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雯声音清脆地反问:“为什么不是咱们随厉姐姐走?偏要留下人?”
“阿雯。”
魏堇皱眉,声音少有的严肃。
魏雯以为说错了话,眼露不安。
魏璇原在仔细听着那头厉长瑛讲编网,闻声转回头。
大嫂楚茹教训女儿:“你小孩家家,不懂不要乱说话,关外岂是好讨生活的?若有人照拂,何必不远千里出关呢?”
魏雯低声欲认错,“小叔,我……”
不想,魏堇严谨地纠正:“不可失了规矩,阿瑛与我和你姑姑同辈。”
一句话,堵住了魏雯原本要认的错。
魏家另外三个女人也都静默:“……”
魏雯眨眨眼睛,眼神机灵,试探地问:“那叫瑛姨?”
魏堇默许。
大夫人复又重提留下厉长瑛的事。
魏堇轻轻摇头。
不可能的,厉长瑛不会留下来。
他又为何将魏家的麻烦带给厉长瑛?
魏堇垂眸,看着他的右手。
魏家出事时,他十五,本该和其他男丁一起论罪,可偏偏整个魏家只留下他一个。
那些人为了折辱魏家,要毁了他的右手。
动手的狱卒不忍心,下手留了情,才只断了两根手指。
可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亲人一个一个死去,他整个手肿如萝卜,以为再也不能提笔了,日日煎熬着……
祖父不许魏家子不忠不义,他们如今又是逃犯,只能隐姓埋名地活着。
可是……
他受过整个王朝最顶尖的教养,就因为家族的破灭,他的人生轨迹便彻底改变,因为祖父的遗志,他的志向、追求便要从霄宸之上落入平庸,他有可能会沦为难民、小吏、人贩子一样的人。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精神的倾覆。
魏堇扪心自问:他甘心吗?他真的甘心吗?
如何重建?留在太原郡,他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成为魏家的不孝子孙。
大夫人和儿媳楚茹见魏堇如此,对视,叹息。
魏雯左右望望大人们,又看向不远处的厉长瑛,转了转眼睛。
厉长瑛教完众人做网和陷阱,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来不及进山下陷阱了,便让他们自行制作,明日停下修整去再去下。
她转头,瞧见魏家的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她,便走了过去。
而厉长瑛一走,有两个男难民神色便变得不老实了,其中一个便是那个刀螂,另一个也贼眉鼠眼的。
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几个女人,满嘴污言秽语。
“女人能干什么?净找麻烦。”
“也有能干的,哈哈……”
几个女人神情皆不好了。
陈燕娘反驳:“明明我们做得比你们好多了!”
刀螂冷笑,“女人不安分,是要乱棍打死的。”
“你!”
“你小声儿些。”
刀螂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厉长瑛的方向,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可不敢贬低厉长瑛,但他们有别的打压,“都不干净了,还往这儿凑,不怕脏污了救命恩人。”
除了陈燕娘,其他几个女人全都脸色苍白。
她们中有一个,便是上了人贩子板车,一刀插在人脖颈上的女人。
其他人也都被人贩子拖进了林子、草丛里淫辱过,有的人没了清白,便直接自绝了,她们只是想活着,拼命地挣扎,为什么……
女人们浑身发抖。
两个男人越看到她们这样越是得意。
“都跟过人贩子了,还装什么啊?”
“要不要跟我?睡一次和睡几次有什么区别?”
“你们都烂了,没有男人要了。”
刀螂转向两边的人,嬉笑,“你们要吗?”
有个别男难民听了他们的话,也露出不干净的眼神。
其他男难民没那么恶劣,可他们懦弱,怕惹麻烦,便垂下了头,不敢与任何一方对视。
陈燕娘气得眼红,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另外几个女人手指死死抠着手中的东西,痛苦又绝望。
厉长瑛隐约听到点儿笑声,回头,只看见众人埋头忙碌,便又收回视线。
魏雯嘴巴快,她一走近,便直接问:“瑛姨,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出关啊?我们能在太原郡落脚,你也留在太原郡不好吗?”
魏家大人们皆未想到她会突然问出来,拦又拦不及。
魏璇尤其惊讶。
魏家对女儿的教养都是贞静贤淑,以前魏雯虽在家人面前有些活泼,在外向来规矩。
魏家落罪以来,她就变得格外安静,怎么如今一下子变了?
魏堇则是看着厉长瑛,眼里并无期待,但也算不得心如止水。
而厉长瑛听着魏雯的称呼,怪别扭的,“为何不叫姐姐?”
魏雯转向小叔。
魏堇声音平缓:“你要叫我叔叔吗?”
忘了这一茬了。
厉长瑛:“……”
姨就姨,休想占她便宜。
厉长瑛面向小姑娘,嘴角上扬,表现出姨的温和慈祥,“我们不会留在太原郡的。”
魏堇垂眼,一侧嘴角轻轻扯动,最后还是恢复平直。
不出所料。
魏雯不明白,“为什么?关外不是很艰苦吗?”
她知道他们要去流放的涿郡很艰苦,关外比涿郡还远,肯定更艰苦,还有长辈们的话,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过苦日子。
“我爹提出要去奚州,我和我娘不排斥啊。”
魏堇更迷糊。
这个说法,好像很没有说服力。
厉长瑛也知道听起来没有说服力,便仔细想了想。
如果她有别的想法,她的父母一定会尊重,她在家庭中有这样的主导力,那么出关与否,决定因素其实在她。
以他们一家三口的生存能力,躲进深山里,隐蔽不出,也可以活下去,为什么偏要背井离乡呢。
他们几乎完全地认定,他们就是汉人,奚州如此陌生,对他们来说就是外族之地,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小姑娘问出来之前,厉长瑛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理由,也从来没犹豫过。
为什么呢?
一个原因,可能她本心里,那并不是外族,只是汉人的疆域尚未覆盖,中原的文明和礼教还没有传至蛮夷。
而另一个原因……
“或许……”
厉长瑛眉头从紧锁渐渐舒展开,眼里是过于理想而不切实际的光芒,笑容灿烂,“是为了建设自由。”
魏堇倏地抬头,猛烈而来的震撼使得瞳孔颤动。
大夫人和楚茹只觉得她这话实在怪诞不经。
魏璇困顿。
魏雯则眼巴巴地看着她,满是好奇。
厉长瑛畅想道:“我想住在一个自由的地方,也许是一座小小的茅草房,也许是一个村子里,春耕秋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随我意,不想做什么也没人强迫我卑躬屈膝,可以肆意地跑马,狩猎……跑驴也行。”
她知道那里很糟糕,人烟稀少,环境恶劣,野蛮崩坏,可能今日是这个部族占领,明日就是那个部族上位,可能随便一场风波就丢了小命。
可是这世上究竟哪里不糟糕啊?
厉家没有自己的土地,每年要交大笔的苛捐杂税,贫民百姓根本没有尊严,活着就像是牲畜,战乱来临,他们便没有安身之处,如同丧家之犬一样流落在野。
古代一点也不好。
一点也不好。
可是怎么办呢?
就算人间是炼狱,生命也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风吹云散,也许她真的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就莽了,最终凄惨落幕,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自由,起码她的意志是自由的。
“我一定要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