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正正当当地拍在鹰脑袋上。
海东青于马前垂直落地,一头扎进血泊中,和那只羽毛漂亮的鸟做了伴。
它在血泊中扑腾了两下翅膀,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起来,胸前腹部的毛沾满血泥,湿成一缕一缕的,还在掉汤汁和泥渣。
神鸟海东青变成了的落汤鹰,脖子上炸毛,翅膀张开,甩头抖翅,一蹦一跳,也甩不干净。
厉长瑛□□的马和半空中盘旋的另一只海东青齐齐发出鸣叫,一声比一声高昂,仿佛在嘲笑它的狼狈。
厉长瑛这一方凝重的气氛顿时一消,好些人脸上都浮现笑意。
而鹰老大急慌慌地埋头在翅膀中理毛,听见马叫,眼睛霎时瞪得极为凶锐,双翅一呼扇,飞跳起来啄马,揪着马鬃毛拧。
马吃痛,摇头晃脑地躲,整个身体都跟着晃动。
他们身后,其他的马儿也受惊,躁动避让,又牵连了身边的马。
薛培的马和骑兵的马也在其中。
薛培控制住马,边安抚地拍拍马头,边侧头看那一鹰一马,仿若看傻子,嫌弃不已,“……”
厉长瑛骑在马上,深受其扰,倍感丢人。
野物再通人性,属实没有眼色,这种谈判前气势压制的关键时刻,全让它们给破坏了。
她忍无可忍,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鹰头,拇指和食指掐住尖喙。
鹰身能动,使劲儿扑腾,马头遭殃,不断地被它的翅膀狂扇。
阿会部众人看到她虐待神鸟的“罪行”,有人愤怒而视,有人虔诚地向天祷告。
厉长瑛没有遭天谴,捏着鹰头,扭了扭,又甩了甩,它还不松口,嘀咕了一句:“还挺有骨气,随我。”
乌檀看得清楚,欲言又止。
它不是有骨气啊!它张不开嘴啊!
不远处,薛培没听清她口中说了什么,只看见她徒手薅鹰的动作,眼神一滞,挪开。
骑兵们眼神亦是怪异。
蛮夷之地,果然凶残无比。
厉长瑛顾念着神鸟的形象,没有暴力压制,而是随手将大刀扔给身后的乌檀。
乌檀错估大刀的重量,冷不丁伸手抓住,表情一僵,手臂下沉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提起来,横放在马鞍前。
厉长瑛抽出小刀,割断了鬃毛,分开一鹰一马,刀一转,又给另一边儿鬃毛割了对称,才利落地插回鞘。
两只手挪位置,先后抓住海东青的膀根。
海东青多扑腾了两下就老实了,认命地不再挣扎,背面看起来十分温顺,正面俩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马脑袋,鬼贼鬼贼地伸脖子要叨。
厉长瑛发现,一个大力抛向天空,顺手在马鬃毛上擦了擦脏污。
海东青划出一条弧线,下坠时好像才想起它会飞,慌乱地扑棱翅膀,振翅飞向高空中另一只海东青。
天上悠悠地飘下两根羽毛。
阿会部众人的目光随着海东青向上,又随着羽毛缓缓向下,直至落地,重新转向对面,极为复杂。
北狄崇尚猛禽野兽,越是凶猛越是崇尚,甚至神化它们,可本质上,是慕强。
她毋庸置疑,就是强大的首领。
厉长瑛方才无视他们,轻松自如地镇压一只猛禽,未尝不是另一种更直观的气势压制。
这一突发状况,算是打破了两方凝滞的僵局。
厉长瑛率先开口,朗声道:“铺都俟斤,我等与木昆部虽有私仇,却并非仅为寻仇报复而来,实在是木昆部已成祸端,旁人无法生存,不除不行,但你我并无敌对的必要,若是再打下去,奚州势弱,恐会有外敌趁虚而入,对我们两方和整个奚州皆无益处,不如为了奚州的和平,命部下各退二里,你我两方首领于牙帐中和谈一番,如何?”
年轻开阔的声音清楚地传递到了对面。
她胡语说得不疾不徐,颇有些从容不迫的意味,在阿会部众人听来,便是强大的自信,笃定他们会同意。
“阿父……”白越试探地开口,“不如……”
铺都单手攥紧缰绳,冷脸不语。
白越见状,迟疑。
他作为献计的人,说话的底气不太足。
如今这局面,究竟是巧合还是阴谋不得而知,若是阴谋……白越眼神一狠,那个女人绝对不无辜!
巴勒和阿布高为了挽回父亲的心,奋勇冲杀,皆有负伤。
两人自觉将功补过,又神气起来。
巴勒一看讨人厌的二弟开口,父亲不高兴,当即大声反驳他:“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女人,也配和咱们阿会部和谈?打出去,将木昆部的营地抢过来!”
阿布高附和:“对!抢回来!”
他们身后,不少人响应,挥舞着武器大声呼喊:“抢回来——”
声音高昂,莫名振奋。
铺都一震,瞪向两个不长脑的蠢儿子和他们同样愚蠢的随部,拳头紧了。
白越吓了一跳,赶紧看向对面。
他们也抬起了武器。
两方隔得不远,他们这边声量一高,对方就能听见。
铺都低喝:“闭嘴!”
巴勒、阿布高等人委屈地收声,武器也缓缓落下来。
白越眼神一闪,心里稳了些,发表不同意见,“咱们只带了五千勇士,和木昆部的交战折损了不少,现在不知道对方具体多少人马,看起来不相上下,打起来确实两败俱伤,对阿会部不利,不如先答应和谈,打探打探底细,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一些地位高的族人面露认可。
整个阿会部原有部众两万余人,过去一冬,木昆部和阿会部的对峙,皆有死伤,只剩下不足一万,老老少少皆有。
阿会部此次带出这五千勇士来突袭,已是保留族火的情况下,孤注一掷地除掉木昆部这个大患。
他们没联合莫贺部,自然想独吞木昆部,现在这种对方强势,他们心中没有太多胜算,又有顾虑的局面,根本不是他们想如何便如何的。
对方不提出和谈,他们也得主张,否则直接动手就是。
而且……
众人望向厉长瑛,眼神中又敬又畏。
铺都也看着对面的年轻首领,心中不乏担忧。
若是对方也向他叫阵邀战,他作为阿会部首领断不能拒绝,胜负难料,若是输了,他的声望受损,性命恐怕也不保,阿会部的士气也得溃败如木昆部……
铺都不能承认他惧怕对手,只能是顾念整个部落,大局为重。
“我们俟斤同意和谈!”
一个阿会部的男人高声回应。
厉长瑛这一方,一群人等得焦心,终于听到答案,霎时露出喜色。
泼皮嗤了一声,不满,“还特意让人传话,装模作样。”
无人在意。
谁不是装模作样,他们更装,三分实力硬装成八分,一千人就敢装成大势力,为了蒙骗阿会部,以小换大,有点儿本事的全掏出来了,连鸟都拿出来装。
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是薛家的骑兵。
厉长瑛勒马转向了薛培。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指挥不动薛家的骑兵,也不能让薛空手而归,便客气道:“少将军,可否让骑兵们暂时退到营地二里外等候,待到我与阿会部和谈结束,我谈下几成,马匹牲畜财物……皆分诸位七成,如何?”
近处听到的骑兵们面面相觑。
薛培同样意外。
关外的下等马到中原也得价值千金,胡人知晓汉人想要战马,坐地起价,轻易不换。当初河间王和木昆部交易,每一次皆付出极大的利益才堪堪换得几十匹。
她竟然如此大方,开口便是七成。
厉长瑛身侧,她的人也都吃惊地倒吸气,肉疼极了,却没有人质疑厉长瑛的决定。
薛培原打算威吓一番,此时都发不出来,探究道:“你这做派,倒是和那魏堇极为不同,瞧着磊落多了,竟也叫弱女子涉险吗?”
他指的是魏璇。
泼皮耳朵一动,仔细打量起薛培的神色。
“虽不是我的主意,却是利我,与我脱不开干系。”厉长瑛一顿,又道,“但少将军这般问,岂不是‘何不食肉糜’?”
薛培皱眉。
厉长瑛不再多语。
陈燕娘不屑地出声:“少将军知晓璇娘子这一举,未来我们会庇护多少汉人吗?况且,与你何干?女子再弱,也可自强,休要小看了她!”
薛培语塞,紧接着便涨红了脸,不是恼怒,反倒好似被人戳中了心事。
泼皮默默捂脸。
厉长瑛假模假样地训斥:“燕娘,怎么这样跟少将军说话,无礼~”
陈燕娘硬邦邦地拱手,道歉:“得罪了!勿怪。”
“是薛某多嘴。”
薛培绷着脸,抬手向前一招,便率骑兵们退离。
厉长瑛给彭狼使了个眼色。
彭狼立时领着他们八成人马一同退开,赶上薛培,笑呵呵地跟他搭话。
薛培没有负气离开,留在营地外围,百骑在他左右护卫,其余骑兵退出二里。
对面,铺都见他们果然撤远,也命阿会部大部分勇士退开。
双方大队人马缓缓后退至安全距离。
厉长瑛吩咐陈燕娘安排人整理牙帐,重新安置魏璇和那些汉女,也得收拾一下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