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成一圈儿的人纷纷退后,给厉长瑛让出更大的空间。
马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忽地,两只前腿勾起,整个立起来,厉长瑛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几乎倒挂。
高头大马忽然直立,更是高大,这一幕,极惊险。
众人发出慌张地惊呼。
厉长瑛脸色都没变,大腿仍死死地夹住马腹,勒拽着缰绳不松手。
她天生身高腿长,又常年锻炼,体能比较发达,跟着卢庚系统地习武后,对身体的掌控度,对每一寸肌肉的控制都更高,腰腹力量极强。
厉长瑛调动起整个身体的力量,大腿手臂一同使力,腰腹收紧,直接靠着腰腹力量使上半身悬空翻折上去,空出一只手臂利落地勾住马脖子,紧紧抱住。
围观的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却是为她喝彩。
马的前蹄回落。
厉长瑛身体颠了一下,便平稳下来,直立起身。
这匹马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只相对温顺的母马,可连上马都害怕的人,没资格骑它。
马很聪明,越胆小越欺负你。
它发现厉长瑛不畏惧它,亲身感受了厉长瑛身体力量,便彻底温驯下来。
厉长瑛脚后跟顶了顶马腹,马便踢踢踏踏地迈开蹄子。
第一次上马的首领便征服了马,众人振奋了许多。
厉长瑛骑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踢动更加使力,马便由缓步变成绕场小跑。
这一刻,厉长瑛耳朵里听着风声,脑海里想得是草原,是乘着风自由奔腾。
聚居地太小了,圈养只会磨灭它肆意奔驰的天性。
不止马,聚居地人口增加,聚居地内会变得越来越拥挤,养不下那么多牲畜,只能临时在西北警戒区内临时围了牲畜圈,暂时安置杂畜。
这里离河近,至少饮水便捷。
而他们开垦出来的耕地在聚居地西侧的警戒区内,那里东北有山遮挡,南北不挡光,水渠正在挖,挖好后方便灌溉,牲畜圈在附近,以后用牲畜粪便作肥料就方便。
厉长瑛当然知道,牲畜在绵延的山中喂养的压力极大,在山下放牧更好。
她是不想在山下放牧吗?她是不能,实力暂时不允许。
厉长瑛骑在马上,跑了几圈儿,不甚尽兴地停下来,长腿从前方跨过,轻盈下马,随手扔开缰绳。
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蹄子却有些躁动地踢踏,它同样没有尽兴。
厉长瑛摸了摸它的鬃毛,对山下的平原产生了更大的野望。
她想下山,想有随意放牧和奔驰的草原,想要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旁边,陈燕娘跃跃欲试,泼皮和彭狼也凑上来,想要骑上去威风威风。
他们上马试骑过程中,出现一些小插曲,但整体都很成功,先前紧张害怕的汉人们便越发镇定。
汉人们表面上不说,其实心底始终有一些高傲在,不愿意输给蛮夷,让蛮夷看笑话,上马后的表现越来越好。
其他人可以慢慢训练,泼皮也准备带三十骑回关内,每日大量时间在马上度过。
半个月后,泼皮也带人离开聚居地。
这期间,胡人们教汉人们骑马,有一小部汉人跟他们沟通没有太大障碍,其他人连说带比划,也能简单沟通,相处还算融洽。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共患难”后留下了后遗症。
胡人活得粗野,讲究不多,多延部落的胡人初来乍到时对聚居地的茅房其实不适应,觉得拘束,这一次远征回来,大家一下子就发生了转变,对聚居地卫生上的“苛刻”要求打心眼里接受并且认同起来。
过命的交情难得,过屎的交情更是稀有。
怎么能不沾点儿惺惺相惜?
而他们相处磨合日渐顺畅,便影响了到来的小部落胡人。
厉长瑛的作秀之风带动了其他人也都下意识地在新来的人面前装一装。
一样的戏码演很多遍,为了保持优越感,大家慢慢养成了惯性,就成为常态,他们慢慢地越来越训练有素,越来越有精锐的样子。
乌檀和多延躲避木昆部,绕去北部走偏僻地方赶往阿会部,途中若是察觉到有小部落的行迹,便停下来游说一番,游说成功,就派一个人带他们回聚居地。
他们到达东奚之前,遇到了三个小部落,几十人,两三百人不等,也有半信半疑的。
奚州的胡人其实没有多大王族的概念,他们部落自治,也没有完善的制度,统一总是短暂的。
厉长瑛给他们造了一个神使。
他们实在被奚州的混乱和艰难的生存环境逼得没办法,为了求生都开始考虑北上,万一,真的是天神眷顾奚州,派人来拯救他们呢?
是以他们的怀疑很难坚定,到最后,还是选择去看一看,是否新的生机会降临在他们身上。
乌檀和多延就这样在木昆部的眼皮子底下,把那些“无家可归”的胡人送回了聚居地。
他们一行踏入东奚阿会部缩小的地盘时,便在溪边停下来,对着清澈的溪水作伪装。
凌乱的假胡子再次回到多延的脸上,不堪回首的记忆也在他脑中苏醒。
其他人各有特色,杂乱的假眉毛连成一字;头发散乱遮住头脸,黑灰抹全脸都只能算是常规伪装;满脸麻子,带毛的痦子,还有两根短柳条塞在上下嘴唇里装凸嘴龅牙,个个都丑得简直离奇……
大家彼此对视,都被对方丑到吓了一跳。
乌檀贴好平平无奇的胡子,一扭头看见这么一排人,很是冲击。等看他到有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黢黢的牙,窒息地闭上了眼。
多延回过神后一扭头,猝不及防,“诶呦!”
一屁股坐下。
众人适应了彼此惊悚的模样,一想到要带着这副模样去给东奚一个震慑,便哈哈大笑起来。
此时的奚州,已经彻底从冰雪之境复苏,绿意盎然。
他们的东行,也为厉长瑛展开了新的画卷。
第111章
东奚对奚州的胡人们来说, 类似于东都对中原汉人的意义,不过中原幅员辽阔,两者之间繁华相差千万里, 奚州也没有一座真正的类似中原那样的城池,更遑论都城。
奚州最强的部落和姓氏阿会氏在东奚,有外事和战事时, 阿会氏为诸部落联盟长,也被称为“奚王”,但平时各自为政, 互不统属。
奚州最大的互市在阿会部,平时也会有交易,但每个月月圆的三日, 交易最大。
乌檀和多延算着时间来,他们要做“坏事”,不敢明目张胆地出现在阿会部,便叫其他人先藏着, 他们两个只带几个来过互市的胡人先悄悄摸到互市,准备偷偷转手“赃物”。
然而, 几人从踏入阿会部的范围,便察觉到不同。
以前, 东奚阿会部的散部众多, 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他们的毡帐奚车, 周围漫山遍野都是的马牛羊。
小部落的乌檀带着人来,每每瞧见大部落的富有,都满眼羡慕。
这次来,外围不再有奚车牛羊,只有零星胡人在侦察, 继续往东,才看见明显聚拢,处在防卫状态的毡帐和阿会部人。
有一行人向他们走过来。
乌檀和多延对视,而后,几人微微佝偻着背,扣着肩,惊弓之鸟一般小心翼翼地望着阿会部来人。
阿会部是奚州第一大部落,阿会部的勇士们行走间身姿挺括,气势也逼人,大部落的风范不同凡响。
他们以前傲慢,如今严肃审视,怕木昆部混入,偷袭,拦截了乌檀等人,要进行森严的盘查,还要查看他们的皮囊袋。
缴获不易,乌檀原本还打算多少换些东西,好歹不空手而归,这么盘查,他们的东西就不安全了,只能放弃换东西的打算。
乌檀给他们自己安上了新的身份,是他们途中接触的人数最多的那个部落,然后控诉了木昆部对他们部落的迫害,并且说他们部落打算北上去習部避难。
“这几串珠子,送给你们。”乌檀将几串有绿松石、红宝石的挂饰熟练地塞到他们手中,卑微道,“我们部落就剩一些老人和伤患,想换些粮食活命,宽容宽容……”
乌檀装得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点头哈腰,言语讨好。
阿会部的人瞧不起他这样子,收下了珠子,放他们过去。
多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细微的敬佩和不服,“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智慧。”
乌檀:“……”
他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可跟着厉长瑛久了,竟然也涨了智慧。
汉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胡。
几人一路受到层层盘查,也撒了一路的“赃物”,待到终于站在互市外,皮囊袋都瘪了,只有身上留住了几样贵重的东西。
而他们看到如今的东奚忽视,即便有些准备,还是全都震惊了。
乌檀上一次来阿会部的互市,是两年前,那时,互市的木牌匾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带着货物来再带着货物走,露天的互市内,地面上摆满了一摊摊交易的杂货,讨价还价的对话声不绝。
如今,地面杂草丛生,只有三个人坐在空地上,面前摆着些货物,零星的几个人在旁边走动,萧条之气弥漫。
大概是难得来人,里面的人很快便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全都盯着他们和他们身上的皮囊袋。
乌檀目视前方,张嘴问身边的多延:“你上一次来,互市也这样吗?”
多延摇头。
他上一次来的时间比乌檀近,就在去年,互市内有十几个摊位,人也多,不像现在……
他们自然想到,是因为木昆部的发难,奚州混乱,影响了互市。
乌檀看向远处,几十个小毡帐和持兵自卫的勇士拱卫着中间的牙帐,其间有人影行走,似在紧密巡逻。
多延道:“看来阿会部就算和莫贺部联合对抗木昆部,很不顺利。”
三个大部落打起来,有的小部落会站队,有的小部落躲还来不及。他们只直面过木昆部,对其余更多的情况只是听说,但听说再多也不及亲眼所见。
无论中原还是奚州,神仙打架,永远是凡人遭殃。
他们跟阿会部的人,只能简单打听几句,不敢问深了,如今到互市,便进去换掉剩下的东西,再多打听一些三个大部落的情况。
木昆部牙帐--
俟斤博尔骨一身显贵的胡服,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原运过来的长榻上,身边依附着几个妖娆的女子,两个坐在榻下,前胸贴着他粗壮的小腿,两个一左一右轻轻依着他的手臂,一个扭着腰跪坐在他两腿中间,头上抚着一只蒲扇大手,最是得宠。
五个女人,模样全都是娇弱柔美的汉女。
下方站着几个胡人男子,为首的四个,分别是阴森更甚的巫医,高大如座山,肌肉如山包的新第一勇士阿古拉,俟斤博尔骨同父的亲弟弟仆罗,以及近来极得博尔骨宠信的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