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能是他。
木昆部和阿会部两族人下意识忽略掉其他,纷纷作出猜测。
就在他们集体否定掉女人具备强大的实力的可能性之时,突然,鹰特有的高亢的长唳响遏行云。
两只海东青受哨声的指引,从天而降,巨大猛禽张开羽翼,几乎遮盖住火光,铺天盖地。
“海东青!”
众皆惊愕,连薛培和薛家军的骑兵们也不例外。
海东青的尖嘴利爪足以撕开皮肉,那一瞬间,众人皆以为它们会撕烂她的身体。
厉长瑛却仿若未闻,从容自若地以旗为器,几招之下,尖锐的长旗杆便破开一个举刀冲向她的木昆部胡人的身体,将人钉在了地上。
那人并未第一时间死亡,起初还在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旗杆,血顺着旗杆流下,浸透地面,最终一歪头,彻底了无生气。
而两只海东青并未攻击厉长瑛,在她头顶盘旋一圈儿,其中一只落在了她肩上,厉长瑛没抬手,另一只没有落脚,依旧在上方盘旋,不满地鸣叫。
万籁无声。
木昆部和阿会部的胡人们惊愕,目光重新汇聚在她身上,疑惧不定。
木昆部的胡人认出了这两只海东青,它们就是白日来到木昆部的海东青。
那时,他们多为神鸟降临在木昆部而狂喜,当下看见神鸟竟然对闯入者如此驯服亲近,就有多心颤魂飞。
他们也终于发现了她手中博尔骨的大刀。
博尔骨的大刀乃是集合木昆部所能而打造,重达数十斤,非寻常人可用,此时却握在一个女人的手中,挥动自如。
难道……真的是她杀了博尔骨?!
众人望而生畏,再看先前以为可能杀死博尔骨的两个男人,便如同她的左右前锋。
乌檀为杀木昆部的威风,灭木昆部的士气,出列叫阵:“阿古拉何在!我部首领先后斩杀明琨、博尔骨,可敢一战!”
一语顿惊四方。
“什么?!”
毡帐后,躲藏的仆罗一瞬间脊背发凉,颈后汗湿,“明琨竟然也死在她手中?!”
巫医如毒蛇吐信子一样吐出恨意:“我绝对不会记错,就是她!”
苏和闪神,望向厉长瑛远去的方向,脑海浮现出她的身影,眼神一瞬间灼热非常,随后又转为惊疑,“她、她不是死了吗……”
巫医却眼神阴沉,没有说话。
明琨死了,他带去的两百勇士都死了,没人亲眼看到杀死明琨的人死没死,只看到了厉长瑛留下的碑文。
木昆部傲慢自大,不信有人能够在木昆部第一勇士明琨的手下活命,坚信是汉人阴险狡诈地设下陷阱偷袭,仍旧两败俱亡。
如果厉长瑛没有出现,木昆部越来越强大,明琨早晚会被遗忘在木昆部壮大的历史中,他们说得就会是事实。
偏偏,厉长瑛再次出现了……
明琨死亡的谎言不攻自破,她又杀死了博尔骨,木昆部的强大无敌瞬间成了笑话。
木昆部三面受敌,营地陷落,闯入者人多势众,实力强悍,他们大势已去……
巫医和仆罗的脸色全都极差。
而仆罗眼神变幻,全无战意,却不好在巫医面前表现出来。
苏和眼神一转,劝道:“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得尽可能地保存木昆部的实力。不如我们召集族人先撤离,汇聚游牧在外的散部,日后再讨回来!”
仆罗赞赏地看他一眼,立时附和:“是,巫医,保住木昆部重要!”
巫医黑沉着脸,“阿古拉和族人们还在抵御……”
仆罗已经急切地挥刀划破毡帐,两只手拨开破洞,抬起一只脚跨进去,准备进毡帐取些财物,尽快撤离。
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这还有人!”
泼皮带着一队人马在营地内四处搜罗木昆部残余,闻声立时调转马头,向声音处赶来。
仆罗倏然变色,“被发现了!”再顾不上取东西,抽回脚,拔腿就跑。
巫医眼中一厉,欲出去与闯入者决一死战。
苏和却直接拉住他,转身随着仆罗向正北方跑。
木昆部的牲畜圈在那儿,马匹也都拴在那里。
巫医被迫逃跑。
马蹄声和脚步声如同催命符,越来越近,他们根本不敢停留,拼了命地跑。
有散落的木昆部胡人看见他们三人逃跑,也都放弃抵抗,闻风而逃。
泼皮绕到了毡帐后,发现了胡人逃跑的身影,立即追过去。
他们但凡追上一个木昆部的胡人,便手起刀落,绝不留情。
仆罗三人跑得果断,率先赶到马圈。
仆罗根本不敢回头张望,也顾不上巫医,飞快地解开缰绳,便翻身上马,两腿和手一起使劲儿拍打,驱使马跑动起来,离开危险之地。
而苏和解开一匹马,毫不犹豫地塞到巫医手中,催促他:“快!”紧接着便去解下一匹马。
巫医一怔。
他们二人向来敌对,他对苏和多有怀疑,没想到苏和竟然在生死之际先将马匹让给他。
追兵离得更近了,时间紧急,容不得多想,巫医抓住缰绳便翻身上马,跑进夜色中。
其他木昆部胡人慌乱地上马,紧跟着两人逃离。
苏和动作利索地解开另一匹马,却没有立即驾马逃离,而是回身一望,发现来人近在咫尺,便挥出一刀。
泼皮在最前方,接下他这一刀。
“当!”
“当!”
两个回合后,两把刀死死抵在一起,苏和视线在周围一扫,用汉话语速极快地低声道:“砍我一刀。”
泼皮满含杀气的眼神一滞。
还有这癖好呢?
苏和催:“快!”
他一把挑开泼皮的刀,两刀分离,作势要逃。
泼皮脑袋转得飞快,即便还没理清楚,依然满足他,驱马追上去,一刀砍在他背上。
刀刃从右肩胛一直划到左腰后,血瞬间浸透后背。
“啊——”
苏和疼得面容扭曲。
他是一点没有手下留情。
让他砍,没让他使劲儿砍!
苏和满头冷汗,挥刀砍在马屁股上时,扭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记住他的长相。
泼皮心虚地眼神游移,又回瞪,“……”
让砍的是他,嫌砍重了的也是他,真难伺候。
而他耽误这一会儿,苏和的马在疼痛地刺激下已经跑出去十几丈。
其他人越过泼皮去追。
泼皮喊住他们:“穷寇莫追,继续搜人。”
跑出去的十来个人便勒住缰绳,转头去阻截其他逃跑的木昆部胡人。
另一伙搜查的人来报,说搜到了一群胡女,反抗后镇压了,请示泼皮杀不杀。
战场上,军队通常不杀女人和俘虏。
有些军队,女人会被带回去做军妓或者赏给士兵们。
厉长瑛手下没有这个规矩,也绝对不会允许“军妓”存在,但木昆部的胡女不无辜,留下是麻烦……
泼皮眼睛一转,瞄见了牲畜圈里拴着的汉人奴隶。
冤有头债有主,有仇报仇,天经地义……
泼皮低声吩咐:“把这些汉人放了,引他们过去。”
随后,他便不再管此处的事儿,驾马飞奔向营地东的战场。
牲畜圈内,汉人奴隶们整日不是干活就是圈禁,备受木昆部胡人的折磨,骤然得到了自由,也不知道跑,也不敢动,仿佛已经没了人的思维,只剩下一个活着的躯壳。
等到他们见到木昆部的胡人,恨意才疯狂地反扑,意识到他们有了报仇血恨的机会,猩红着眼,一拥而上。
木昆部的胡人俘虏们惊吓尖叫,挣扎反抗,也抵不住人多势众。
先前对魏璇异常跋扈,故意欺负魏璇的中年胡女再也嚣张不起来,绝望地求饶,惨叫着生生死在乱拳中。
营地东侧,交战中心——
厉长瑛被众人拱卫在前,显然首领就是她。
明琨和博尔骨竟然都死在她一个人手中,不止两部震住,薛培亦是瞳孔震动,眉头紧锁。
当初的传言,奚州尽知,探子也传信回到薛家军,众将知道后惊讶,却也持怀疑态度。
没想到,人竟然活着!还有如此大的势力!
外物的震慑只是一时,永远比不得绝对实力的震慑。
木昆部的士气大跌,许多人未战先怯。
阿会部的诸多人心中也是一沉,远远望着厉长瑛的眼神极为忌惮。
阿古拉面色冷峻,手中的刀极为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