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越也受着伤,没人扶,捂着伤口缓缓坐到两人不远处。
陈燕娘惨白着脸。
泼皮关心地询问她发生了什么,身体还撑得住吗?
陈燕娘也知道自己的毛病,这时候当然希望个人能帮她缓解焦虑。
“请神容易送神难,習部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薛家军在还好,我担心薛家一走,習部会翻脸不认人,还有契丹,肯定也会盯着……”
奚州将来面对的,是群狼环伺。
一旦薛家军走了,怕是会瞬间露出獠牙。
她的焦虑传染给了白越,他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
他们是厉长瑛的亲信,如果他们都没信心,那情况一定很严重,可能需要做其他的打算……
“你不要影响军心。”
泼皮明明是要安慰她,话从嘴里说出来却很不着调,“勤勤恳恳当你的老黄牛得了,别想太多,你能解决吗?解决不了还怄死你自己,军功都没人继承,要不咱俩成个婚,生个继承人……”
陈燕娘神经一跳一跳的,无名火起,杀机毕露,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死吗?”
泼皮不想死。
泼皮很失落。
泼皮俩手一摊,俩眼一闭,有气无力,放赖,“弄死我吧,我不反抗。”
陈燕娘磨牙攥拳,要不是他们都带伤,此时泼皮必死无疑。
白越有一瞬间跟不上,他懂汉话也理解不了为什么对话突然就从奚州的困境到了男女私情。
似乎还是单方面的私情……
白越的思绪也从奚州大事跑偏。
陈燕娘忍耐着对泼皮的杀意。
泼皮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她,见安全无虞,便全睁开,正经了几分,“首领和薛少将军会想不到引狼入室吗?肯定是权衡利弊,没有比引狼入室更好的办法,也肯定会有其他应对。聪明人八百个心眼子,天塌下来也不是咱们这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小喽啰能左右的,跟着就是了。”
他后一句,意有所指。
陈燕娘知道他说得是关内的魏堇和翁植,想到关内的信,表情舒缓了些,身上的不适似乎也缓解了几分。
白越表情同样好了点。
泼皮不只是劝解陈燕娘,也是故意说给白越听得,瞥了他一眼,再开口又嘴欠,“成婚生子的事,你考虑考虑呗?我粮仓满着,随时开仓放……啊——”
陈燕娘一只手抓在泼皮受伤的手臂上。
泼皮战场上被砍都没有大喊大叫,此时喊得十分凄厉。
陈燕娘冷酷地又用了点力。
泼皮的叫声变得百转千回,表情逐渐荡漾,“你都舍不得抓我伤得重的地方,我就知道你心里也有我~”
陈燕娘弹开手,嫌弃至极,使劲在地上蹭了蹭。
泼皮继续不要脸,“咱们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我都跟你姓了,等奚州平稳了,咱们垒个房子,一起过日子……”
他还畅想起来了。
陈燕娘藏起那一丝只有她自己察觉的无措,狠狠白了他一眼,“少白日做梦,再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她说完,不顾伤情,气冲冲地起身。
“你小心伤。”
陈燕娘充耳不闻。
泼皮盯着她生动的背影瞅,得意,“小爷还治不了你~”
白越面无表情。
真不想听得懂。
泼皮像是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个碍眼的,阴阳怪气,“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她可不会看上你。”
白越嗤笑。
他会看上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
泼皮不喜,“你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
白越脑中浮现一张娇美的容颜,表情惆怅,讽刺他:“你这种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好的,中原和亲的公主才是真绝色。”
“还公主,你见过什么公主……”
泼皮反嘲的话突然停下,表情古怪。
还真有个“公主”,也确实是真绝色。
审美一致的佐证又多了一个。
都是男人,好色是劣根,泼皮进化了,触及灵魂了,不像眼前这人这么肤浅了,但万一白越也想进化,想触及灵魂呢?
泼皮更警惕,郑重地警告:“离燕娘远点!你要是敢对她起色心,等着决一死战吧!”
他坐都坐不起来,还大放厥词。
白越瞠目结舌。
他对谁起色心?
谁要为了一个丑女人跟他决一死战?
他说出丑,地上的人不会跳起来打他吧?
“你们中原人都脑子有病!”
泼皮怒,“你骂我就骂我,骂燕娘干什么?”
白越无语,扶着地缓慢起身。
他要离开这里。
珍爱生命,远离癫症。
第142章
陈燕娘完全不知道泼皮给她领了一顿骂, 只休息了一会儿,便逐一安排人做事。
一场大战争结束,造成的最大的最近的影响, 就是人损伤太多,剩下的人手实在不顶用。
整个奚州本来找不出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认几个字都能算是读书人了。
跟随厉长瑛更久的队长们经过了一段不短时间的学习, 从胎教程度进步到了启蒙阶段,将近一年的时间达成了三五年的成就,还是文武并进, 进步相当显著。
可惜,打完仗,折了不少。
白越伤得比陈燕娘还轻一些, 又是阿会部俟斤铺都的二儿子,读过一点中原的书,会说汉话,在胡人中威信也挺高, 其实很合适接手一部分事务,但陈燕娘不太信任他, 不愿意分给他权力。
她没有太多人选择,只能安排一些受伤不太重的队长临时挑起大梁。
结果就是, 赶鸭子上架, 强鸭所难。
队长们听从命令尚可, 队内少量人数的指挥也还算合格,再予以更大的责任,就应付不来了。
行动混乱,效率极差。
陈燕娘着急,越急越焦虑, 越焦虑越觉得愧对厉长瑛。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
她怀疑自己,队长们也怀疑自己,越信心不足越做不好。
队长和部众,部众互相之间沟通都有不小的障碍,原本不熟悉的奚州各部和汉人就是因为契丹紧急联合在一起,生死攸关时其他的矛盾都退到生存危机后面,打完仗了,战争的后遗症还没有消退,矛盾又浮出水面。
小摩擦不断,火气渐起。
奚州战胜了契丹,反倒深陷在新的泥沼之中。
……
时间从白昼又走到暮夜,厉长瑛和薛培率大批人马终于平安归来。
陈燕娘和奚州部众全都欣喜不已,吊着胳膊瘸着腿围向厉长瑛。
厉长瑛还没从杀戮中脱离出来,身上的煞气还没化去,他们却不感到害怕,一声声“首领”,跟嗷嗷待哺的幼崽似的。
薛培对厉长瑛一颔首,便带着俘虏径直转向薛家军。
厉长瑛和身后的几百人马迎向奚州的部众。
他们从奚州和契丹的这场战争开始,就随首领厉长瑛冲在前线,深入契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
好多人硬挺到现在,终于松懈下来,直接在马上昏过去,有的伏在了马背上,有的摔下马……
一阵阵惊呼声响起。
乌檀眼疾手快,抓住了快要栽倒的彭狼。
彭狼脑袋一歪,好像没了骨头,已经人事不知。
乌檀凑近查看,片刻后好笑道:“打呼噜呢。”
厉长瑛侧头看着彭狼脏污的脸,眸光中的冷酷微融。
她脑中浮现起第一次见面,半大小子说她“也是好人”,求父兄让她进破庙;第二次见面,少年声音粗嘎的一声声“姐姐”;第三次,他偷偷摸摸地跟在他们身后,来到奚州……
他们一同经历了生死,一同走到了现在。
昏过去的人被陆陆续续抬到地上安置好。
厉长瑛视线从彭狼开始,一一看过去,落在前方一张张不太清晰的脸庞上。
他们一个个伤的伤残的残,全员战损,无一幸免……
此刻,他们殷切地望着她,由衷地为她平安归来而欢欣雀跃。
她现在是奚州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