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莫名想起医帐中比他上次去看多出来的几张新面孔。
旧伤患还未痊愈,又添新病患,大祭司、常老大夫和各部的巫医们焦头烂额,刚来的林秀平也忙得脚不沾地。
上次厉长瑛说,她让人将年幼的孤儿都安排在远离医帐的另一个角落,免得战争的阴影还没有消散,每天听这些痛呼呻吟,看到不断有人死去,又生出新的阴影,影响他们的成长。
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有细腻包容的一面。
而她的压力不大吗?因为要负担更多人的生命,责任更重,压力也会与日俱增。
成为奚王,她反倒不像只是一个猎户女时那样,可以随性而为。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魏堇想握住她的手,手指动了动,没有伸出去,只是认真道:“阿瑛,我会帮你。”
厉长瑛回望他,粲然一笑,一巴掌拍在魏堇的肩上,“你当然得帮我!”
她故作猥琐,“小郎君~落到我手里,你就逃不了了~”
她拍过的地方,微微麻痛。
魏堇睨了一眼,没有挪开,就这样任由她搭着肩,嘴角微扬,“我逃不掉,你也休想逃……”
厉蒙此时没有对两人如同打情骂俏的互动瞪眼,望着远处的驻扎地出神。
他来时是深夜,隐隐约约看见驻扎地的轮廓,知道规模不小,却没有实感,天亮后走出毡帐,才看清楚这是多么庞大的毡帐群,这里有多少人依靠厉长瑛……
每一个人得知厉蒙的身份后,都表现得异常尊重。
这是因为厉长瑛是他们的首领,他们的王。
厉蒙从前再强悍,也只是个普通的猎户,如今情势不同,哪怕为了妻女,他也得作出改变了。
学习太难了……
厉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老道地说:“我以前教过你,想要抓野兽驯养,要先打服它,打到它怕你,才可以开始喂养它,对你龇牙就饿着它,喂饱几次,让它知道你比它强,只有你能给它食物,它就会认你做主人……”
胡人野蛮,跟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厉长瑛扭了扭脖子,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她打过,但显然打得还不够狠。
而魏堇单手背在身后,看着脚下的人,眼中毫无温度。
第165章
暗潮之上是平静的日常。
魏堇念在五个孩子年纪小, 奔波多日相当疲累,便允许他们休息三日再开始惩罚。
他们在燕乐县时,每日习武读书玩耍都比较规律, 到了奚州,林秀平和厉蒙忙碌,春晓、江子他们也忙着熟悉驻扎地, 不能时时看顾他们。
五个孩子刚挨了批评,在林秀平帐中完成他们今日的课业之后,没有大人允许和带领, 即便好奇极了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魏霆有魏家人的自律和严谨,一个人去帐外围着林秀平的毡帐完成惩罚。
小山不爱读书,不耐烦待在一个位置一动不动地读书写字, 自然是能拖就拖。而且魏堇没告诉他上哪搓羊毛,他就是有好奇心想去看看,也不知去处。
魏雯和小月、魏霖的惩罚都需要接触人,她对着俩小不点, “商量”对策。
她要找女人,他们俩不分男女, 完全可以重叠,自然一拍即合。
小月和魏霖没有话语权, 魏雯拍板决定, 先找熟人。
林秀平理所当然是第一人选。
奚州是食两餐。
傍晚, 林秀平和厉蒙从医帐回来,五个孩子都在她帐中老老实实地等着。
夫妻俩得知了魏堇对他们的惩罚,皆笑了起来。
魏雯问林秀平可不可以带她去医帐,“您尽管使唤我,行吗?”
小月和魏霖也眼巴巴地看着林秀平。
林秀平道:“可以是可以……”
厉蒙接过她的话茬, 打击他们:“熟人才几个,熟人找遍了你们又怎么办?”
魏雯不气馁,“完成几个是几个。”
确实是这个道理,林秀平答应了。
小山也趁机求林秀平带他去搓羊毛。
搓羊毛,林秀平没法亲自带,“我明日带你去找管阿瑛身边事的小菊,你听她安排。”
小山脆声答应,转头就去缠着厉蒙问他出去看到了什么。
林秀平招呼魏霆到身边,关心地询问他在外跑动出没出汗,冷不冷……
魏霆腼腆地应答。
“出去跑要戴汗巾。”林秀平温柔地拍他的被,随后一同叮嘱几个孩子,“奚州寒冷,容易风寒,你们要格外注意防护。”
魏家两个较大的孩子和小山小月看着林秀平,眼里皆是濡慕之情。
小山和小月没有母亲,跟着两个男人长大,翁植和泼皮哪里会细心温柔地照顾他们,与他们说话。
魏雯和魏霆……
即便魏堇和魏璇劝导他们,世道如此,人皆有求生之欲,他们不怨怪母亲的选择,可心里头对于母亲的离开都受了很大的伤。
厉家人无论去哪儿,无论多艰难,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相互扶持。
而林秀平温柔慈爱又内心强大,他们免不了寄情在她身上,格外亲近她。
魏霆认真答应下来。
最淘气的小山也老老实实地点头。
魏霖还需要人照顾,林秀平便柔声跟他说:“出汗了要与人说。”
魏霖乖巧地答:“好~”
第二日,林秀平先找来了小菊,客气地让她晚些带小山去搓羊毛。
小菊恭敬地应下。
小山在魏霆的监督下,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地抄写完他的惩罚,屁股立马弹起来去找小菊。
小菊带着小山来到织帐。
汉人会织麻布,调查后发现有个汉人会做织布机,厉长瑛便让他们研究织羊毛,织帐里已经有了五架织布机,工帐还在陆续制作新的织布机。
目前,驻扎地有三座织帐,一座毡帐搓羊毛,织羊毛;一座毡帐做羊毛毡;一座毡帐进行缝制,算是奚州版流水线羊毛制品制造。
小菊知道小山跟厉长瑛的关系不一般,没有敷衍,带着他每个毡帐都走一遍。
三座毡帐都有老师和学生,比较擅长搓羊毛、织布和女红的人成为师傅,汉女居多,他们教导一些干不了重活和身体有残疾的人学会这些技巧。
她最后带小山去搓羊毛的毡帐,让毡帐的管事带小山去学搓羊毛,交代管事正常对待就先行离开。
管事将小山安排到一个搓羊毛的女师傅手下,片刻都没停留,就转身去忙活。
女师傅花了点时间,亲手教小山搓羊毛线的技巧,给他演示了一遍,就让他自己去练。
织帐内众人对小山有好奇心,但谁也没工夫多管他,织帐每天都有一定的任务量,每个人做了多少要每天登记。
厉长瑛说过,他们织出来的羊毛织物和羊毛毡,做得精美之后会拿到中原去交易,记录他们的做工,未来会结工钱,虽然具体怎么结,厉长瑛没有细说,但能赚到钱,大家的劲头相当足,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他们没怀疑过厉长瑛会骗他们,都在为了她目标和他们自己的生存尽力而为。
小山没有任务量要求,只有惩罚时间要求,一个人尝试着搓。
他本来看女师傅做,挺简单的,一上手就发现不容易。
女师傅一手拿羊毛一手拿工具,轻轻一捻就成形,小山第一下捻出来很松,一碰就散,试了几次都不行,他便觉得可能是他力气小。
他找到了理由,精神不集中,抬起头刚要四处打量,就发现斜对面有个跟他差不多大胡人小姑娘。
小山:“……”
这个理由不成立。
小山盯着那胡人小姑娘看了一小会儿,默默地低下了头,为了自尊心继续搓羊毛。
他废了点功夫,终于搓出样子,想要嘚瑟,左右一瞅安静干活的人,不敢打扰他们,也想起他不能说话,又悻悻地收起显摆之心,兀自得意。
但他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别的人搓得羊毛,全都是均匀的粗细,旁边有个人还能搓出又细又韧的羊毛线来。
小山搓不出来,有些不耐烦,猴子都爱上蹿下跳,哪里会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待着,待不住怎么办,时间没到,就又开始跑神瞎打量。
毡帐里不只是有女人,还有一些苍老干瘦的男人,也在手不停地做工。
小山一转眼,又发现三个特别的壮年男人,一个断了一条腿,双手健全,另外两个一个断了左手一个断了右手,凑出一双手来合作,速度丝毫不慢。
小山盯着他们的动作,挠了挠脸,大家都在努力劳作,只有他那么散漫,忍不住羞愧起来,重新低下了头。
捻羊毛需要一次次练习技巧,小山再次尝试,尝试了一会儿就不耐烦,瞅瞅别人便继续尝试,反反复复,终于在快结束的时候捻出一截还算像样子的羊毛线。
他龇起大牙看着羊毛线乐。
其他人排队去找管事记账。
小山看了看手里那短短的一截羊毛线,悄悄团到了手心里扣住。
太短了,羞于见人……
不过他回到林秀平的毡帐,到几个大人和魏雯他们几个面前,立马就挺起来,小嘴叭叭叭,将他怎么学,怎么练,废了多大功夫学会年羊毛线的过程说得绘声绘色。
四个大人多了解他的性子,一猜就知道过程肯定有美化,不过他们都没有拆穿他。
小山口干舌燥地说完,转向其他孩子,问他们惩罚完成的怎么样。
魏雯表情尚可,小月和魏霖都丧着一张小脸,魏霖眼睛还红肿着。
白日,厉蒙和三个孩子一起跟着林秀平去了医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