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陈燕娘只笑容难看道:“女人体弱,每日赶路,再上山有些困难,您还得折回去接,她们就想去做些轻巧的,不添麻烦。”
她们上山,确实都比较落后,每每都很愧疚。
厉长瑛便没有再多问。
厉长瑛与难民们一起重新上路的第五天,陷阱终于猎到了一窝兔子,一只大的,几只小的。
他们去查看的时候,小兔子只剩下两只还活着,其他都摔死了。
猎物一并带回去,难民们激动得堪比秋收。
人多肉少,便剁成肉糜,和野菜一起煮成汤,所有难民分食。
难民们不知道多久没尝过肉腥,哪怕没什么咸淡,好些人也是含着泪喝得。
其中有两个难民,外伤加重,昏昏沉沉地喝了一碗肉汤,脸上都是恍惚的笑。
林秀平治伤的时候手极稳,看到他们这般,却有些拿不住东西。
厉蒙便接过来照顾,不让她再靠近。
而这两人,喝完肉汤后,到底没抗住,死在了途中。
厉蒙带着几个人,就近挖坑埋了,未免有人发现是新土撅坟,便没有立坟,只是填平。
明明在向好,却突然有人死亡,同样有外伤的难民们惊惶不安,其他难民也死气沉沉。
队伍中的气氛十分压抑。
他们甚至不能停下来压抑。
厉长瑛也有一些……困惑。
她去找了魏堇,想要他帮忙“复盘”,“是不是有更好的选择?”
厉长瑛自己也有思考,“如果我撒一把药粉进人贩子的水或者吃食里,再趁虚而入,也可以减少伤亡?”
魏堇没有立即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自责了?”
厉长瑛不否认是有的,但她也诚实地说:“我始终认为人得靠自己站起来,若是不经历,不改变,旁人的帮助就只是一时的,他们以后再遇到困境,仍然无法自救。”
“我并不是为此负罪,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下一次,我是不是能做的更好。”
魏堇毫不犹豫地肯定她的做法,“人的变数极多,你可以拉拢仇恨人贩的难民,但他们懦弱,若没有激起血性,也有可能背叛你,届时,你便落入危险境地了。”
厉长瑛沉思不语。
“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就是上上之选。”
厉长瑛听明白了,当时她就是那个脑子,就能作出那样的决定,已经是超常发挥。
“堇小郎,你继续给我讲课吧,我一定认真听。”
厉长瑛向魏堇保证不犯困不发懵,要勤能补拙,壮志凌云,她肯定会进化。
魏堇答应了。
厉长瑛便诚欢诚喜地去为小兔子准备笼子,她要把兔子养起来,以后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魏堇瞧着她步伐欢快地走远,方才回到魏家处,对魏璇道:“你之前说得事情,暂时不要告诉她了。”
魏璇不解:“为何?他们那样未免太刻薄。”
魏家女人的长相出类拔萃,受到的目光本就比较多,如今也没有减少。
而他们跟厉长瑛有一层关系,目光便也就止于目光,没有人敢多说多做什么。
但其他女难民并无这样的好运。
他们在背对着厉长瑛和厉家夫妻的地方,用不堪入耳的话语肆意地刺激欺辱着一些曾经受害的女难民,若非偶然听到,他们也根本没有发现竟然会这样。
不只是男难民,最难堪的是一些女难民也嫌恶排挤着她们……
魏堇实在难过。
“不会张嘴的人,今日你帮她,来日谁帮,可能帮一辈子?”
她们不是一个受害之人,是一群人,知道的也不是一个人,是更多的一群人,全都漠然视之。
魏堇以一种冷静到冰冷的语调陈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他们跟随厉长瑛,但是没有规矩约束,终将成祸患,你现在便是告诉她,也不过是轻拿轻放,不够立威。”
他的意思是,等矛盾激发,闹大。
魏璇担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万一……”
“若不能严惩,震慑住,欺辱她们的人也不会收敛,日后仍然要日日相对,是解脱吗?”
魏璇听从了他的话。
又过了几日,厉长瑛又带人猎到了猎物,依旧是直接下锅煮了分食。
一个女人嗅到了肉味儿,忽然捂着嘴干呕起来。
顿时,周围皆是异样的眼光。
女人脸色煞白如纸,汗如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没多久——
“啊!有人投河了!”
第24章
尖利的女声一响起, 驻扎地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抖。
厉长瑛几乎是立刻一跃而起,飞快地向声音的来源处跑。
魏璇满眼惊慌,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却无心回应她。
为什么会投河?
为什么她们在反抗过一次之后,遇到了困境,激发的仍然是死志?
魏堇不顾脚疼和仪态, 奋力地奔驰。
陆续又有其他难民跟过去。
林秀平也急着去看情况,厉蒙抓住她的手,“你过去没有用, 阿瑛会把人带回来,我们留在这儿守着驴车。”
他怕有难民趁乱搞什么事情,不能全都走开。
林秀平只得留下, 但是仍然急得来回踱步。
河边——
“扑通!”
厉长瑛越过岸边的女难民,跳进了水里,游向缓缓沉下去的人。
她动作快,幅度大, 扑腾出的水花四溅,到了人沉下去的地方, 头往下一扎,下一瞬, 薅着人从水面钻了出来。
有一些跳河的人, 尚有求生意志, 抓住浮木便死命地纠缠着,甚至会拖累救人的人。
女人没有,她四肢动都不动,就像是已经丧失了活着的希望。
魏堇提着一根长长的树枝随后赶过来,伸向厉长瑛:“阿瑛!抓住!”
厉长瑛绷紧脸, 克制着怒意,一只手臂从女人腋下穿过,紧紧箍着,一只手臂划水,游向树枝,抓住。
魏堇使劲儿拉动,其他赶过来的难民也纷纷帮忙。
厉长瑛表情忽地一凝,停下踢水。
“阿瑛?”
魏堇疑惑。
厉长瑛站了起来。
水只到她胸腹处。
紧急的状况忽然就变成虚惊一场。
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厉长瑛的表情并没有变好。
她方才便是感到脚下触底了,可想死的人,水再浅,都能淹死。
刚才的情况,她不出现,女人就放任自己沉下去了。
“水凉,你快些上岸。”
魏堇担忧地催促。
石头滑,淤泥软陷,厉长瑛没松树枝,借着浮力拖着人破水“走”回了岸上。
“燕娘,你过来。”
厉长瑛手劲儿大,还憋着气,怕没分寸伤到人,招呼陈燕娘过来急救。
陈燕娘立即走出来,按照她的吩咐按压吹气。
“咳、咳——”
女人吐出几口水,哭泣:“为什么要救我……”
人没事儿,厉长瑛的火气蹭地就冲头而上,“你想死?想死你早不死晚不死,逃难那么久熬过去了,人贩子手里熬过去了,我教你们活下去,你熬不下去了?”
女人坐在地上,无言以对,悲鸣:“啊啊啊啊--”
真想死会挣扎那么久?
厉长瑛暴躁,大步向前,想把人提起来空一空脑子里的水。
众人一惊,以为她要动手。
“别冲动。”
魏堇是唯一一个敢拦的,紧紧箍住她的腰,往后拖。
厉长瑛牛劲儿太大,反倒拖着他往前。