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个儿都没当自个儿是人一样认真对待。
女人犹疑不前。
厉长瑛一只手拿着勺子,站得十分松散,也不催促,自顾自地说:“那些粮就放在那儿,你们也看见了,都是大家的,今儿这一顿,说了让你们吃饱,就用不着抢用不着偷,能吃多少吃多少,也别贪多,撑坏了没人救你们,全白吃了。”
厉长瑛说到后面这一句,直接指向不远处的母子俩,“娃儿肚子就那么大,再撑爆了,控制控制,以后不活了?”
当娘的舍不得吃,自己那碗也留给孩子,小孩子饿狠了,不管不顾地我嘴里倒。
女人听见厉长瑛的话,才发现孩子的肚子都起来了,赶紧掰住孩子的手,“吃慢点儿吃慢点儿!”
厉长瑛的话,勉强拉回了一部分人的神志。
如今还带着孩子不离不弃的,都是爱孩子如命的,有孩子的难民紧急查看起自家的孩子情况。
“咱们现在不在人贩子手里,也没人欺压你们,粥都有,落不下谁,用不着急。”
其实他们活到现在,已经是极有韧性的。
厉长瑛没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是要求他们更坚强更冷静还更有礼仪,那都是屁话,吃不饱的时候谈这些,纯粹耍流氓。
先前盛空了两锅,林秀平冲着男难民那头招了招手,示意人来帮忙。
受伤的男难民但凡能动的,全都麻溜地爬了起来。
林秀平摇摇头,点了两个手脚利索的,其他人才恭谨地坐下。
他们重新添粟米到空锅里,又架在了火上。
难民们见状,一步一步建立起对厉长瑛的信任,排队的人中,有人率先踏出试探的脚步,慢吞吞地离开队伍,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暂停排队,往河边去。
泼皮洗干净回来,企图重新接管大权,又不敢抢厉长瑛手里的勺子,就眼巴巴地盯着她。
厉长瑛被他膈应到,放下勺子,走开。
泼皮乐颠颠地重新拿起勺子,趾高气扬地站在粥锅后面。
魏家人单独坐在一起,厉长瑛打从进到这队伍里,一直都没有跟他们交流过,便走过去。
魏家的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同样饿了许久,眼神能看出来渴望,吃得却很克制,一碗粥还没喝尽。
魏家的三个女人也是细嚼慢咽。
而魏堇端正地坐在他们身侧,眼里没有丝毫原始的欲望,也没有世俗的欲望——他不看厉长瑛。
魏家人看到厉长瑛,纷纷停下进食。
大夫人梁静娴抬起手,大嫂楚茹和魏璇一左一右扶她起来,两个孩子也都放下碗,以示感激和尊重。
魏堇亦然,只是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几个箭步过去,抬手阻止他们鞠躬的动作,“别,不至于此,你们好好坐着休息吧。”
魏堇轻声劝大夫人:“你们脚下定然也疼,莫要逞强了。”
他一个男人的脚都烂成那个样子,更何况魏家从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门必乘车的女人。
厉长瑛点头附和:“我不讲究这些,不要伤上加伤。”
盛情难却,魏家人重新坐下。
魏堇英挺秀然,端坐于地,仿佛不是在野外荒地,而是高堂之上。
依旧不看厉长瑛。
厉长瑛不拘小节地席地而坐,关怀道:“堇小郎,你坐这么正,累是不累?你病还没好全呢。”
厉家人连驴都照顾得很精心,更何况魏堇一个病人。
人的气提起来与否,直观地表现极不同。
魏家人注意到他瘦了一圈,但他们的精神和身体状态更差,便没有察觉到他病过。
大夫人打起精神,担忧地问:“阿堇,你生病了吗?什么病?可严重?”
大嫂楚茹和魏璇,连同两个孩子也都担心地看向他。
魏堇想要把魏家所有都抗在身上,给自己背负了极重的担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没打算让亲人们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他那些复杂的心境,难对人言,厉长瑛并不知晓。
此时,魏堇面对亲人的担忧,解释道:“许是急火攻心,加上脚伤,便发了场烧,如今已经大好了。”
大夫人缓慢地抬起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魏堇没躲闪,体贴地微微倾身,方便她动作。
温度正常。
大夫人放下心,“没事了便好,没事了便好……”
厉长瑛向来开阔,好的坏的皆不会藏着掖着,打从心底不认为生病或者一些坏事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是以父母双亲才格外放心她,全然的信任她一个人出去也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魏家人的互动,对魏家大夫人道:“脚伤得抓紧处理,天热就麻烦了。”
魏堇才转向她,“伯母的药都快用完了吧……”
厉长瑛瞥一眼难民中的伤患,“稍后我问一下我娘。”
魏堇视线在林秀平身上顿了顿,转而问道:“你打算如何安置那些难民?”
厉长瑛不理解,“为何要我安置?”
魏堇与她说明情况:“五辆驴车、粮食、刀、器具……这些东西,足以激得人以命相夺,他们如今以你为首,自然要你来做主,旁人压不住。”
“东西分了便是,为何要我安置他们?”
她问的魏堇有些语塞。
人慕强从众,难民们软弱可欺,肯定会希望有一个强大的领头人,他们如今便对厉长瑛流露出了信服。
她有首领的潜质,尤其很难能可贵的一点是,共鸣。
脱胎于百姓,才能共情难民,难民们反过来也信任她。
很鲜明的对比便是对他和厉家父母、泼皮的态度差别,同样是厉长瑛的人,昨夜他想要帮忙整理,难民们对他排斥畏惧谨慎……对厉家父母和泼皮却并非如此。
他曾经的阶级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乱世了,朝堂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是王朝之过,受苦受难的人们苦求有人能拯救他们于水火,又无法相信帝王和贵族是拯救他们的人。
农民起义才振臂一呼而千百应。
“他们的毅力超乎寻常想象,但凡他们还想要活着,便是扔到深山老林里,吃草也要活,扒树皮也要活,为何要依赖我?人总会明白,活着得靠自己,唯一能依赖也只有自己。”
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智慧,厉长瑛不想负担别人的人生,“下一个目的地是太原郡,我和我爹可以在分开之前教他们打猎,我娘也可以教他们认一些药材,能不能活下去,合该他们自己负责。”
她的决定,出人意料。
魏家人看着她,心情无法言说。
以他们一贯的观念,一人得道,便要聚拢,使势力不断扩大,才会不受掣肘,才能屹立不倒。
千百年来的兴衰也反复证实这一规律。
即便于他们来说,颇为矛盾的是,魏家倒了。
身处于世,人不可能独善其身,魏堇确定,除非人真的遁逆山林,与世隔绝,否则……终有一日都会变的。
不过……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万一厉长瑛不会变呢?
魏堇望向远方,当下她随心随性,心意如此,旁人又缘何要去左右她?
第21章
魏堇所谓的能够激起人以命相夺的东西, 包括武器和器具,生产工具其实最要紧,因为能够获得生存资源。
分配不妥善, 会是一场争端。
而厉长瑛认为,大多数难民想得到的,主要是粮食和驴。
六十多人消耗人贩子剩余的一石粮食, 省着吃也吃不了几顿,还不如饱食一顿,抚慰一下难民们的身体和情绪。
在此之前, 他们已经在悬崖下方,忍受着无望的黑暗,他们连简单的生存欲望都是遵循本能多于思想。
不像魏家人, 心头仍系着一根“魏堇会来救她们”的绳子,有泼皮从旁维护,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大吃一顿是魏堇的主意,厉长瑛醒过来后也没有反对, 都不需要交流,便顺理成章地和达成了一致。
关于难民安置问题的不一致, 以厉长瑛态度肯定,魏堇不强求结束。
当然, 厉长瑛并不知道魏堇的不强求, 就算知道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强求改变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吃饱这一顿饭,无论是要去哪儿,都得重新启程。
厉长瑛不会拖拖拉拉,该说的得说清楚,该整理的就要在再次出发前整理清楚, 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想到就坐,起身便走。
魏璇看着她这般干脆果断,深深地迷惑,“她不会犹豫吗?”
“人皆会面对两难的境地,岂会不犹豫……”
魏堇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厉长瑛,他也经常观察她,但以他的认知,自观尚且不得解,又如何能解读清楚厉长瑛。
而大夫人梁静娴看看魏堇,又看向厉长瑛,若有所思。
……
厉长瑛先去找她娘林秀平询问伤药和给魏家人处理伤口的事。
帮着熬粥的两个男难民听到了几个字眼,浑身一僵,搅粥的动作都慢了。
林秀平笑眯眯道:“药是够的,这边你顾一下,我先去教他们清理伤口。”
她转身走了,两个难民的身体菜明显的舒展放松。
厉长瑛多看了两人一眼,语气颇和善地请两人辛苦些。
两个男难民受宠若惊,连连保证一定会做好。
另一个粥锅后,泼皮不放过一丝表现的机会,急着开口:“你放心,有我鞍前马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