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培想得则是魏堇,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妻弟……
他知道他的心上人这么想比武招亲吗?
而厉长瑛对契丹使者的回应十分倨傲且理直气壮:“耶律大王那么多儿子,耶律佛狸一个王子,能不能当上契丹的王还不一定,我可不一样,我是奚州的王!侮辱他?你确定?”
厉长瑛表演跋扈,信手拈来,自封为王也一点儿不虚。
弱怎么了?小王也是王,不能拿小王不当王!
契丹使者拳头攥紧,手臂青筋暴起。
明显气得想打人。
偏偏她说得是事实,在东胡这样生存艰难的土地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契丹大王身体健壮,耶律佛狸真不见得熬过契丹大王成为新王。
一行契丹使者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红,好像外衣一脱就能变身成没有理智的野兽。
气懵了。
奚州诸人的反应又是另一个极端。
王?!
部落的首领和王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代表着不同的秩序和未来。
一群人激动地望着厉长瑛,眼里哪里还有契丹使者的存在。
契丹使者要俘虏没成功,提出联姻又被厉长瑛羞辱,置气威胁:“看来奚州是不想和契丹友好,我回去一定全都禀报大王!”
“你定是要乱说,污蔑我的名声。”
厉长瑛一副“什么都懂”的表情,“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友好了?我是最和善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
她为了证明,直接指向朋友之一的薛培。
这出戏唱下来,谁的戏份都很重要,薛培还是重要角色。
薛培很配合,眼神倏然锐利,直射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脸上彻底冷下来,认定和谈失败,立马就要告辞。
厉长瑛叫住要走的人,“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契丹使者驻足,冷冷地看着她。
厉长瑛不介意,继续道:“不愿意也没关系,虽然我不知道怎么选,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解决啊。”
旁边的薛培眉头一跳。
果然,厉长瑛不死心地又重提了她先前的妙计:“我打算比武招亲,只要交五石粟米就可以报名,三斛粟米就可以尽情观战,用马代替也可以……”
契丹使者转头就走。
厉长瑛朝着他们背后喊:“白習的首领吐护和黑習的首领乌提都同意了,契丹想眼睁睁看着我和習部联姻吗?”
契丹使者们的脚步一顿。
薛培嘴角抿紧。
其他人听着厉长瑛胡诌八扯,都深深地低下了头。
厉长瑛眼露期望,难道比武招亲要成了?
然而,契丹使者们只是脚步一顿,下一个步子迈得更大。
厉长瑛:“……”
羞辱人吗?
比武招亲怎么了?
薛培眼里划过一丝笑意,随即也开口叫住契丹使者。
契丹使者一次又一次地被叫住,不由恼火,根本不想理会。
薛培道:“你们不想见见耶律图珲和其他契丹俘虏吗?”
契丹使者的脚步倏地定住。
他们最终没有甩手离开,而是决定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去奚州中部。
北奚的战场收拾完,厉长瑛也要带人返回中部养伤,顺便清理沿途的战场。
奚州的人手紧缺,厉长瑛现在没办法在奚州建立起多层防御,只能尽量建立起前沿侦察,分派了许多人前往奚州边界出侦察,盯着边界异动。
她一一安排下去,便借着薛家军的人手,把所有伤患一起带回中部。
大队人马行军不到两日,就返回到中南部的驻扎地。
厉长瑛提前派人回来通知过,他们一到,款冬便喜气洋洋地迎上来。
小少年这一段时日要担起照料许多人的责任,成长了许多。
第一场大战的伤患和奚州的孩子们都照顾的不错。
厉长瑛手臂肿胀消下去许多,活动更加自如,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做得不错。”
款冬激动,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答复:“谢首领夸赞!”
常老大夫在一旁看着,欣慰不已。
阿会部的首领铺都也和祭司、白越等人汇合,询问着他们的情况。
别处,莫贺部和其他奚州大大小小的部落都在找着各自部落的人,确认他们是否活下来,又有谁死在了战场。
许多人相拥而泣,有喜有悲。
厉长瑛看着一张张悲喜交加的面孔,胸口氤氲着难言的情绪。
但奚州总归是胜了,即便未来的路依旧艰难,起码他们都活着。
……
薛培如他所说,很痛快地让契丹使者和耶律图珲及其余的俘虏们见面。
先期的俘虏们已经知道了契丹再次战败,接连战败的打击和长时间的俘虏生活让他们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精神萎靡,动作呆滞。
薛家士兵看守俘虏,态度不算太好,但也没有像胡人对待俘虏那样残酷没人性。
俘虏们除了吃不饱,其实没受到什么苛待,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折磨。
契丹使者出现,各种姿势瘫卧在木牢里的俘虏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几息后,终于露出了几分生气,像饿极了的人看到食物一样,疯狂地涌向他们。
数个木牢同时被撞得晃动,有人呼喊他的名字,有人虚弱而急切地询问“是不是来救我们回去”……
薛家的士兵就在木牢外用棍棒驱赶,大声呼喝,防止俘虏们撞破木牢,出现更大的异动。
契丹使者一路穿过木牢,不断压抑着难堪和愤怒。
他走到最中心的木牢。
耶律图珲、突便部豆卢陀等人全都挤向他所在的那一侧,追问一样的话,问他是不是来救他们的。
木昆部的仆罗靠在边缘,也紧紧盯着契丹使者,眼中泛起光彩。
契丹使者谨慎地望了士兵一眼。才有些艰难地回应:“我代大王前来要求奚州归还俘虏,但他们要求必须用马和其他牲畜交换……”
他迅速说了交换的条件。
木牢内静了片刻,一直以来在契丹高高在上的贵族们爆发出强烈地谴责——
“换啊,为什么不换!”
“几匹马还不能换我们的命吗!”
“我们要回到契丹!”
……
他们每一个人都充满急迫,耶律图珲身处其中,却显得几分不同寻常的迟缓。
豆卢陀对他已生嫌隙,突然道:“图珲大人怎么看起来不着急?”
图珲反唇相讥,“豆卢陀,你几次与我作对,难道不想回到契丹了吗?”
豆卢陀笃定道:“我的部落会让我回去,用不着图珲大人操心。”
两人针锋相对,其他人全都安静下来。
契丹使者不明白豆卢陀怎么会对耶律图珲如此不敬?探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好一会儿,两人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便打断了两人,告知众人,他还没回到契丹向大王禀报奚州的要求,需要他们再耐心地等一段时间。
贵族们没法儿耐心,急切地催促——
“他们要将我们冲入汉军,我们会没命的!”
“你还等什么!快回去禀报!”
“快点带我们回去!”
契丹使者来的一路上,都有人看着他们,奚州人也都极其冷漠,没有办法买通,此时听了贵族们的话,他才知道他们的去向。
留在奚州还好,哪怕不换也可以有动作,没准可以夺取奚州,可要是被带到关内的中原,汉军营森严,契丹的手怕是伸不那么长……
契丹使者终于也露出些慌乱来,“我尽快回去禀报。”
他又和耶律图珲简单交流了几句,便离开,打算尽快回去。
契丹使者从始至终都未分出额外的心神关注其他木牢,自然也就没发现,周围的木牢在他说出“换俘虏”的那一刻,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这一要走,其他木牢里的普通俘虏们求生的欲望冲出来,疯狂地拥挤,呼喊,求使者一定要救他们,求大王一定要救他们。
薛家士兵的敲打也没能打退求生。
而他们许多人嘴上喊着救他们,眼里却充满了恐慌和绝望。
贵族们理所当然会被换回去,他们不会的。
就算会换,能换走所有俘虏吗?这么多契丹俘虏,总有人会被舍弃。
会是谁?
一定不是最健壮的。
那些伤弱的俘虏们一想到他们会被放弃,绝望就摧毁了他们最后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