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平紧紧拽着麻绳,放低身体,扒住板车。
方才还步履蹒跚的难民们忽然暴起,各个满眼猩红,发狂似的扑向驴车,一副要啃食殆尽的疯魔样子。
“吃的!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声音粗嘎,嘶厉可怖。
厉长瑛下意识跟着父亲的指令跑了两步,刷地抽出行李下藏的武器--一根打磨光滑、乌漆嘛黑的烧火棍。
她单手握着棍子,脚下蹬地,猛地反冲向难民们。
“阿瑛--”
林秀平惊呼。
厉蒙片刻不停,抓着缰绳使劲儿拍打驴屁股。
林秀平手上不敢松,伏着身子扭头,焦急地喊女儿的名字,叫她小心。
驴车太重,跑得不算快,颠得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厉长瑛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是莽。
她五官俊俏,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双目炯炯有神,眉骨锋利,烧火棍抡起来,虎虎生威,全无半点儿世人以为的女子娇软,尽是野性和攻击性。
人生第一次正式与人对战,气势如虹。
第一棍,砸在了打头男人的肩膀,男人追跑的动作滞住片刻,又继续不怕死地向前扑。
厉长瑛一震,继续挥舞烧火棍,棍棍不落空。
但几乎所有难民都带着撕烂她的气势涌向她。
前方,驴车慢慢拉开和难民们距离,厉蒙嘴里喝着风,安慰妻子:“放心,都是乌合之众,手上没有利器,阿瑛不傻,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林秀平回望的脸上表情骤然变得更难看。
厉蒙边跑边回头瞄了一眼,不禁干笑,“真虎啊,不愧是我厉蒙的女儿……”
林秀平:“……”
半个时辰后,无名的荒郊野岭,彻底甩掉难民的一家三口呈三足鼎立之势。
驴吐着舌头侧翻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它背上磨烂了,林秀平沉默,小心地往伤口抹药膏。厉蒙常年上山,也会采草药回来,为了以防万一,她熬制了许多。
厉长瑛左脸颊上有一块儿淤青,头发些微凌乱,袖子也撕烂了一块儿,绷着脸蹲在地上,依然一身正气。
她对面,厉蒙大马金刀地坐在地上。
好一会儿都安静的诡异。
“冲动!莽撞!”
厉蒙拿腔拿调的教训打破了安静,“你怎么不拿砍柴刀呢?”
板车上还压着一把砍柴刀,她要是拿砍柴刀,一刀砍一个,见了血,伤及人命,必然能震慑住那些难民。
可她根本不敢杀人,竟然还敢往上冲。
“你别以为你力气大,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就了不起了。”
厉长瑛理亏,丢脸,一声不吭地听训,也不去辩解她是想要拖一拖时间,好让驴车跑远一些再脱身,只是没想到那些难民为了抢吃的这么不要命。
原来世道乱了,人会变成这样,没真正走出来之前,始终是体会不深……
厉长瑛神情郁郁。
厉蒙厉声道:“咱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现在又损失了一袋粟米,你好好反省!”
厉长瑛恹恹地抬眼,一副别以为我不知道的神情,“你明明是怕板车太重,跑不快,被那些难民追上,再害我娘受伤,才扔的。”
她跑得快,哪里需要扔东西来绊难民的脚。
厉蒙厚颜,不以为耻。
林秀平嗔怪地睨了他一眼,方才忧道:“只剩下一袋半粟米,怕是坚持不了多久,日后怎么办?若是又遇见人来抢,万不能再这般不要性命地与人撕扯。”
他们不是那等已走到绝处的难民,还有牵挂,自然要以性命为先。
父女俩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重要财产。
或许,他们还有储备粮?
林秀平轻轻瞪了两人一眼,药膏扔向女儿,不轻不重地表示不满,“自个儿擦。”
“……”
厉长瑛控诉:“不是,娘,我跟驴擦一个啊?”
第2章
新手上路,出师未捷。
同样受了皮肉伤,厉长瑛不需要休息,驴却得停下休养,以防沉重的板车加重它的伤情,无法顺利走完后面漫长的路途。
那就真成储备粮了。
他们得寻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厉蒙经验丰富,瞅了眼天色,“明日应该没雨,沿着这条山路往前,看看能不能找到山神庙,找不到,就临时搭一个棚屋……”
厉长瑛二话不说,起身,“那走吧。”
厉蒙还没说完,她已经扛起一袋粟米,迈出去几步远了,再多废话几句,她能干出去二里地。
“你看看她这火燎腚的性子。”
林秀平抿嘴笑,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手臂。
厉蒙瞬间被她捋顺了脾气,双手抓着箩筐,双臂鼓胀,举起装杂物的箩筐抗在身上。
父女俩力气都大,很能给人安全感。
做得好便需要鼓励。
林秀平眼里盛满崇拜之色。
厉蒙霎时浑身充满力气,又单手提起铁锅。
厉长瑛一回头,便见五大三粗的爹在那儿孔雀开屏,实在看不下去,头飞快地回转正,走得更快。
林秀平也下来步行,减轻驴子的负担。
她力气小,没额外背什么,只牵着驴,随时安抚它因为麻绳勒磨而生出的脾气。
这头驴家里养了四年,主要是她在照顾,颇有感情。
三人一驴车循着干草几乎铺满的山路向上。
最前面,厉长瑛开路,拿着镰刀刷刷扫。
中间,林秀平拽着驴。
先前他们逃跑时,出了难民的视线,怕又被找到,便砍了些树枝,拖在板车后面,扫净痕迹,此时仍拖着,随着行进哗哗作响。
厉蒙则殿后。
日头西斜,三人终于找到了一座山神庙。
庙高约四尺,差不多与厉长瑛腰线齐平,三面墙一个顶全是石头垒的,荒废许久,破败不堪,周围长满了杂草,里头的山神像根本看不出原样儿。
一家三口并排站在前面,默然。
良久,厉长瑛吐出一句:“荒山野神,香火是差了些哈……”
何止是差,这情况,真要靠香火,得饿死。
厉蒙环视一圈儿,“就在这儿驻扎吧。”
此处背风,地面平整宽阔,方才还经过了一处小溪,有水源,正适合暂时修整。
厉长瑛立马挥舞镰刀,以山神庙为中心开始割荒草。
厉蒙解了驴车,从板车上翻出一盒香,接过林秀平递过来的风干肉,摆放在山神庙前。
猎户,以狩猎为生,尤其厉蒙祖上信奉万物皆有灵,得了馈赠,自然要敬山神。
一家三口虔诚地拜过山神后,四周都仔细撒了防虫蛇的药粉,才各自忙碌起来。
厉蒙拿着砍柴刀钻进林中砍树枝。
林秀平收拢干草到一处。
她双手灵巧,如今逃难在外,也不讲究保护绣花的手了,直接抓取干草编起来,没多久便有了席子的雏形。
厉长瑛动作麻利地割完附近这一片儿的草,选好木棚的位置,又拿锹在安全距离挖了个烧火坑。
没多久,厉蒙抱着一捆树枝回来,扔在地上,好不停歇地转身再次回了林中。
厉长瑛找了工具和麻绳,先用几根树枝在烧火坑上支了个可以吊锅的木架,又折好细枝整齐地堆放在旁边,方才去搭木棚。
厉蒙第二次抱着树枝回来,驴在吃草,厉长瑛在盯驴。
确切地说,是盯驴屁股。
厉蒙表情一言难尽,“你这是什么癖好,老盯着驴腚瞅什么。”
厉长瑛招呼:“爹你来看,不对劲儿。”
“有啥不对劲儿……”厉蒙走到她身边儿,也盯着驴腚,盯着盯着“嘶--”了一声。
驴屁股明显的一边儿高一边儿低。
是厉蒙干得。
厉长瑛眉头一挑,兴冲冲地告状,挑拨夫妻感情:“娘!我爹没轻没重的,把驴屁股打肿了!”
厉蒙:“……”
生孩子真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