热的气氛渲染下,其他人陆陆续续地也发出呼喊——
“誓死追随首领!”
呼喊声一开始还有些杂乱,慢慢便合成一道声音,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气势,聚居地周遭的飞鸟受惊,呼啦啦地飞起,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厉长瑛等他们的喊声稍稍平息,方才抬起手制止。
众人因为激动的呼喊而气喘,灼热的目光聚集到高台上。
厉长瑛顺势宣布,人数增多,为方便管理和训练以及日后必然会出现的对战,队伍需要正规化。
昨日,厉长瑛叫来卢庚、乌檀、陈燕娘、老族长班莫其一起翻看魏堇给她的兵书,照本宣科,重新建制。
兵书里说,本朝军营以部曲建制,一部约八百人,而聚居地现如今有九百余人,减去一部分留守聚居地的后勤,恰好一部。
一部领两曲,两曲领四官,四官领十六队,十六队又领八十火。
厉长瑛按照聚居地的实际情况,直接公布她的新任命:“我既是首领,亦是校尉,领一部,卢庚为副校;四百人为一曲,长官为司马,乌檀和陈燕娘;两百人为一官,长官为军侯,陈泼、彭狼、苏雅、朱勇;五十人为一队,长官为队长,木勒、昆得、贾大狗、贾二狗……十人为一火,长官为什长……”
另外,一百来人左右的后勤,厉长瑛提拔了小菊和高进才为队长,由老族长班莫其主管。
她每点到一个名字,对应的人便出列。
她说到“陈泼”,泼皮昂首挺胸地跨出一步。
陈燕娘严肃的表情险些崩开。
陈什么?什么泼?
乌檀、常老大夫、彭狼和前排其他不知情的人猛然听见,也都怔楞,差点儿在这个严肃的时刻露出异样。
陈燕娘回过味儿来,恶狠狠地瞪视他,咬牙切齿。
泼皮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而另一个有姓的男人朱勇,就是小梨的丈夫阿勇。
他们背对着其他人,表情怪异也迅速调整过来,后方察觉不到。
什长由陈燕娘和乌檀分别宣布,半山聚居地的人选是根据贾大狗贾二狗的举荐和这十三天的观察而来,新来的四百五十人则是按照名册上厉蒙的建议选出。
待到他们念完所有名字,众人便按照名单重新分队,训练。
整个训练场一瞬间乱糟糟的。
厉长瑛交给卢庚、乌檀、陈燕娘他们去整理,她则是请了常老大夫来到她的洞窑。
名单里没有款冬的名字,款冬急匆匆地从后面跑上前,扶着常老大夫一起上去,顺便找厉长瑛要“说法”。
“首领,我不是聚居地的人吗?为什么没有我?”
厉长瑛耐心道:“你知道军营有军医吗?你自小学医,是人才,理应放在更适合的位置上。”
她信手拈来,“我这是知人善用。”
款冬一下子便平静下来。
厉长瑛又浅浅地批评了一句:“你责任重大,日后不可再如此急躁。”
款冬不好意思地挠头。
常老大夫道:“你下去整理药材吧。”
款冬应声,老老实实地退出去。
常老大夫转向厉长瑛,让她露出手腕。
厉长瑛抬手搁在脉枕上,笑道:“您昨夜休息的可好?动静大,可是吵到您了?”
常老大夫手搁在她的手腕上,面容沉静,随口道:“我一把老骨头,都从太原郡闯荡到关外了,还怕吵吗?纵是吵了,还能安静不成?”
厉长瑛笑起来,“以后会经常如此,一时半会儿轻不得了。”
这种动员和鼓舞,她也会常常做,热血常在,信念常在,精神上的不屈,才会促使他们勇往无前。
常老大夫又让她换上来另一只手。
厉长瑛照做。
许久之后,常老大夫道:“你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不过比之从前,确有亏损。”
那时,厉长瑛壮得跟牛一样,受伤之后没有好好补养,影响不小,肉眼可见便是瘦了不少。
常老大夫拿起立毛笔,书写脉案,“需得调理,否则等你爹娘过来,看到你如今的模样,定要数落你。”
厉长瑛微微耸肩,挨打就挨打吧,她又不是没挨过打。
“常大夫,我有个请求。”
厉长瑛再次开口。
常老大夫抬头。
“我想请您在聚居地教一些医理,先紧着外伤来……”
常老大夫没来之前,厉长瑛就想过此事,常老大夫来了,正好提前提上日程。
聚居地的女人数量少,陈燕娘、苏雅这种能且愿意跟她出去搏命的人还是极少数,厉长瑛不可能逼迫她们去做不擅长的事情,但必须得有一个生育以外的价值体现,才不会被圈养在聚居地内。
学医,无论是对她们还是对聚居地都很有益处。
常老大夫从前愿意教林秀平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拒绝再教别人,答应后,与她讨论起后续的一些安排。
两人谈得正兴起,有人上楼梯,发出噔噔的脚步声。
厉长瑛听出来人是谁,望出去。
片刻后,陈燕娘出现在门口。
厉长瑛笑道:“你是为泼皮改姓来的?捶过了?”
“捶了。”
陈燕娘上来之前,揪着泼皮去了他的洞窑,暴跳如雷地按着他捶了一通。
此时,她当着厉长瑛的面儿,边儿上还有个笑容和蔼的常老大夫,脸热,“老大,你怎么也任他胡闹?”
厉长瑛无辜:“我没想答应,但泼皮说得确有道理,寻常时候叫赖名无妨,如今他大小是个官儿,领着这么多人,得有个大名,否则叫底下人笑话。”
有道理是有道理,陈燕娘面红耳赤,“那也……那也不用姓陈啊,百家姓还不够他挑吗?”
厉长瑛摊手,“我也说过,姓厉也无妨,可他偏要姓陈,还说聚居地里陈的那么多,别人也不能姓吗?我总不能强按头。”
陈燕娘无言以对,仍一脸害臊和恼火。
厉长瑛笑着劝说:“出门在外,不必拘泥,你看堇小郎,他那假名不也跟我姓吗?他们全家假名都跟我姓。”
事实胜于雄辩,陈燕娘一下子被说服了。
常老大夫哑然失笑。
这俩姑娘……
第102章
春天来临, 意味着聚居地度过了第一个寒冬的危机,也意味着,他们随时有可能暴露。
就算消息闭塞, 厉长瑛也清楚,铡刀始终悬在头上,危机一直存在。
更不要说, 厉长瑛跟魏堇通信,能够了解到一些外部的讯息。
奚州经过一冬天白热化的争斗,在阿会氏和莫贺部连接对抗木昆部后, 渐有疲软,魏堇信中说他会想办法重新挑起来。
关内的动作只是让木昆部的大部分注意力对准东奚,但凡附近有人出没, 很快便能发现这里有人活动。
聚居地早晚要跟木昆部乃至于整个奚州的胡人对上。
厉长瑛有极深的紧迫感,她也把这份危机转达给了所有人,植入到众人的脑海中,告诉他们——
他们并没有安全, 他们依然势弱,想要生存, 就一刻都不能放松,必须得拼尽全力变强, 迅速地发展壮大, 抢夺更大的生存空间, 才有安逸可图,否则,每一次遭遇敌人,对厉长瑛和聚居地都可能是毁灭性地打击。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们要往死里训练,要不断地加固堡垒, 要积攒更多的生存物资,粮食、柴、衣服……
聚居地实行军制后,层层管理更加有序,从训练到工事,全都快速前进。
厉长瑛还划出严格的时间流程,每天执行,每半个时辰休息一刻钟,所有人从早忙到晚,每一个时间段做什么都不同。
老族长班莫其负责提醒,一开始以牛角号为号,后来他又带人做了一只野猪皮鼓,改为敲三下鼓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